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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翻墙未半而中道崩殂 有点倒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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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隔着一面墙,另一侧的爬山虎和三角梅互相蜿蜒缠绕,拱垂落下,像打翻的巨大花瓶,倾斜下一地的生机盎然。
不到两米处的树荫下,少年正躺得安然,霸占了整张坐凳,面上盖了几张纸,打印的黑字分明——
“伴随夏日余温的消散,作为新生的我们迎来崭新的生活与挑战……”
少年躺在石椅上,在巨大的香樟树下,在凉爽的树荫里,胸脯一呼一吸缓缓起伏,丝毫不受夏蝉影响,俨然睡得正熟。
九月的第一个周一,是升旗也是开学典礼。
学校特地挑出来的日期,对池朝隋来说,节目虽旧,折磨却新。
还没开学就提前告知了他,开学典礼要求他上去演讲,另一位中考全市第一一起,一人一篇演讲稿。
那时池朝隋人还在国外哪会记得这些事?
忘得一干二净不说,甚至别人都上了一个礼拜课了,到昨天他才赶回南津市。
来校前他舅舅一个电话打过来,他才记起还有这么回事。
池朝隋连夜问某软件要了一篇稿子,哼着歌觉得Ai果然造福人类,最终删删减减写成了这份稿子,实在记不住对着稿子念应该也行吧,反正他是这么想的。
别人都过了一个周末,池朝隋还是第一天来学校。
他左脚并右脚进班,屁股都没坐热又被喊去办公室。
于观海,他舅,也是津南附中高一的年纪主任,颇不放心地在啰嗦上次电话里已经讲过的内容。
“另一位小迟同学我也提前和她说过了,你们按榜上的顺序一前一后……”
讲到这,池朝绥才舍得掀起眼皮分出点心,看他舅一心滔滔不绝的架势,又把眼低了回去,作出虚心听讲的势态。
于观海光顾着自己一口气讲完,清完嗓终于察觉到不对劲,面前这位一直低头没作声。
他眼睛危险地眯成一条缝,探身一看,好啊,果然不出所料——
这小子眼睛都闭上了。
想起上次电话里他敷衍的态度,于观海顿时怒目圆睁,气不打一处来,音量拔高八个度:“说正事呢!态度给我端正点!”
“你是一个‘student’!‘student’!你知道吗?”
池朝隋知道他这喷英语单词的毛病又犯了。
他舅舅,有一个很独特的批评风格,骂得快了职业病一犯脱口而出的就是英语单词。
胡思乱想间,池朝隋是“风雨不动安如山”,他斜后方那位纯属路过的同学就没这么好运了,还抱着作业,猝不及防被吓得手一抖,手上东西差点飞出去,他没忍住偏头瞥去一眼。
只见狮吼对象终于“屈尊纡贵”地睁开眼,面不改色,仿佛被骂的不是他一样。
攻击效果为零,这人依旧坦然自若,镇定得让人佩服。
相同经历没有几千次也有几百次了,池朝隋打断于观海的施法,老实道:“舅舅,我稿子还没背完。”
他抬起手,点点表盘。
升旗七点半开始,往后就是换场地进行开学典礼。现在已经过七点了,他甚至还没有完整地读过一遍稿子。
于观海顺着他的手一看时间。
“……”
别无他法,只能眼含警告地将食指对上少年漆黑的眼珠。
池朝隋无奈一摊手,好似他也没法,黑润瞳孔沁着水光,微红的眼尾无辜下垂,
于观海没好气地摆摆手。
背稿子当然是池朝隋的托辞,他昨晚就过完稿子了,抄的都是比较简单的勉励万金油,哪里都能用。
怀着补觉的心思他特地找了个偏僻寂静的角落,躺下手一抬,用稿子遮住刺眼的太阳。
南川市今年气候反常,往年这个时候仍值盛夏。
八月却下了大半个月的雨,比起以往的热夏,今年倒降温显著。
阳光熹微的早晨,暖洋洋的。
池朝隋往躺椅上一坐惬意得不行,再后来坐着就成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缎面的天熏上浅蓝,白云淡花撒上点缀。
柔风吹过脸颊,和煦的光从树叶间隙洒下一地斑驳。
时间都慢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定的闹钟没响。
池朝隋一向觉浅,他是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缓片刻起身,他揉揉额角,漫不经心地朝矮墙看去。
藤叶上扒着一双手,从他的角度能看到白皙紧绷的手背,还有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尖。
“……?”
攀在墙头的迟昭绥小心翼翼地往学校里探头,然后被吓的手一滑差点摔下去——墙对面还站着个人。
最关键距离她就几米。
突然冒出来一张陌生人的脸,迟朝绥心跳都加快了。
不会第一回翻墙就被抓吧?她睁大眼睛打量眼前的人——
这人穿着和她一样的青白色校服,好整以暇地坐在石椅上,表情倒是淡定,腿从椅子一直伸到墙面,姿态十分放松。
迟昭绥睁圆的眼和那平静的眸子碰个正着,少女琥珀色的圆眼在阳光下像世间最剔透的琉璃。
两厢对视,一片宁静。
只有风微吹过的声音,轻轻,轻轻。
敌不动我不动。
对面的少年一言不发,凸起的眉骨还有锋利的下颔让整张脸都充满攻击性,看起来并不好接近。
有点眼熟,迟朝绥脑海中闪过什么,但此刻容不得她多想。
对视几秒仍旧没人说话,迟昭绥想到个不好的,我靠,这人不会告状吧。
用力扒着的手指莫名抽搐几下,迟朝绥想到这率先撑不住了,假装气势特别足的打招呼。
“嗨。”
第一计:化敌为友。
对视良久,池朝隋最后一丝睡意也消散了。察觉到女生的不自然,他点点头算回了招呼,率先撇开视线,收回支在墙边的腿。
假装什么也没看见,池朝隋转过身弯腰收拾稿纸。
他想走。
迟昭绥人悬空,脑子可没放空,她的大脑飞速旋转。
他长得不太像是会和老师告状的那种人,他长得就是那种会和同学互帮互助的人,花季少女一时失手无端挂墙……这就算是路过的狗都得同情地汪汪吧!
男生的脚步已经向前,顾不得其他,迟昭绥马上喊:“诶!同学!好人!帮个忙!”
“别走呀,帮个忙!”
上扬的尾音差点劈叉。
第二计:反客为主。
在墙外蹦哒半天,她踮脚半天还是差点高高,虽然攀上来了但是不太好翻,而且她可没忘了书包里还有一个东西呢。
几秒间池昭绥又往下滑了一点,她手肘加重力道,攀住悬在半空的身体。
千万别走,她期待的目光紧随少年,谁让他看起来很像救星。
池朝隋犹豫片刻,左右环视一圈。附近一个人都没有。
看到墙上这张熟悉的脸,他妥协地靠近,用手指指自己。
迟昭绥虽然趴着,但是不妨碍她激动地点头。
对,就是你,帮帮忙。
少年像看懂了她的祈求,清瘦的脸庞染上惊讶,迈着迟疑的脚步走到她跟前。
她就知道她是那种会和同学互帮互助的人!
意会!完全意会!
都不用他开口,迟昭绥一口气道:“我包里装了个重要的东西,我怕挤到压到或者摔了所以一直爬不过来,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会儿包,等我翻过来了以后再把包给我。”
“同学,谢谢你了,我知道你一定是个好人。”
迟昭绥对着他笑起来,弯起的眼叫人根本不忍心拒绝。
不能给对方一点拒绝的机会。
谁知道这幅说辞她准备半天了!
在墙外她就向上天祈祷,如果有人来帮她,她愿意用五张卷子交换!还是数学的!
池朝隋带着打量的目光看过去——
少女还在笑,卧蚕弯弯像窝着一捧清酒,眼形圆得标准,琥珀色的瞳孔润得像猫。
眼眶弧线在尾处微微下垂,进行一个漂亮的收尾,稍带出那么点天真无辜的意味。
脸考究得像被精心捏出的一样。
凌乱的发丝随风飘扬,眸中里满含期待,亮得像墙上三角梅花瓣挂着的清澈露珠。
对着那双眼,池朝隋原地伫立片刻,点了点头。
意识到在给自己找了个麻烦的池朝隋:“……”
现在后悔来不及了吧?
池朝隋别无他法,又走近一点,近到能看清少女鼻尖上的小痣。
“我帮你拿包然后你再翻过来?”他确认道。
“对!同学你太好了!”迟昭绥欢呼一声,“爽快!就喜欢你这样的!”
顺从重力从墙上退了下去,她小心翼翼抬高书包试图递给对面:“同学,你帮我接一下,然后等我翻过来再给我就行了。”
池朝隋看她轻声细语的样子,想到自己应飞快,到底不好意思拒绝,他举起手接过书包。
迟昭绥露出一个万无一失的笑,心道这下看我如何“欻”的一下就到对面。
区区小墙,根本不在话下。
一直提在心口的那口气终于顺利呼出,只不过呼到一半,突然传过来一声怒斥,堪比河东狮吼。
迟朝绥从没听过如此大的呐喊,又惊又怒,仿佛看到有学生要跳楼一样。
以往哪个老师不是把她当顶尖院校的好苗子,对她说话从来都是和风细雨的。
翻墙未半而中道崩殂,没关系,身体已经为她做出l选择
——第三计:走为上策。
没被老师吼过的迟昭绥被这莫名的声响惊得身形一颤,爬墙太久用力过度的双腿一软,直接面向着矮墙坐下了。
“……”
迟昭绥说服自己:“先人有言‘死贫道不死道友’‘同学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心里还是有点小崩溃。
哎呀她怎么这么倒霉,第一次就碰上老师,还是技能点满的那种。
好美丽的运气,现在去买张彩票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