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要报复吗，怎么心软了？》囚球

14、争执 眉目间挂着

　　山脚大平地距天门十里左右，是整个净化别域最缓和的地带，芳草横铺，碧茫茫一片，斜连翠山，门派大事多在此处商议。

　　净化徒们原分队分批入百般世净厄，但因为净化神位将换，他们全部回归净化别域，暂置百般世诸多事宜。

　　归辞安置好陆参明，到平地时，弟子们已熙攘成群。

　　展飒饶有兴味地跟来，突然面色一变，遗憾地啧啧两声：“黑执传言，说苍轨意识清醒了，但身体依然差劲，不知为何非想下山，有些拦不住。”

　　归辞气恼甩手，可众人已在等他，也不好抽身把大家晾在此地，急道：“你快去劝劝师父，让他好好休养。”

　　展飒暗地里撇嘴翻白眼，面向归辞立时换了副嘴脸，扯嘴和善地笑：“好友想不开，我当然要亲往规劝，何须你个小辈催促？”

　　归辞抿抿唇，但看展飒当即飞身上山，所感受到的微妙恶意无处求证，接下来要处理绷带弟子，总不能将旁的情绪宣泄到他们身上，深呼吸数次清除负面感受，迈步到众弟子前。

　　成为净化徒的条件严苛，运势差时，百年出不了一个，归辞作为净化徒中年龄最小的，自幼受师姐师兄宠爱，记得所有人言笑晏晏、意气风发的模样。

　　归辞打眼看去，他们几乎全跟来了，各自体贴着两三绷带弟子，眉目间挂着行将就木又一成不变的慈善。

　　现场大约三千人，七成是绷带弟子。归辞在稍高处，望着白压压的畸形人潮，合着申时的钟响，下行靠近众人，喉间越发梗塞，但坚持朗声道：“净化别域排斥外人，留外族部众在此，对净化徒与绷带人皆是消耗。我要赶走绷带弟子。”

　　喃喃私语星点般四起，摧枯拉朽响亮成一片，最后合成一句句：

　　“不要啊小师弟，是不是谁冲撞你了？我们拉他给你道歉。”

　　“小师弟不开心吗？怎么闹脾气了？是不是没吃好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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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喊：“鹤师姐，熊师兄，你们最摸得清小师弟脾气，快想办法哄哄小师弟。”

　　鹤凌空与熊壮壮对视一眼，缄默无话。

　　人声鼎沸中，归辞见绷带弟子左顾右盼，缓缓聚成堆，仿若迷途羔羊，没忍心将林中绷带怪物的罪责加诸于他们，只道：“我不信异族的忠心，怕他们日后祸害净化别域。我要他们走。”

　　鹤凌空闻言，谨慎开口：“小师弟，虽说……虽说……你戒心怎么变强许多？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忧虑……”

　　归辞打断鹤凌空：“当年我晚姨神机妙算，君姨所向披靡，不就是对亲手养大的外族人不设防，才不幸罹难吗？”

　　创生主殒落后，她身边的迭灵花郁晚接管她的骨骼——骨赋，是世间生息最强掌控者，各部族兴亡不过在她一念之间，有如此能耐本该去尘绝俗，却下嫁修古杜逢氏，愿冠杜逢姓，并为其诞下一子；

　　修古杜逢君落地人身，天生强盛，与花郁晚相合后，更是凌绝百般十二世一应大息之上，传言可与天遣主一战，有抢夺天遣神位的潜能。

　　没有大息不对她们深恶痛绝。

　　熊壮壮道：“小师弟，我们知道你被迭灵与修古收养长大，对杜逢氏感情深厚，可她们执拥换世之力，又不敛迹藏形，行事万分招摇，无怪百般十二世众大息联合围剿，有没有叛徒都……”

　　归辞眦目视熊壮壮，熊壮壮山似的虎躯一陡，半点声音不敢再发。

　　归辞冷笑：“神力绝不旁落庸人。创生主在世时生息源源，百般十二世平和；我晚姨以骨赋继世时，各部族尚可安乐。二十五年过去，不知世上生息几何，大息们可还风光？”

　　净化徒皆知归辞受杜逢氏恩惠，对杜逢氏情深意笃，自杜逢氏满门覆灭，独自入五域，至今方归，想来才放下心结。他们根本不敢多提杜逢氏一句，尽数哑口。

　　净化徒抵抗弱下，绷带弟子瑟瑟缩缩，怯目向归辞张望。归辞心想自己真是糊涂，赶人就赶人，何必为旁事大发雷霆，弄得他们心神不宁。

　　如此想一想，归辞反而觉得应该坦率些，对绷带弟子道：

　　“你们不必胡思乱想，我只是觉得你们连累门派上下，单纯讨厌你们；后来发现你们中的一部分确实不忠，更愿意效命原先部族，疑心你们将来有叛域通敌之嫌；加之……”

　　归辞想想措词，“圣光灼消之苦想来难以忍耐，你们在净化别域毕竟也不好过，若存吃食门派弟子以融净化神力，好与圣光相契来减缓痛苦的心思，实在也是难防。以上种种，便是我要赶你们的原因。”

　　众净化徒纷纷夹起嗓子笑道：

　　“小师弟真棒，都有防微杜渐的意识了。”

　　“小师弟太可爱了，是不是听什么恐怖故事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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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显然对归辞的顾忌不以为然。

　　归辞气道：“陆师兄才被绷带弟子分食，又不是我乱说污蔑他们。”

　　净化徒们宠溺的笑言戛然。

　　鹤凌空与熊壮壮对视，面色沉重，踏步向前，道：“陆师兄确遭不测，身受重伤。小师弟的担忧不无道理。”

　　归辞不想为此沾沾自得的，仍忍不住哼道：“听我的，让他们离开净化别域。”

　　大家受到冲击过大，一时无人出言反对归辞。

　　大局已定。

　　归辞满意道：“我一刻钟左右就能画好符纸，届时配合净化令，能开出一个供千人通行的通道，把他们全部送回百般世。”

　　“不可……呃……”一虚弱男声猛喊一嗓子，而后止不住的闷哼，显然疼痛剧烈。

　　“陆师兄？”归辞惊讶回头。

　　鹤凌空与熊壮壮听到声音，赶忙往上跑，一左一右搀住从山道踉跄转出的人。

　　“大师兄，你怎么不好好养伤？”归辞望见陆参明腹部惨红，血珠滴答坠地，急忙取出止血药物，上前给他使用。

　　“小师弟。”陆参明轻声唤人，“我有事得向你坦白。”

　　“我自认有担神位之能，对师父欲传位他人之事心生不满，怂恿各部族大息抗议，希冀能以此改变师父想法。我……我起先不知道师父钦定继位的是你，你那么惊才绝艳，我要早知是你，就心甘情愿了。”

　　陆参明声音渐弱，几乎只剩气音。

　　归辞瞪大双眼，撇开头去取出一粒药物喂给陆参明：“行吧，先别说了。”

　　“不……”陆参明被安置躺下，坚持道，“后续大息以剑修弟子相胁，虽不是我本意，却终究是因我而起。我当时害怕，以自保的理由让大家全待山上，只传音给师父，师父宽厚，想来此事能被瞒下。后来才知是你孤身下山救人，险些害死了你。其实所有罪责在我，那些剑修弟子是被迫入局，你不要因此责怪剑修杖修弟子。”

　　归辞声音冷然：“我没有那么是非不分，只是因为绷带弟子让我不安，才想赶走他们。”

　　陆参明苦笑：“你是看我伤势惨重，被吓坏了吧。那也是我咎由自取。”

　　净化别域接收百般世各部族部众后，与各大息联系日益紧密，总免不得利益往来，陆参明作为门派大师兄，独挑重担，与大息们周旋，一来二去，什么人都有所接触。

　　荆木格便是其一。

　　数日前，百般世琉云山下，荆木格主动找到陆参明，称想通过继任仪式入迷离问心，因为与陆参明有交情，深知陆参明为人，相信陆参明能带他出得迷离问心，愿意设法让棠溪净化主改换想法，重择继任人。

　　陆参明心下大喜，自然带他到净化天门外，以待共入迷离问心。

　　天门下，荆木格道：“陆兄，我有一不情之请。”

　　陆参明：“请说。”

　　“迷离问心毕竟险峻，入者九死一生，我终究是怕枉死其中。”荆木格满面愁容，变出一竹实，“我费三十余年的功夫培育出此物。实不相瞒，我已将自身七成生息封入其中，若我身死，或可通过此物重获新生，或许不行，但无论如何，这七成生息会福泽我梦棘竹部族，是我族的立身之本。”

　　陆参明万不料荆木格会将此等大事相告，郑重道：“荆兄有何事相求，我必竭力成事。”

　　荆木格：“不敢太过劳烦陆兄，但请你召净化令，以净化神力隐藏竹实气息，再将其埋入天门外暂不被圣光照耀处，以保竹实安全。若我能活着走出迷离问心，定与陆兄同挖竹实，把酒言欢。”

　　陆参明受此重托，谨慎依言行事。

　　归辞医术高明，用药精准，又有圣光治愈，陆参明伤势大好，痛心道：

　　“我……我怕小师弟担不起神位，鬼迷心窍，下山请示诺轨，抢开继任仪式。不料诺轨好似发怒，陡散圣光晃得我头晕眼花，净化令亦被圣光推回体内。难怪关于净化神职，《历谱》有言，称‘天资卓绝者可居’，原来诺轨会排斥平庸者。

　　“我备觉不适，在天门外歇息，意外发现有剑修杖修弟子出天门，拖大息尸身往我埋竹实处去。我担心竹实被发现，急忙跟上，竟见一竹林郁郁，荆木格死而复生，命弟子吃食尸身！”

　　大息之间不可争掠生息，但部众可以通过摄食汲取异族生息，再供奉给本族大息。归辞当即明白，荆木格是要抢夺异族生息，而林中吃食尸身的绷带弟子，全是梦棘竹部众。

　　“是荆木格以竹穿我肢体，致使我动弹不得，又命弟子们上前作恶，他们虽对我……他们是被迫的，我不怪他们。阿留，你若仍心有怨，怨我好了。”陆参明泪眼婆娑，“不要赶他们走，他们离开净化别域会死的。”

　　归辞面色冷冷：“他们待在净化别域才是折磨，回到百般世又不会被圣光消灼。”

　　陆参明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声音不支，虚虚道：“生息不再生，世道大乱，幽怨盈百般世，唯净化神力可渡疾厄，是众矢之的。剑修杖修弟子一旦脱离净化别域，无论如何，定会被怀疑有特异之处，各部族、哪怕是本族，都会将他们看作是有望创造神力的器物，向他们施行一系列惨无人道的迫害，恐怕会引造生派再兴。”

　　给缔缔雅治伤时，归辞因缔缔雅不同寻常大息的模样疑问过，故而得知了造生派恶行，回看绷带弟子六神无主的凄惨模样，心下松动。

　　陆参明又道：“再说，百般世众大息对净化神力虎视眈眈，若没有他们保护，门派弟子入世净厄必遭折损。我们可以未雨绸缪，但在他们确凿生出背叛之心前，怎可负他们？”

　　鹤凌空与熊壮壮在一旁劝：“是啊，小师弟。不可驱赶他们。”

　　归辞面露犹疑。

　　正当此时，星京拖着一大一小两团焦黑到山脚平地，向归辞躬身：“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