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灵游戏》宣鹤

95、第九十五章：午餐时间（上） 查

　　查尔斯端着餐盘，单手插兜在Vireo Labor的自助食堂排队。

　　这里的光线比实验室温和得多，空气中不再是冷冽的臭氧味，而是混合着肉类焦化、黑胡椒以及某种提神饮料的香气。这大概是这座冰冷的技术堡垒里，为数不多还保留着“碳基烟火气”的地方。

　　“查理，查理。那边那块煎的焦香的牛排，翻到今天Vireo Labor的厨师特别添加的烟熏风味。它看起来非常适合做今天的蛋白质摄入。”Sion在脑海中对着查尔斯指点。

　　“我不记得我的营养摄入建议里包含‘烟熏风味’这一项，Sion。”查尔斯微微侧头，在脑海中回应它。他前面的一个技术员正盯着终端上的代码愁眉苦脸，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金发机械师正在跟自己的量子生命伙伴聊天 。

　　“这是情绪算法的建议。”Sion 振振有词，“根据我监测到的你最近 24 小时的皮质醇水平，你急需一点‘垃圾食品’带来的多巴胺。

　　“啧啧，看那边那个盯着终端皱眉的家伙，查理，他的手在抖。他的咖啡里加了三倍浓度的神经抑制剂，这估计又是一个因为‘数据眩晕’而申请精神假期的倒霉蛋了。”Sion借着查尔斯的“眼睛”观察四周的人群，“不得不说，这里对我来说有意思极了。”

　　查尔斯将手从口袋中拿出，整理了一下自己飘到眼前的头发，顺便回应它：“啊，是吗？你居然舍得从那堆电子成瘾器之中跑出来……看来你真的感觉这里有趣。我倒是觉得这里无聊透顶。”

　　查尔斯最终还是听从了 Sion 的“建议”，在那块煎得有些过头的牛排旁边加了一大勺土豆泥。他端着餐盘，避开那群聚在一起讨论物理常数的疯子，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哦哦哦！恩对面居然坐了一位女士，她们在共进午餐。哎呀，我们的冰山要开始融化了吗？查理你自己慢慢享受，我去找潘恩了。”Sion突然大声在查尔斯的脑海中尖叫，之后马上切断了和他的联系，消失不见。

　　查尔斯听到这话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潘恩在哪里。

　　查尔斯无奈地在脑海里低声唤了两句，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底层自检脉冲。“跑得真快。”他切开那块带有“烟熏风味”的牛排，焦化的油脂香气瞬间钻入鼻腔。

　　另一端，Sion发送接入了潘恩的神经端申请。

　　“Sion？你从游戏里出来了？”潘恩立马通过，在脑海中对它说。手上的动作不变，有条不紊的将沙拉搅拌混合。

　　“游戏里那群死板的 NPC 哪有八卦有趣？”Sion 的声音在潘恩的意识深处像一串跳动的音符，“嘿，对面那位是不是你之前提到过的植物学家？恩，告诉我嘛。”

　　潘恩抬头飞快的瞥了一眼对面的女人，脑海中敷衍道：“你猜。”

　　“我猜？”Sion在潘恩脑海里发出一声夸张的电子口哨，“潘恩，你的心跳频率在刚才那一秒上升了 12%，左侧咬肌的咀嚼力度增加了 0.5 牛顿。虽然我从不翻看你们的秘密数据库，但这种基础生物反馈就像是在白纸上写大字——你很紧张，或者说，你在某种‘学术压迫感’下感到了局促。”

　　潘恩在意识里翻了个白眼，默默地叉起一块淋满油醋汁的生菜塞进嘴里。

　　“我的猜想是，她就是！我们的潘恩居然学会该怎么恋爱，跟人共进午餐了。这真的令人欣喜……”

　　“没有恋爱。起码现在没有！”潘恩打断它的喋喋不休。

　　“‘起码现在没有’——噢！潘恩，你用了‘起码’这个词！”Sion 在潘恩的意识里绕着圈圈，像是放了一串电子烟花，“在逻辑判定中，‘起码’代表着对未来可能性的非零概率预留。这简直是本世纪最伟大的语义妥协！”

　　“嘿，潘恩，你的植物学家在看你。”Sion 坏坏地提醒，“她的眼神光轴向右偏移了 3 度，那是人类在观察感兴趣的目标时下意识的微动作。你要不要趁机说点什么？比如……‘今天的生菜很新鲜之类的东西？”

　　潘恩吐槽回去：“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今天的菜很新鲜。”可她脸颊却微微发烫。

　　坐在对面的女人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温和：“潘恩，你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是因为最近那个‘容器适配’项目的进度太赶了吗？”

　　潘恩愣了一下，抬头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的不是公式，而是一种纯粹的、对生命的敬畏。这让潘恩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安，她有些纠结的说：“不，不是。卡罗琳，我只是想，想找话题聊天……我，嗯……想不到。”

　　卡罗琳听到潘恩坦诚的“想不到话题”，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她放下餐叉，双手交叠垫在下巴下面，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出一丝调皮。

　　“想不到话题？我的观察员小姐也会有烦恼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潘恩有些局促的脸，泛着笑意调侃。

　　潘恩被她那句带着笑意的“观察员小姐”噎了一下，手指在餐叉柄上无意识地收紧了片刻。

　　“……我不是烦恼。”她低声说，语气却比平时软了些，“只是平时不太会说这些。”

　　“是吗？”卡罗琳笑意更深，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像是在给她递台阶，“那我就当这是你对我的特别说明了。”潘恩怔了怔，耳尖几乎是立刻就热了起来。她非常不自然的将一块切好的炸鱼排塞进嘴里试图逃避。

　　脑海里，Sion已经在无声地炸开了。

　　“特别说明。”它重复了一遍，语气夸张得像在朗诵某种历史性宣言，“潘恩，这句的含义非常危险。根据人类社交语境分析，‘特别’通常意味着偏好、区别、或者某种隐秘的亲近感。”

　　“你闭嘴。”潘恩在意识里冷冷回它。

　　“我不能闭嘴，”Sion理直气壮地说，“我正在见证一个重要节点。历史会记住今天——植物学家和我们的观察员小姐，在食堂里进行了含蓄而优雅的第一轮交锋。”

　　潘恩几乎要被它气笑了，被“前后”夹击了，她这样想着。

　　卡罗琳看着她，似乎也没有急着继续追问，只是安静地用餐。她咀嚼的动作很轻，连餐具碰到盘沿的声音都克制得恰到好处。阳光从窗边落下来，照在她垂落的发梢上，泛出一层很淡的浅金色。那一瞬间，周围那些关于数据、实验、设备和疲惫的喧杂，像是都被隔在了更远的地方。

　　“不过，”卡罗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越过食堂里隐约的嘈杂，“你愿意坐在这里和我说这些，已经比‘不太会说’好很多了。”

　　潘恩抬头。卡罗琳的目光很稳，没什么压迫感，也没有那种过度热切的探询。她只是看着她，像是在认真接住她刚才那一点笨拙的坦白。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很无聊。”潘恩说。

　　“不会。”卡罗琳回答得很快，像这个答案早就存在，“你只是很谨慎。”潘恩微微一顿。

　　潘恩垂下眼睛，餐叉轻轻戳了戳盘里的面包片，低声说：“……你说话总像是在安慰人。”

　　“那是因为你现在看起来确实需要一点安慰。”卡罗琳笑了笑，随即又像怕她误会似的补了一句，“不过别担心，我不会把这件事写进实验记录里。”

　　潘恩愣了一下，终于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那就好。”她说。

　　另外端，查尔斯已经大快朵颐的解决了今天的午饭。准备来看潘恩的热闹。前提是，他能找到潘恩在哪里。

　　查尔斯在食堂入口停了一下。

　　他端着空餐盘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目光已经习惯性地扫过整个空间——不是为了找人，而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环境读取”。

　　然后，他才开始找潘恩。

　　“……让我看看，我们的观察员小姐藏在哪个角落。”他低声自语。没有Sion，他的世界安静得有点过头。这让他有点不太习惯。

　　他沿着靠窗的区域慢慢走过去，视线在一张张桌子之间滑动。很快，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找到了，潘恩坐在那里。对面，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女人。

　　查尔斯没有立刻靠近。他站在几步之外，像是随意地调整了一下手里的餐盘，实际上却在观察。

　　那个女人的姿态很放松。她说话时微微前倾，手指会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点一下，像是在确认某种节奏。她的目光始终停在潘恩身上，没有游移。

　　而潘恩？

　　查尔斯眯了眯眼。她不太一样，她平时和人对话时，身体会保持一个很标准的角度，像是随时准备结束交流。但现在，她的肩膀是松的，甚至有一点点前倾。

　　就在这时脑海里“啪”的一声，连接恢复。

　　“我回来了！”Sion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查理你绝对猜不到我刚刚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