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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神殒 自此封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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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京一心入迷离问心;关川媚有心发掘强劲迷幻类新招,迷离问心是上上选;缔缔雅陪伴关川媚,兼护归辞;而归辞,确实也想找人同入迷离问心,部族强弱倒不在考量范围,他要找信得过、能自保、最好能保护他的人。
四人早先说好了同入迷离问心的。
星京对苍轨拱拱手,离开大平地,去寻雅与媚。
此地只剩净化门派的人。
陆参明待要向师父禀报方才的事,却见苍轨竖掌向外,朝他摇手,示意噤声。
苍轨召出权杖,杖首泛神力治愈陆参明。他向弟子们道:“近日我常深思,净化别域究竟是什么地方?净化徒到底是怎样的存在?越想越心惊。”
鹤凌空疑道:“为什么呀师父?”
熊壮壮附和:“是呀是呀,师父怎么连这都想不通?”
鹤凌空肘击熊壮壮:“怎么说话呢!”
苍轨见弟子打闹,微笑问:“大家有何见解呢?”
众弟子放声答话,说来说去无非绕着“净化神力”打圈圈。
苍轨点头“大家说得都有道理。”转向陆参明,“为师最在意你的看法。”
陆参明伤势全复,受宠若惊,起身挺直脊梁:
“近年来,百般十二世中众生视净化别域为救赎之域,将净化徒看作救世之人。我深知是苦难将我们神化。我们历来只是一个遗世独立的门派,门派里住着被净化神力选择的人。
“创生主殒,世道大乱,我们掌拥神力,面对生灵困苦,当义不容辞,以天下为己任,净部众疾厄,挽部族危亡。”
苍轨呼出一口气:“你答得很好。我从前也是这么想。”
众人皆疑——从前?
苍轨:“距创生主殒,已是二十五年,一代蹉跎过。传闻新任创生主入世,此等大事《历谱》必载,至今杳无音信;且有一点,三神生灭会引诺轨轮转,但却没有。我看不到万象更新、民安物阜的可能,不由想,若是当年创生主不入世就好了。
“为何天遣异世、净化别域与朴迭灵境并称‘神’三世?为何天遣主、净化主与创生主是‘神’职?带阿留请示诺轨时,我请诺轨解我心惑。
“诺轨传灵——神,心境也,我独我,世独世,居高而漠然为臻。”
“居高而漠然?!”陆参明惊,“师父,这不可能!净化神力从来择选良善之人,食色、贪妒、傲慢、暴怒、懒惰加身者连净化徒都不可能成,神怎么会是居高而漠然的呢?若是列高位、拥强力的神明冷眼世间,那万千生灵可怎么办?”
苍轨垂眼,语气缓缓:“神之所以为神,便在于其高高在上,凛然不可犯。慈悲会招致不公,会为害世间秩序,会令众生苦不堪言,越是位高权重者,越不该有凡心。我常祈愿,若四十五年前,创生主不理会众生哀求,不入世普度就好了。小鹿——”
陆参明惊回神,叉手行礼:“师父。”
“小鹿,你责无旁贷,门派事宜尽心竭力,在疾厄肆世时肯挺身而出,为师以你为傲。”
“师父。”陆参明热泪盈眶,“你、你为什么……”
苍轨继续道:“但,我要你闭目塞听,不理百般事,细参为师所言,明其真意。待你心明神悟时,或可与阿留商议,接下净化神位。
“我棠溪苍轨,身兼净化别域掌门人与净化神位传承人双职,自认无愧天地,然而心疲力殆日久,故拜占世高阁,祈净息先人,立巍巍古峰、苍苍林木之间,请盈盈圣光、迢迢细水为证,于此时此地诏告百般十二世:
“净化门派佚代掌门人棠溪苍轨,正式将门派掌门人之位传于弟子陆参明。”
苍轨手腕微旋,杖首圆环浮空离杖:“此乃诺轨幻化分身之一,护门派掌门人之用。陆参明,接职。”
众弟子对此毫无异议,鼓掌叫好,声震九霄。
鹤凌空兴奋尖叫:“大师兄!快接啊!你一直都想的!”
熊壮壮大手隔空扑腾,狠不得拉起陆参明的手接下圆环:“大师兄!快啊!”
陆参明是渴望高位,因为相信位高者能大,更有本事扶危济困。他微微摇头,眼泛泪光,朦胧中苍轨的身影疏落落一道,萧条而清孤:“师父,我不明白。”
苍轨叹息:“会明白的,用不了很久。接职吧。”
如此场合,陆参明断不会令师父难堪,摊开手掌向圆环靠近,那圆环自然而然落入陆参明手中,融体不见。
苍轨是杖修,诺轨分身融杖增幅;陆参明是令修,诺轨则融净化令,召出净化令方能见其变化。
众弟子纷贺陆参明,鹤凌空嗓子嘹亮,力压群声,叫道:“大师兄感觉如何?快看看净化令有何变化!有没有变厉害啊!”
陆参明笑道:“不急不急,那可是诺轨的分身,哪里是一时融合得好的?”却暗问苍轨,“师父,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了?”
苍轨深深望陆参明,视线慢慢扫过众净化徒,不答,扬声道:
“是我心慈欲重,感世道艰难,怜生灵求生不易,妄想解救,致使门派规崩、门徒苦痛加身,害神域落俗,反给命途多舛的生灵多添困苦。我得将一切扭矫回正轨。
“我棠溪苍轨以未交付之净化神位起诏谕:净化别域再不受外族庇护,再不解众生疾厄,如无大息诚心悔过,净化神力永不现百般世。
“自此封域,直到生息重归,百般十二世安乐如昔。”
“什么!”
“师父!”
……
三千余人闻言躁动,沸反盈天。
忽地惊叫四起,半百惨白身影亮剑举杖,挟持住近处净化弟子。
一刹那,五十多名净化弟子生死旁落。
诸多绷带弟子攥紧武器,慌乱四散;反倒是身无寸铁之人迎难而上,试图解救同伴,苦于同伴受制,不敢动手。
陆参明瞠目质问:“你们做什么?!”
鹤凌空飞身入人潮,气道:“你们莫非真有叛域之心?!”
熊壮壮不可置信:“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有哪里待你们不起?”
“你们没什么不好,可你们凭什么这么好?”一绷带弟子出声。
他是所有绷带弟子中最类人的,由蓝菱晶蛇部族送来,叫蓝当灰,剑法高明实力高强,与所有净化徒组队入世过——他保护过所有净化徒,现在却持剑抵一净化徒后心。
鹤凌空现出原身,洁白鹤翅掠走那受胁弟子。
蓝当灰剑势陡转,刺向鹤凌空。鹤凌空一百四十余岁,修剑九十多载,危机当头,她凭身体本能避过剑招,下意识扬臂,想御剑格挡,囿于手中无剑,反被划伤手臂,心脏被剑尖直抵。
“小灰,你、你什么意思?”熊壮壮手指颤颤,怒指蓝当灰,当下也要往人潮冲,被苍轨伸手拦住。
两千余名绷带弟子中,迷茫无辜者居多;早有不臣之心的仅五十三名,此情此景,看来蓝当灰是其中当仁不让的头头。
蓝当灰盯着连山的碧翠,眼神空空:“我们五十三个什么都知道,我们情愿被施加术法永远受制于人,日夜忍受剥皮噬肉之苦、最后变成茹毛饮血的怪物也绝不后悔。”
陆参明眼见弟子们受困,破口道:“你在说什么?!”
蓝当灰:“我们的血亲骨肉都在百般世浮沉,为了让他们稍多欢颜,我们九死不悔。净化神力必须普照百般世!”
“净化神力必须普照百般世!”五十多道嘶哑的声音在辽阔平地扩散,磅礴也揪心。
甘入净化别域受圣光灼身之苦,绷带弟子们宁愿用漫长的痛不欲生去换取的,不是虚无缥缈的成人机会,而是部族的安乐,如今既知术法之事,左右不得全,不如以此残身做最后一场威慑,为亲友博绵薄希冀。
刺啦连连铿然,长剑出鞘,法杖挥斥,又有百来绷带弟子加入蓝当灰之列。
蓝当灰仰望苍轨:“师父……净化主,还请您收回诏谕,不要拂逆众意。封存的净化别域没有存在的必要,您如果坚持封域,在域封前,我保证您先看到所有弟子的死状。”
“小灰,你所行令我心寒,我再不甘愿为百般世各部族牺牲,你胁迫师父不封域也无用。师父,不要受他影响!”鹤凌空将身向后一挺,直撞向剑。
“鹤师姐!”
“鹤师妹!”
……
凄叫声从四方乍响,痛心疾首中一道闷噗如雷灌耳,是法杖插地的声音。
失了诺轨幻化来的分身圆环,苍轨手中杖变回原样——一只白金法杖,顶端嵌熠熠澄黄猫眼石。
法杖蹾地的一刻,风止水滞,亘古变迁的高山定格,每一根草木都停摆。
苍轨手腕轻旋将杖微扭,除鹤凌空以外的门派弟子齐齐恢复行动。“速将小鹤带离危险之地,全部到我与小鹿身后来。”
熊壮壮惊魂未定,踩着咚咚重步,歪歪扭扭冲上前拉鹤凌空,但见剑尖已扎破她外衫,再晚一刻,鹤凌空怕是真的要葬身于此了。
诸多净化徒围上熊壮壮与鹤凌空,前来搭手,乌泱泱百来人步伐一致,向高山方向前行,聚在苍轨与陆参明之后,悲悯而哀伤地眺望定格住的惨白之人——
他们中的大部分未脱离兽形植态,千奇百怪,横看竖看不类人,也无法通过五域试炼成人,与净化徒大相径庭。他们无法融入净化别域,他们真正的牵挂在百般世,在百般世受苦受难,无怪他们忍辱负重、舍生忘死了。
如此凝时之术难以为继,苍轨起杖断术,轻咳两声。
众净化徒叽叽喳喳问长问短,苍轨只微笑摆手。
绷带弟子得以重新活动,四下张望,犹犹豫豫,自发以蓝当灰为中心,聚在一起,遥对旧友。
蓝当灰朗声大笑,笑音在山水间弥散。
“你还有什么可笑的?”鹤凌空踏至前排,唳问蓝当灰。
蓝当灰却问:“净化主,你当真要执迷不悟吗?”
苍轨叹息:“你们为部族饱受摧残,固然可敬。我也只是要在世代将倾时,尽力护住门派弟子安乐。你还有什么问题?”
“那我便无话可说了。”蓝当灰沉音,“不主张为百般世净厄的净化主必须死。靛傀术已明印暗烙在我们身上,无论如何,我们将把一切奉献给主。在主的操控下,你们别无选择,要么妥协,要么灭派。阿令——”
“啊——”两千生灵齐扯哑嗓,压抑着的痛吼竟似苍茫,霎那间无风无木,耳边浑然的寂静,唯有那拖得长到似乎永不会止息的吼叫,叫人心中空洞一片。
虚无中酸涩缕生,化为无垠凶兽,恶劣地缠磨着人。
“师父,他们会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他们、他们……”陆参明狠心撇开眼不再看惨白绷带潮,“我们只能先往高处撤,让圣光消耗他们。”
“他们……”熊壮壮抬双手捂双眼。
鹤凌空皱眉闭眼,睫上仍是生了清光。
泣声四起。那毕竟是相处多年、生死与共过的同伴。
苍轨却笑:“净化别域杖修,有占世古籍,可研古通今,以六十四卦为基,潜钻细研,无不解之术。小熊,你可还记得六十四卦口诀?”
熊壮壮昂首:“记得!初入净化别域,师父日日带我们在亭台诵念,永不会忘!”
“很久没听过诵念之声,你带大家背来听听。”
熊壮壮不明所以,但开口:“乾坤屯蒙需讼师……”
众弟子跟背:“比小畜兮履泰否……”
苍轨叹出一口气,望向张牙舞爪、龇牙咧嘴上扑来的绷带弟子,迎面风似是凶神恶煞的兽形植态之人裹来的,而他神色坦然,道:“生之多艰,修之道崎,望珍重。”
杖首猫眼石大放光芒,生万丈辉煌,铺天盖地顺坡而下,袭向绷带弟子。
所有野蛮的、无礼的姿态大顿,绷带缠身的畸形之人眼中凶恶渐消,慢慢恢复清明。
“回家去吧。”光芒中,苍轨温声道。
话音落,天门生辉云,漫卷至山脚平地,化数千光束分照绷带弟子,那是出入净化别域的通道。
净化徒们欢呼雀跃,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倏然占世阁顶传泠泠急音,山腰钓钟促震,两音相合,掠山过峰,引林木折腰、花草伏身——净化别域所有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山脚众弟子欢笑陡消。
鹤凌空红了眼眶,忍住泪水道:“还剩最后一句。”
陆参明颤抖着吐出一口气,咬牙道:“背完它!”
众弟子泣不成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完了最后一句:“小过既济兼未济……师父!”
“师父呜呜呜……”
“师父啊……”
归辞听到诺轨与钓钟同奏,心下一空,步子一歪,摔滚在山道。他顾不得检查伤势,爬起便往山下跑,直到近得人潮,突然慎微起来,挪蹭上前,哀声唤:“师父?师父?”
苍轨久久不回应,只有哭声灌耳。
归辞心中希冀一寸寸凋敝,又被他一丝丝滋养,拨开人潮,见苍轨执杖立着,衣随风动,归辞不由产生“师父无事”的念头,却转瞬万念俱灰。
他看到苍轨木化成偶、生叶开花,柔软衣袂缕散如枝,毵毵若拂柳。
归辞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一具木偶——骨骼僵硬,四肢哑沉,一动也不能动。
净化主确凿殒落了,在创生主后四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