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言伤 从骨髓喷薄 ...
-
占世阁底,净息堂中,圣光浓郁如雾流,有枝繁叶茂之景,一派欣欣向荣,温度却低得惊人。
归辞歪身跪坐在堂中,衣摆层层散地,被冰厚封。
传说净化主殒后,会木化生花,风起时,便随风散作漫天绮丽,与净化别域融为一体,魂归净息。
归辞没亲见那传说。他眼见师父木化,两眼一抹黑,昏了过去,再醒时,连师父的尸身都没机会见到,只能到净息堂。
其实净息堂中什么都没有,除了光明、繁茂与冰冷。通透如镜的晶石砌成此地,入得其中,纵然可见花木万千,四面八方叫人瞩目的,却唯有自己的倒影。一个旷大的原始之地。
归辞松松散散跪坐良久,双眼在偌大繁盛中涣散,空幽得像盲者——归辞眼前确实黑一阵明一阵,应是生生转开启至第三阶,要以视觉代偿的缘故。
他不知道自己伤到哪里了,也无心在意被伤得多深,一昧呆坐着。
展飒来时,只见归辞被冰爬覆,腰身已裹了霜花。
“你要死啊!”展飒两步上前,揪归辞领子,一把将人拎起来。
咔咔冰裂,归辞眼珠顿转几下,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活人气,来证实他不是一只精美的瓷人。
归辞瑟缩着吐出一口气,唇间流出盈盈雾气,氤氲了眉眼。
展飒刷拉抖出一袭黑袍:“还要不要!不要我收了!”
归辞惊醒时躺在自己的藤床里,当时头脑发涨,四肢发软,不顾一切爬出藤床摔在地上,想是那时遗落了。
展飒见归辞茫茫然,便愤愤然喷出一鼻子气,二话不说给归辞披上袍子,用要勒死人的力道,硬扯着袍领子,在归辞颈间系了个死结,直拽得归辞前摇后晃。
归辞呆呆不反抗。
展飒正是来看归辞笑话的,见人失魂落魄,心间大动,也不知是什么情绪,总之不是满意,没滋没味地道:“你傻了?”
归辞平淡道:“你怎么来了?”
展飒:“你师父的遗愿就是让我守着你。你要是被冻死在这儿,我怕他还魂找我。”
“那倒是好了。”归辞接道,忽问,“你不是回去拦师父了吗?他为什么还是下山了?你为什么没拦住他?”
展飒手隐在袍中,微微摩挲。他知道,如果答不好,归辞会恨上他,那可还怎么取信于他,怎么背弃他让他痛不欲生?
静默中,归辞抬眼,直勾勾盯展飒。展飒心头万绪。
正当此时,一阵脚步由远及近,是陆参明:“阿留……师父朋友,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占世阁内圣光太浓,净化徒修为不够亦不能入。净息堂在占世阁最底,圣光经年累积,又有先主魂灵,纯粹的净化圣光与净化神力相合,一般而言,没有诺轨或神位相护,进入当中必死无疑。
归辞天份高到连师父都自叹不入,又得诺轨承认将继神位,他出现在此没什么,可那五彩缤纷的域外之人是什么情况?
展飒心念一动,说道:“苍轨以净化令庇我在净化别域长待,他殒灭后,我体内净化神力尤强盛,竟能径直出入占世阁。他待我如此真情厚谊,能得此好友,实乃人生大幸,我定会顾好他身后事。”说着,转向归辞,“你师父是为你下山的。”
“他恐你得罪众大息,入迷离问心无人照拂,虽得我承诺护你出迷离问心,仍担心你性子娇蛮,不愿信服我,定要亲自到你面前说明。啧啧啧!你师父把你托付给我,我定不负他,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了,我会把你当亲……”
展飒越找补越不对,硬着头皮说下去:“定把你当亲儿子看待。”“儿子”两个字给他咬得快碎了。
归辞闻言,踉跄下摔,两滴清泪在发丝掩隐下坠落,落地凝成冰珠。
展飒眼疾手快,拦腰将归辞捞进怀里。
陆参明忙道:“小师弟别自责,师父显然、显然早有打算,不关你的事。”
一听陆参明开口,归辞猛推展飒,没推动,立踩展飒脚背,连踢带打硬挣开人,质问陆参明:“你为什么不早赶走他们?你怎么能让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你为什么这么蠢?”
陆参明一言不发,等到归辞骂累了甩头背身,赶紧拉展飒往外出。
“小师弟可是师父打小捧大的,看待师父宛如亲父,跟师父感情最要好了。
“他又是只娇生惯养、不通事理的小小猫,平素不骄纵跋扈已经是顶了不起的好猫猫了,突遭厄难,心中悲痛,迁怒于人也是情有可愿,谁见了他都得挨上几句。
“此时靠得近了,被他踢打几下是常有的事,并非针对你。让他闹闹脾气也就好了,还请你不要怪他无礼。他平素很乖巧的。”
一路上,陆参明絮絮叨叨。
出得占世阁,陆参明总算停嘴了,展飒揉揉耳朵,心下这人好傻好没出息,被人劈头盖脸一顿骂,竟然背地里还帮着那人说话。
鹤凌空与熊壮壮实力较其他净化徒高强些,能近得占世阁而不被灼伤,一直等在阁门外。
见陆参明与展飒出来,急急招呼一声,同问道:“小师弟还好吗?”
陆参明摇摇头:“还是很难过,一直在闹呢。逝者已矣,我们当谨遵师父遗命,自此封域与世绝,并重启三修制,自省自练,强大净化域,直至生息现世。
“除令修外,剑修与杖修荒废多年,百废待兴的时候,我们不可沉湎悲伤,当勉力重整净化域。师父于净息堂有知,定会欣慰的。”
听陆参明如此说,鹤凌空点点头:“我定勤奋修炼,争取早入占世阁,以慰师父。这便去取剑。”
熊壮壮跟上:“我也去。”
陆参明再次向展飒歉然道:“小师弟闹起来,脾气实在算不得好,还望您海涵。听说师父请您陪小师弟入迷离问心……”
展飒已知他要说什么,扬声道:“我当然不会因他言行不当心存芥蒂,答应苍轨的事,我定全力以赴。”
陆参明郑重道谢后,为门派事务往山下去。
展飒远望他背影,嗤笑:“就是你们这些人,惯得他!啧!要是一个个死在他面前,不知他有何感想呢?”
想来不够抵自己一成痛苦。
钟响,子时了,圣光淡下,眼前陡然昏暗,展飒心间蛰伏的怨恨有些躁。
他啧啧叫两声,忽地背身重返占世阁,入净息堂。
归辞不知怎的,倒在了一簇半透泛银的卷边花丛中,花粉被他压出,扬起漫散,点点如雪。
展飒从枝叶间隙窥不到归辞神情,心想仇人悲痛欲绝,自己却不能一睹愁容,实在也是太叫人气愤,心下一动:
“唉!”展飒叹,“苍轨的殒落……却好像有疑点,我问他,他也不说,结果到了如今这个局面,想想也是歉疚。”
归辞支起身,眼睑两道泪痕清亮:“什么!快说!”
展飒原地转两圈,为难道:“他既不说,想是绝心要瞒下此事了……我不该多嘴的。”
归辞陷在别离的泥沼中,再不抓住点什么就要溺毙了,撑地直起身,抬眼哀切望展飒,步步挪近:“你都说出来了,就说完啊!你说啊!”他死死抓着展飒手臂,“你告诉我吧。”
展飒深吸一口气,心痛转头,似是不忍:“好吧。”却是一抹狞笑险些没藏住,忙换上一副悔恨的神情,道,“苍轨身负净化神位,血液中蕴藏精纯的净化神力,有奇效,使用得当,或可保一族安宁。常常有大息求他放血续命。”
“什么!”归辞怒目圆睁,“都有谁!”
展飒摆摆手:“那倒罢了,净化神力有温养治愈之效,放点血就能护住百千孱弱生灵,他还乐得高兴呢。但是,前些日子,他体内生息骤减,几乎断去他半条命,绝非放血之故,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归辞下睫积了泪,泪光颤颤晃着。
展飒露出恍然大悟状,兴奋逼近归辞:“倒像是将生息引渡给了什么人。哦,想起来了,是二十三天前!二十三天前,他不知为了谁,竟舍去大半生息!要是没有那个人,苍轨怎么会身殒?他就是害死苍轨的罪魁祸首!我若见了他,真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归辞踉跄着,止不住小步退,十指在虚空摸索乱探,触到一枝修长的茎,下意识攥紧了来,竟扯得自己跌进一丛红绿中。
“呀!你没事吧?”展飒惊叫上前,蹲身看归辞,缓缓眯起眼来,视线蛇游般,在归辞脸颊盘滑,“脸怎么划破了。”
归辞自然知道“罪魁祸首”是谁,原来是自己害死了师父。他颓然倒在花丛间,咬紧了唇,热泪止不住地滚,茎叶扑簌,代他悲吟。
眼见归辞哭得花枝乱颤,展飒喜不自胜,可在疏落的繁茂中,遽然生出孤零感。
那丛色艳如坠的红花在绿叶掩映里,很是惹眼,又摇根晃茎,夺目惊心。展飒最喜艳丽之物,若在平常,定然已将万事万物抛在脑后,先采了花再说,此刻却只盯着归辞颊上洇出的血,袖中手弓出。
他要插挤进那丝伤,撑破归辞一身楚楚可怜的迷离皮囊,直拆了他的骨,将一身妖异热血淋在身上,来填补心间空洞。
然而展飒并没有动作,他只是冷冷盯着归辞,眼中光彩瘆亮。
漫长的寂静,唯有花叶瑟瑟,还有间或隐忍的抽泣。
展飒似乎终于妥协了,垂下眼安慰道:“苍轨有神位在身,只要对尘世还有所牵挂,自能有千千万万种法子重归百般十二世。没有任何人能以任何方式杀了他,他只是活够了,其实根本怨不得谁。
“但我突然想到,如果没有你这么合适的继位者,他是不是不会安心离去。我觉得,是你害死了你的师父。我其实真的恨你。”
归辞伏在花枝间,于颤颤中呜咽道:“别说了……求你别说了……”声音细碎含糊,简直不成人声。
展飒绷紧了唇,掩不住唇角高扬,笑出一抹惊悚。
他要疯了,从骨髓喷薄出的极致的淋漓的扭曲的快意,攫取住了他的心脏,他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