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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遗愿 心脏被牵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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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茂之中倏然没了动静,展飒笑问:“你怎么了?”
没得到回答,展飒往花丛中睨一眼,见黑袍乌发遮盖下的身躯静止,心道不好,赶步上前查探。
归辞昏倒在地,肢体瘫软,任展飒动手动脚。展飒翻过归辞,一道泪顺势滑下他的面庞,与伤处渗出的血相融,啪嗒坠在碧绿轻叶上,直打得叶子弯弹,将一滴血泪弹到展飒袖角。
展飒盯着深洇浅泛的红,神情越来越僵。
他定在原地,数着呼吸,不知过了多少息,才大梦初醒般转转眼,余光中见归辞露出黑袍的手已覆上薄冰,猛然打横抱起人,离开净息堂。
山顶别院,泉水氤氲,展飒将归辞送进水中,掐着人的脖子把人固定在池边。他垂首凝视归辞面庞,眼中精光频闪,却又次次生生压下去。
要不是苍轨遗愿……
展飒听黑执传讯,说苍轨没养好身子,非得下山折腾,急急上山,远远看到黑执紧缀着苍轨。
苍轨撑杖,衣摆被风扬,踉跄下山。
展飒遥遥喊:“干嘛呢!找死呢!”他团起苍轨两只广袖,攥着扯人,“给我回去!”
苍轨咳咳两声,在黑执帮助下抢回袖子,叹道:“别管我了,你一直都知道的,我早有死心,只是找不到神位继任人……如今死去,也算寿终正寝。”
展飒啧一声,抱臂拧眉:“让你别管那群扎堆的丑东西了。你为他们放血,徒劳消耗,竟然连生存之心都耗没了。啧啧啧。”
“生死有命,我早算过自己的那份。命数如此,即使是你,也是拦不住的。临死前,我得将门派事处理了,你会让我得偿所愿吧。”
展飒静默片刻,忽道:“给他,那破叶子。”
黑执奉命取出草叶。
苍轨一口气说了太多,咳咳连声,良久后才平复,问道:“这是?”
展飒给黑执递了个眼色。
黑执道:“这是孔篱叶,叶表多细密孔洞,易积液,生吉地则贮活死人肉白骨之药,生死地则藏僵四体损六感之毒,大量长于百般世西南部荒漠戈壁间,有类杂草,当地仅做储水之用。阿留特意嘱咐,无力回天的时候,吃下它。”
苍轨不疑有他,以净化神力裹草叶成丸,送入口中。
展飒作为苍轨友人,该劝的都劝了,被交代要给的也都给了,自认足够仁至义尽,再啰里啰嗦就算是胡搅蛮缠没意思了,心想:
有神位在身,要想活就没得死,要想死就没得活,只要不是真的了无牵挂,复生只是时间问题。苍轨的生死其实根本不由外因介定,全在于他自己一念之间。
展飒百无聊赖地对苍轨挥挥手背:“你这破山一堆破事,一群又丑又蠢的弟子没一个顶用,处理不活你。去去去,拖着你没用的身体、痛苦地下山处理去吧。”
苍轨无奈笑笑,而后郑重道:“你是不是很想趁我不注意,找机会带走阿留?”
“谁要带走他?我才不……”他就是要想办法带走归辞,一时失言不免气急败坏,冷哼道,“我一定要扒了他的皮、割了他的肉、煮了他的骨头熬汤喝,你要是不介意,我不带他走,就在净化别域也是可以的。”
苍轨等展飒叫嚷完,轻声道:“从今以后,我把他托付给你了。”
展飒比苍轨高出大半个头,弯腰倾颈瞪大眼,直视苍轨:“你说什么?”
苍轨重复:“从今以后,我把他托付给你了。我的净化令转赠予你,从此净化别域随你出入。但请你务必答应我三点,就当是我的遗愿了。”
展飒接下净化令,随手递给黑执,连连点头道:“从今以后,他随我报复折磨了。我心畅快,你说,我答应就是。”
苍轨道:“第一,你不可伤害我门下弟子;第二,你得保阿留继神位;第三,是我的私心,如果阿留不肯接纳你,你断不能囚他逼他。”
展飒原本面不改色,听完第三点,下眼睑危险地耸动。
黑执立刻道:“吾主言善行雅,风度翩翩,说要博人信任,自然能以德服人,要谁爱他,谁就得死心塌地待他,何须以强人之法豪夺?”
展飒这才敛凤目赏彩袖,手伸进袖内抚摸,直摸得袖子刺啦响。
苍轨微笑,稳步下山。
待人走远,黑执问:“主,您要下山凑热闹吗?”
展飒扬手扯掉半袖流苏彩袍,甩地上又碾又踩:“凑什么凑!这破衣服拿什么凑合做的?给我换件好的来!”
黑执哗啦掏出件七彩缀羽袍,袍上缝挂大大小小的彩石。
展飒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抱臂挺立,由黑执给自己披上了袍子,这才趾高气扬地往山下迈,耀眼夺目还叮铃当啷。
黑执默默拾起地上流苏袍,拍拍打打收好来,想着缝缝改改还能穿。反正展飒品味独特,入得了眼的衣服来来回回就那几个样,新的旧的有什么区别?这才跟上展飒。
两人不久赶上苍轨。
苍轨让归辞跟展飒走,整得生离死别若有其事的样子,展飒暗暗发笑,可也隐觉不妙,只是被归辞冷淡后,愠恼直升;归辞跟上他又离开他,他外表平静,内里却已愤懑含恨,又苦于对苍轨的承诺,只剩一腔郁结,踟蹰焦灼,直到诺轨响钓钟晃……
净化别域镇派之神器诺轨,净化别域代传之钓钟休殅,对净化主的判断不会有误,苍轨确凿是殒灭了。
清泠融古朴,借山木急下,绿林如荡,声声有漾,激出急风阵阵。
展飒袍上挂的彩石串子随风碰撞,骤然响,响了又响,他心头狂轰滥炸地震了又震。
猝然间,他如梦初醒般发足狂奔,冲到山下,正见归辞断线木偶般直直下栽。
展飒扑闪接下晕厥的归辞,掠过众净化徒惊哭尖叫,直接将归辞带走。
归辞向来能睡,总是睡得昏天黑地,死人一般,展飒第一次见归辞睡梦中如此不安。
翻覆无常,蹙眉滚眼,数次陷进池中看不清人影,展飒捞了几次,干脆把他烤干净放藤床里,换了个地方还是睡不好,频频险些翻下床去。
展飒想,归辞没有十天半个月定然醒不过来,总不能一直这么着,他要是在床上摔死,自己一身毒可怎么办?
现下净化域一团糟,黑执帮着陆参明重整此地,忙里抽不出闲送安神药。
展飒亲自去取药的工夫,归辞竟然苏醒跑净息堂去了。
展飒找回人,这是他第二次见归辞睡梦中如此不安。
“啧,又扑水?”展飒抹抹脸上水珠,实在是被闹得烦了,将归辞从泉水中提出,骂骂咧咧,“睡觉能不能好好睡?”
正当此时,黑执溜溜达达来到:“主。”
陆参明都有闲心去净息堂挨骂,净化域逐步稳下来,也就没什么紧急的事需要帮衬,黑执前来汇报近期事务:
“荆木格复生藏身天门外,幸有吾主神机妙算、慈悲为怀,对其暗中敲打,他昨日主动现身求回百般世,新任净化门派掌门人陆参明允其叩求。
“百般十二世对净化主殒落封境一事大为惊怒,有大息集结寻天门路,想强入净化别域,断不会有所得。
“出域的绷带徒遭明争暗夺,参与势力混杂,暂辨不明局势。”
展飒漫不经心点下头:“还有吗?”
黑执道:“净化神位不好无主,还请主早携阿留入迷离问心试炼。”
“知道了。”展飒说着,忽地偏头,“要醒了?”
归辞呼吸加重,原先只是眼珠间或微滚,现下却频转眼球,眼睫颤动,不多时果然惊起。他静默良久,问黑执现下时日,得了答复,喃喃道:“还有六天。”
展飒耳朵灵得很,挑眉疑惑:六天?
归辞起身甩水,转圈时只觉袍子勒得慌,硬邦邦一颗死结正打在他颈前。他看也看不到,双手摸索着解结,对黑执道:“你随我入迷离问心。”
展飒偏身到归辞眼前,归辞烦躁睃他一眼。
展飒抬手摸下巴,咳咳两声。
黑执上前替归辞解死结,说道:“净化别域封域、重启三修,而剑修杖修的武器封藏多年,大失锋芒,需天材地宝熔炼养护,得有个能自由出入的外域人帮着筹措。苍轨曾将净化令转赠给吾主,本意是想我在他圆寂后帮衬门派事务。我当留在净化域才是。”
死结解开,黑执继续道:“苍轨早先请了人入迷离问心护你。吾主实力强悍,有摧山裂海之能;安稳可靠,有体贴入微之心,定能助你通过考核。”
展飒高傲地昂起头颅。
归辞糟心地扫他一眼,沉思几息,终于妥协:“好吧,你跟我走,现在就入迷离问心。”
弟子们因为苍轨的事,心情低落,深居沉缅,少有活动,步山道一路下行,没有遇到人。
展飒一服不情不愿的模样跟着归辞,没话找话:“你入迷离问心,不跟师姐师兄打个招呼?”
归辞自嘲笑笑:“没必要。万一死在里面呢。”转步出山道,到白石周边小院寻人。
院中,关川媚与缔缔雅同坐檐下阶前,眺目赏山景。
关川媚双手撑下巴,说道:“林林总总看遍了周围,总担心被圣光消灼。净化别域出了那么大的事,一时半会儿不会开启历练仪式了吧?不如这样,今天呢,你放小虫探路,我放孢子给小虫,我们一路往山上去,直到孢子或小虫被圣光伤就折返,看看我们能到多高处,好不好?”
缔缔雅寡言少语,却有话必应,答道:“好。”
星京住在对过,从窗里探视雅媚二人的相处,近日常望见她们不自禁靠贴的姿态,心下明了。
他若有所思,伏在窗边召出一只小水母来,熟稔地逗弄水母,神情却恍惚,忽而面上现出笑来。
归辞那相貌,毫无疑问是迭境人,只有迭境人才会拥有蛮横不讲理的摄人美貌,无论长着怎样的五官,有着怎样的打扮,任何人看他们一眼,都会不由自主的心悸。心脏被牵引的感觉,绝无错认的可能。
若能得他分赐生息,什么部族传承、生灵供奉,大可抛之脑后,再也不必为生存蝇营狗苟。
“我从此自由了。”星京喃喃,“我会入迷离问心,穷极过往,抛却生死,找到你大变的原因。”
此时归辞带展飒来到。
星京与雅媚三人专等入迷离问心,一见归辞,整装待发。
归辞找出幂篱戴上,问道:“迷离问心九死一生,随我进去,你们确定了吗?”
三人坚定应是。
五人来到诺轨投影前,归辞唤出净化令。
霎时林叶飒飒,山如碧海,风起卷漫山落英,片片瓣瓣,纷纷扬扬渡向天门。
一场花叶之雨淋向天门处五人。
待叶尽花消,斑斓褪去,接踵的是一丝剔透,一丝,又一丝,丝丝缠绵绕风,是一场淅沥小雨。
迷离问心就是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