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要报复吗，怎么心软了？》晴安筑

15、盘蛇图腾 花枝招展、

　　两团焦黑正是归辞埋葬的尸骨。相比入土时，他们都小了一圈，想是入得净化别域，被圣光消噬了，归辞召净化令散神力成屏障，护了他们一道，以免他们骨头渣子都不剩。

　　众弟子眺目望焦黑，不明所以。

　　陆参明却知他们是剑修弟子，道：“阿留，为何不将他们入土为安，难道他们的尸身有什么玄机？”

　　归辞道：“没错。星京你再说一遍。”

　　星京声音空灵嘹亮：“各部族大息心有不轨，他们在送往净化别域的族中能手身上施了术法，中术之人骨上会出现有如蛇盘的圆形靛色图腾，命脉由本族大息掌握。一旦大息发动此术，中术者当即失智，成茹毛饮血的怪物，会本能地撕咬活物、汲取生息、向大息供奉，永不餍足，至死方休。”

　　一石激起千层浪，哗然乍响。绿风起，净化别域最广袤处波涛汹涌。

　　陆参明急道：“此话当真？”

　　星京翻过两具尸骨，果见他们骨上有指甲大小的圆形凸起，将焦黑搓去一层，骨白中青紫显眼，色泽凝厚，望之有黏稠感。青紫交错环绕，深深刻进骨骼，其形果真如蛇盘。

　　归辞扫图腾一眼，嫌恶地移开视线。

　　陆参明可以不介意自己被伤，却绝不能容忍门派其他弟子在风险中度日，胸膛剧烈起伏：“阿留，阿留你有什么办法吗？”

　　归辞摇摇头：“尸骨上图腾短时间内应不会消，门派中杖修精研数日，或可有所收获。”

　　熊壮壮抚拍陆参明，闻言苦笑：“从前或许有可能，但大家全改修净化令，术咒上的修炼懈怠多年，要拾起来，哪里是易事？”

　　归辞放眼望白花花的绷带弟子。谁会容许如此邪术上身？他们想必不知内情，而其中有部分修杖，为求自救，当然会尽力而为。

　　鹤凌空看出归辞在想什么，说道：“小师弟，现今的杖修弟子没有净化令，无法调用净化神力，学不来净化咒术，只是以杖为武器罢了。”

　　两团焦骨的图腾位置不一，想来图腾显示位置随机，总不能将所有绷带弟子剜肉剔骨检查一遍。归辞静默片刻，无奈道：“那我还是要赶走他们。”

　　鹤凌空道：“倒也不必如此决绝，他们没有害人之心，平时大家多加防范就是了。”

　　归辞反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害人的心思？他们在净化别域很安乐吗？”

　　熊壮壮道：“若无净化徒精元加身，他们在净化别域活不下去，怎么会有害我们的想法？就算真的做坏事，也一定是被逼的。既非出于本心，怎么能怪他们？”

　　归辞气愤吐出一口气，一时竟无话可说。

　　星京眼珠子骨碌碌地滚，扫视净化徒们，震惊于他们的天真幼稚。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在百般世，单“非本族部众”一条，即可处死所有绷带弟子；若被发现有祸害部族的可能，就是将其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星京实在很想痛骂净化徒们愚蠢，但归辞在侧，他有求于人，不好插手人家门派事，一口气憋在胸口，憋老半天憋出一句：“为何不请净化主裁决？”

　　净化徒们纷纷附和：“对对对！找师父！”

　　归辞忙道：“不准找师父！……他宅心仁厚，肯定也是要留绷带弟子的。”

　　陆参明叹道：“小师弟啊，你都知道你没理了，不要闹了好不好。你如果有什么不满，冲师兄发就好了。上千条生命，兹事体大，又不是糖果糕点的事，真的不能顺你心意。”

　　归辞哼道：“赶走他们会产生什么后果，我已经有所了解，难道不会想方设法为他们筹谋、替他们解决问题吗？你以为我是打定主意要逼死他们吗？”

　　耳听归辞话带质问，众人慌道：

　　“没有没有，我们怎么会把小师弟想成坏人呢？”

　　“小师弟不要生气了，是我们不好，做糖饼人给你吃好不好？”

　　……

　　归辞肺中直烧，内心却一片苍凉，强压下去的困倦回袭，一下子大脑发懵，耳边嗡嗡，身形不稳踉跄半步，被身边星京幻化水波托扶住。

　　星京反应迅速，归辞又隐在宽大袍中，这一踉跄并不明显，即使是最靠近归辞的几人中，也只有鹤凌空发现了不对。她扯熊壮壮：“小师弟才多大啊，就不该让他知道这复杂麻烦事儿，他只想为我们排忧解难，却又没办法，看把他气的！”

　　熊壮壮心下早难受得紧，毕竟当初是他主张将事情原委告知归辞，他一分神手下力道重了，陆参明闷哼一声。

　　“大师兄！”熊壮壮哀嚎。

　　现场三千人遍布大平地，陆参明躺着，距离远些的难以看清他，听到熊壮壮凄喊，还以为陆参明怎么了，一时间哭嚎连天，拖长调子大师兄长大师兄短的叫，弄得归辞真以为陆参明出事，强逼自己集中注意，准备救治陆参明。

　　陆参明微笑：“没事没事。小鹤快告诉大家我没事，我方才用净化令传音给师父了，让大家别担心。”

　　鹤凌空高喊传讯间隙，归辞气恼道：“你为什么要找师父，他……”

　　净化别域内忧未除，随时会有动乱，而大息们丧心病狂，万一在绷带弟子身上施了监听类术法，或是有绷带弟子根本就是为监听而来……外界大息若知晓净化主不支的消息，为得净化神力，催绷带弟子作乱还会有顾忌吗？

　　归辞方才不肯让众人寻师父，只是隐约感觉有什么不对，此时才真正意识到问题所在，才明白自己聚众扬言赶人的行为多么鲁莽，被吓出一身冷汗，庆幸师姐师兄们良善过头，算是傻人有傻福。

　　陆参明听归辞话音戛然，疑道：“师父他怎么了？”

　　“啊？师父！”熊壮壮闻言又哀嚎一嗓子。

　　鹤凌空赶紧捂他嘴：“别乱叫行不行。”

　　熊壮壮呜呜叫，挣脱鹤凌空：“真的是师父，师父来了！”

　　除归辞外，在场千人，齐齐叉手躬身，以示敬爱；即使是躺着的陆参明，不便大动，也暗中用手指比了个叉，算作施礼；星京虽是外人，也有样学样拜了拜净化主。

　　归辞知晓净化别域或许已在前所未有的危机中。门派中人放弃修剑修杖，自愿束手，暂不论外患如何，就算只是绷带弟子内乱，也应付不起；而师姐师兄们安乐久了，一如既往地天真单纯，总对世间万物自作多情。

　　想到这些，归辞六神无主，陡听师父来到，心下一酸，张望两眼锁定苍轨，拔身扑到他怀里。

　　苍轨拍拍归辞，道：“我都知道的，不必忧心。”

　　归辞泪眼朦胧，委屈道：“师父才不知道。”指向绷带弟子潮，“我讨厌他们。”

　　苍轨坚定道：“我知道。我会解决。你先跟义父回别院休养吧。”

　　展飒在苍轨右后方，他的右后方是黑执。三人成一线排列。

　　闻言，展飒踏前一步，与苍轨并排，对归辞招手：“跟我走。”

　　归辞靠苍轨怀里摇摇头，细听他心跳，惊问：“师父，你好了？你吃了草叶？”

　　苍轨微笑：“嗯。你定然乏累了，跟义父回去吧。”

　　归辞瞄展飒一眼，又摇摇头。

　　展飒倒吸一口气，怒道：“你以为我想送你吗？我也没想送你回去！要不是看在苍轨的份儿上，我理都不理你。你以为自己是谁呀？我难道一定要送你回去吗？你回去无非就是吃了睡睡了吃，谁要送你好吃懒做？笑话！笑死人了！”

　　归辞只是放心不下门派事，不想在此关头陷入休眠，且确定自己没有露出半分嫌恶色，最多因困倦表情木然，却不知戳中展飒哪根筋，引得他勃然大怒。归辞无心理睬展飒，看也不看他，贴苍轨身上，暗中用净化令传消息。

　　展飒在旁气得牙痒痒，一张嘴遭了老罪，噘完撇，嘬完咬，白眼更是翻得连瞳孔都没有，模样吓人得很。

　　近处星京、鹤熊三人情不自禁偷摸远离展飒，陆参明也忍痛往旁边滚了滚。

　　苍轨无奈道：“阿留放心，门派的事交给师父就好了。你这位义父虽花枝招展、俗不可耐，兼有神经失常、行为颠倒之态，话语带刺又常乱吼怪叫，但实力深不可测，且重诺护短。他已经答应陪你同入迷离问心，日后遇事喊他一声，他都肯为你摆平的。”

　　展飒哧哧喷气，怒转向苍轨。

　　苍轨目不斜视，抬手示意展飒静下，对归辞道：“诺轨虚影已现，你当务之急是完成试炼，还是先行休眠养好精神，抓紧入迷离问心吧。”

　　归辞想：

　　诺轨是镇派神器，只是太过强劲，一旦发动，净化别域内所有活物难逃消弭命运。不过，自己的净化天赋在师父之上，若能接手神位，未尝不可控制住诺轨，将其威力控制在足以消除外来者，但不伤有净化令者。到那时，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又想：

　　纵然自己闹事，想要赶走绷带弟子，但终究没能成事。大息仰仗净化神力净厄，最不想净化别域有变数。大息若真胆大包天，失去创生主，还敢企图净化神力，那么让部下咬食净化徒吸取净化神力，也是最下等的计策。

　　无论如何，大息们得从长计议。而迷离问心的考核只持续三十日，不出即死，不死即出。

　　归辞打定主意，先回房制些去迷破幻的符纸，然后立马入迷离问心，于是顺从地点点头，让星京去找雅媚二人，这才挪步向黑执，有气无力道：“走。”

　　黑执觑展飒一眼，绷手搀住昏昏欲倒的归辞。

　　展飒咬牙切齿翻归辞一眼，大步上行。

　　归辞抬脚跟他走。

　　“阿留。”苍轨忽喊一声。

　　归辞顿步，等了会儿，没听到下文，想师父只是单纯地叫他一声，因着困倦没回头，继续走了。

　　归辞尽量在跟展飒，但身体实在乏累难撑，手脚已有酸热感，好像置身一汪梦幻而甜蜜的热泉，稍不留神便会溺在其中。跟又跟不上，停也不敢停，他硬逼自己十指频点，目光追索着身前那团绚目流动的色彩，紧紧跟随。

　　那色彩翻覆无常，惊变间激得归辞心中生麻，忽如平地一声雷，炸出山呼海啸的惊惧，归辞猛推黑执，借力跑下山。

　　展飒当即回头，眯眼望那踉跄的身影，那像是一团被暴风残酷席卷的云，舒美飘忽，或许下一刻便破碎消散了。

　　黑执闪到展飒身边，道：“卷猫毕竟有占凶卜吉的天赋，他感受得到的。要抓他回来吗？”

　　山风拂过花木，簌簌流遍净化别域。

　　展飒默然扯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