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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初相遇(回忆) 臂上之所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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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别院,温泉遍地。
归辞感受到热汽,下意识扭腰向水中扑。
展飒顺势将他送入池中,本该离开,却绕着一池温泉踟蹰转圈,想:“一只猫那么爱泡热水?定有蹊跷,我倒要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心安理得地蹲在池边,看归辞衣摆在水中荡绽。
钟响两阵,紫夜潮退般消散,光芒陡然灼目。
展飒下意识抬手闭眼,光透指缝打在薄薄的眼皮,他眼珠滚滚,双耳被钟声余蕴扫得麻痒,恍惚间,回想起了初入净化别域那次……
“啧!那么大太阳呢!”展飒抬手遮光,“这破山,绿油油的丑得要死……”
一阵钟响截断他的话音。
展飒手又挪到耳边揉一揉,嫌弃道:“啧,又丑又吵。”
黑执跟在他身后,默然不语。
苍轨却不能放任外人贬低净化别域,道:“净化别域无日无月、无星无云,紫夜青天子午分,十二时辰钓钟划,有圣光长普照;花木荫蔽,亭台绕山,四季如春,清静遗世,最是雅致之地。你这红红黄黄蓝蓝橙橙的,自然不解其中风趣。”
展飒一袭彩泼似的拖地长袍,双袖宽大可容人,与七彩发尾一道翻飞,远远望去刺目眩神,但凡多看一眼,就有被刺瞎的风险,叫人不敢直视。他自得地甩撩袍子:“这才是绝色。”
苍轨先是双眼被彩袍晃得发疼,后又觉头晕胸闷,简直要被刺激得生出呕吐欲,无心争辩,抢前带路:“上山吧。”
三人顺蜿蜒山路上行。
展飒好奇问:“你邀我来净化别域,还要我从医毒宫各奇花异草中提花蜜甜汁送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苍轨正要答,忽听前方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动了动了!小师弟动了!”
“哎呀小师弟是不是要醒了?要喂奶吗?”
“没醒呢,没醒呢,不要吵到小师弟,安静,安静。”
弟子们惊喜的叫嚷停下,苍轨这才笑对展飒道:“我近来新收了个小徒弟,才十岁,大家都宝贝得紧。”
展飒挑眉:“十岁?”
百般世普通生灵的平均寿命是二十五年,诺轨定期将净化神力洒向百般世,筛选各部族暮年生灵。
被净化神力选中的生灵不仅能够延年益寿,而且有机缘入得五域历练,每一域皆验其心、铸其魂,少则二三十年,多则四五十年。
真正成为净化徒的生灵,起码通过了五域中的三域,进入净化别域时百岁打底。十岁的净化徒,那可真是闻所未闻。
展飒心觉有趣,赶两步往前去。但见一所花木掩映的小亭里里外外人头攒动,想是那十岁的小徒儿长太矮,他瞅来瞅去没瞅出所以然,撸起袖子便要冲进净化徒中揪人。
黑执上前,道:“主,您器宇轩昂,华袍彩发,锋芒大放举世无双,小小净化徒见之,必自惭形秽,无地自容,只怕是要自戳双目来消减心中惊艳。他们终生不可及您分毫,何必让他们知晓世上有您这等惊才绝艳之人,那也实在残忍。”
展飒仰头哈哈笑,甩手顺好袖子,此时苍轨追上,他对苍轨道:“我日行一善,为你徒儿们好,就不近前看了,你把那新收的小徒弟带来给我看看。”
苍轨脸上几经变化,最终长叹一口气,掩目去小亭中喊了一声,不多时敛手回来,唤展飒去山顶院中细谈。
展飒与黑执抬步跟苍轨往山上去。
展飒上上下下打量苍轨,疑道:“你那小徒儿呢?”
苍轨撩起袖子,只见他手掌心睡着一只猫崽子。
那是只白猫,胎毛未褪,没一个巴掌大,尾巴蓬蓬,肚腩微微起伏,通身顺滑如绸,唯毛发最末处弯卷出不怎么惹眼的弧度。
“你生的?”展飒惊道。苍轨原身是卷猫,展飒粗略见过一面,印象中就是只大白猫。
面瘫的黑执脸色亦动容,视线在猫崽与苍轨之间逡巡。
苍轨无奈笑:“我哪里生得了?从未听说哪个先辈亲生过孩子。”
卷猫历来由天地孕育,落地生智,体态如虎而通身披白,生来可预危占祥、逆凶为吉,往往一兽为一族,兴衰天定。
“这是我新收的小徒儿,叫阿留。也许是神力过早入体、寿命延长的缘故,他竟出现了幼猫态。”
展飒的惊讶太笃定,被否认后咳咳两声。
黑执帮着找补道:“修古杜逢氏与卷猫棠溪氏同为天地奇兽,但与迭境中迭灵结合,诞下一子,震烁百般十二世。”
此时一行人到得占世阁前,苍轨停步瞻仰塔体数息,继续上行,说道:
“朴迭灵境中人掌生息,生息主宰万物荣枯、部族兴衰,常有人道她们拥传承之力。迭境人若有心,应能与任何生物结合并诞下后代。说到杜逢氏,我这小徒儿与杜逢氏倒是颇有渊源。”
传闻创生主可控众生神思,她身边迭灵亦有惑人异能,杜逢氏被入世迭灵蛊惑,为讨迭灵欢心,四下搜集骨赋,不惜与各部族为敌,鼎鼎有名。
展飒对杜逢氏倒有兴趣:“哦?说来听听。”
苍轨道:“他无父无母,得杜逢氏收养十载,我受诺轨指引找到他时,他还不愿意随我走呢。”
黑执插话:“传闻说迭灵喜好食幼子心血,杜逢氏抢夺各部族幼儿供养迭灵,不知这一情况可属实?”
苍轨:“那是无稽之谈。世间生息减少,新生幼儿身残心疾者常有,遭部族遗弃。杜逢氏院中大大小小的孩子虽先天不足,但精神头极好,且乐于亲近人,个个可爱友善,毫无受虐迹象。唯有阿留嗜睡得紧,听说平常不怎么活泼。”
黑执点点头,面露思索之色。
展飒啧一声,面露嫌恶:“收养残废异族小孩?也是够闲的。”
苍轨不悦看展飒一眼:“我知你向来不喜孱弱生灵,孩童自然讨你嫌,但杜逢氏自行善道,值得钦佩。”
展飒仍然啧啧道:“小孩虚弱易夭,吵闹多事,养起来费心费力,徒然消耗,唯有愚蠢的低等生灵才会看重繁衍、爱护小孩。修古杜逢天生高贵,竟然堕落至此,养得还是异族……啧!”
苍轨:“百般十二世中落地成人、一人一族的大息纵然得天独厚,毕竟数量稀少,人生在世,前不知来处,后无有归途,零落无依……部族传承虽受限,却可绵延千万年,生来有同胞宗族,皆是弥足珍贵的尘缘,再强大也换不来。
“真要分什么高贵低等,各人所求不同,求之亦无法,出身怎么求得来?求不来的东西如何看得真切,如何辨明好坏高低?所以哪里分得出什么高贵低等?”
展飒咬唇,稀奇道:“我说杜逢氏养异族小孩很蠢,你在伤春悲秋些什么?”
苍轨神情麻木,良久后长叹一口气,摩挲手心猫崽,手指半隐在柔软毛发间。
展飒:“你说什么孤独没依靠的,我记得你有个哥哥啊。还没消息?”
苍轨诞生时,世间已有了一只卷猫,叫棠溪苍诺。苍诺净化天赋更胜苍轨,原本要继任净化神位的,谁知诺轨虚影都唤出来了,苍诺人不见了!
苍轨就是入世寻找他时,与展飒相识的。可惜最终没有找到苍诺,苍轨赶鸭子上架,稀里糊涂成了净化主。
“占卜说他还活着。可这么多年了……怕是再也见不到了。”苍轨难过说道。
到得山顶,苍轨推门入院。
展飒打量院景,又摇头啧啧一番,想满院子颜色加起来没他一根头发丝儿多,实在是丑陋无趣。
苍轨到院中石桌前,脱下外袍放桌上堆一堆,轻轻将沉睡的猫崽放在临时推出的窝里,对展飒道:“我找你来其实是为了阿留。”
“这小猫?”展飒抱臂,垂眼打量。那小猫一身白,丑得要死不讨喜就算了,还没点戒备心,睡得跟死了一样,随便谁一根手指头就能真把它碾死,废物得不能再废物,也就苍轨口味清奇还善心大发,愿意把它当个宝贝。
树影婆娑,圣光摇晃着拂扫在猫身,竟映得平平无奇的毛发波光流转。
展飒定睛看,原来小猫的毛发并非单调之白,而是集有数种深深浅浅的白,浓淡相宜,疏落有致,自生光彩。
他从前没细看过苍轨真身,还道卷猫空有本事无有美色。
“不愧是祥瑞之兽,果然不普通。”展飒双眼放光,惊喜想道。
黑执注意到展飒变化,插到桌前挡住展飒视线,说道:“净化主,若有要事还请速讲。”
“急什么?”展飒绕过黑执,坐到桌前,有一下没一下戳猫,还扒拉猫爪子。
阿留自始至终睡得沉。
黑执瞄猫:“我急着探杜逢氏的事。”
苍轨与黑执私交不错,若无正事,从不以神职相称,杜逢氏的事显然只是借口。他当下虽不知黑执何故严肃,但顺着黑执的意思,对展飒直截了当道:
“我请你来,是因为卷猫历来神强而体弱,多思而力殆,久而久之易生心病,阿留已显出孱弱少精力的一面,想让你为他注入混沌生息,增强体魄。”
展飒抬眼看苍轨:“既然身体孱弱,碰上我的生息恐怕只有死的份儿。”
苍轨:“占世阁中记载一秘法,名‘易描’,说道:‘生灵处于心昧体弱的稚幼期,反而潜力最大、最有可能突破先天约束,以净化神力为护佑,裹幽微危息注其体,可使其适应与自身不合之力,有强体增智、去病防患之能,作防微杜渐之用。’
“百般十二世中,数你生息最为强盛繁杂,也只有你刀枪不可加、病毒不可侵,身强神强,对混沌生息如臂使指,可以剥离出精微不伤人的强大生息;我拥净化神力,山顶又是整个圣光浓郁的地方,在此为阿留行易描术,再合适不过。”
随手之劳的事,就算对方真是只丑猫,只要以后别碍他的眼,展飒也不介意分一缕生息给它,自然愿意配合苍轨行易描术。
黑执在一旁细看施术过程,记下流程,又默念一遍有关易描术的形容,确保掌握了这稀奇术法,暗自对占世阁心向往之。
术后苍轨提醒花蜜甜汁的事。
展飒示意黑执。黑执掌打虚空,变出一扇混沌之门,接连从中拿出上百个瓶瓶罐罐。
展飒问道:“话说你要这些做什么?”
苍轨笑:“给阿留泡水喝。”
展飒:“一只猫爱喝花蜜?真有意思。”
“阿留还爱泡热水,喜好与我差异不小,要不是血统感应,我都要怀疑它是不是卷猫了。”苍轨烧了盆热水放桌边,预备给猫泡澡。
水汽氤氲,热浪蒸腾,阿留爪子往热处探两下,眼睛还没睁,张起嘴来就咪咪嚎叫。
此时苍轨在屋内沏蜜水,展飒却坐在热水盆边,他嘬嘬道:“小猫。”
阿留偏头看他,冷不丁被展飒一根手指戳头,当即侧身仰颈,大张开嘴冲展飒哈气。
展飒愉悦地啧啧两声,手指直往猫嘴里捅。
阿留浑然炸成个球,喉间溢出嗷呜凶叫,死命拿牙磨人。
展飒手指只微痒,他感受着小猫尖牙撕扯,软舌有一下没一下地舔来舐去,颇觉新奇,兴致大起。
“这小猫有意思,送我玩玩。”展飒冲苍轨喊。
苍轨赶忙冲回来,将阿留抱在怀里:“朋友徒,不可图。”
“有这么个理么?”
“世间真理。”苍轨言之凿凿。
展飒遗憾道:“看在你的面子上,好吧。”过得片刻,他见小猫摊起肚皮,整只猫滩在苍轨腿上,脑袋后仰,靠于苍轨并起的膝盖,一边玩尾巴,一边歪头打量自己。
猫眼有辉,耀然生泽,恍然间亦有彩光。
想自己黑中育金,交合生彩,确凿是百般十二世中最为美貌的存在;卷猫虽不及己,但那白彩之色实属漂亮,彩色眼眸亦动人心弦。
“苍轨。”展飒凤眼微眯,唤道。
“怎么了?”苍轨望展飒。
指顾间,黑焰如风,将猫卷到展飒手中。
苍轨腿上一空,惊起喊道:“你干什么?!”
展飒窜入尚未闭合的混沌之门,扬声道:“我带走玩两天,之后还你。”说完,他将入界通道关闭,想黑执定能安抚好苍轨情绪,放心逗猫。
“小漂亮,嘬嘬嘬……啧!”
小猫四脚乱蹬,爪子又尖又利,展飒臂上一痛,下意识低头看,映入眼帘的是黑底金纹束口袖。
展飒回过神来,视线飘回温泉中,那随波晃荡的衣摆摇曳不停,归辞如一朵绝世的花,在雾与水中隐约生姿。
想当年他随意归辞抓咬,身上可是半点皮没破,一只猫崽伤人的力道比挠痒痒还无足轻重。
臂上之所以发痛,是毒又发作了。
展飒咬紧牙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池中归辞,眼神越发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