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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四章:鳄鱼手记(下)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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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莎没有辩解,她只是笑了一笑。红发在这个冷色的世界格外的不同,随着主人的笑轻轻摆动。
她没有因为费罗的尖锐而变色,她甚至微微颔首,像是在赞许费罗那依旧敏锐的医学直觉。
“‘活着的死人’,费,这是一个带有强烈感情的判断啊。”温莎转过身,戴着丝绒手套的手指轻轻抚过维生舱冰冷的合金边缘,“我肯定你的说法。他如今就是一个‘生理稳态下的意识中转站’。如果不引入这种孢子结构的强行干预,人类的皮层在数字化冲击下只需要 0.4 秒就会变成一滩无序的电信号。”
费罗发出一声冷哼,红色义眼的光芒在潮湿的空气中拉出一条焦灼的线:“所以,为了保住那点微不足道的‘电信号’,你们就往人类的大脑里种蘑菇?让真菌去模拟神经网络,让死掉的细胞去充当服务器的散热片?”
正当费罗要接着往下说的时候,一只手指有些用力的抵住了费罗的嘴唇。是温莎的,她倾身向前,贴近费罗将她的话堵了回去。“打住,我可不是来听你的长篇大论的。”
“温莎,别用你那套‘进化’的辞令来粉饰这股尸臭味。”费罗眨眨眼,轻轻将头偏离温莎的手,却只说了这一句。
“这东西赶紧弄走,不要脏了深界实验城的港口。”费罗瞪了温莎一眼,拉开和她的距离。温莎但是笑眯眯像个狐狸一样看着费罗,嘴唇微微一动:“当然,稍后我就让人将它带走。毕竟这东西只是让你肯出来见我的筹码。人呢?我不是已经见到了吗……”
湿船坞的水位感应器发出轻微的哔哔声,潮汐正在上涨。
“筹码?”费罗冷冷地看着温莎,红色义眼的光芒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示好而熄灭,“你一如既往的无赖。”温莎丝毫不介意费罗这样说,低声喃喃地回敬她:“这是对你……”
“这是对你……这十年来避而不见的惩罚。”温莎的声音极轻,带着丝绒手套的指尖顺着费罗偏离的方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残影,最后优雅地收回胸前。
费罗从鼻腔中冷哼一声:“才怪,是谁在几个月前去法兰迪的机械诊所找我?”温莎的笑僵了一下,随后嘟囔了一声,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不要把那个植入部分记忆的机械当成本人,好吗?”
“惩罚?”费罗嗤笑一声,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实验大褂的衣角,“温莎,你带着这种‘违反物种伦理’的违禁品闯入深蓝的湿船坞,就为了玩这种久别重逢的戏码?Vireo Labor 的股价要是跌了,你那些董事会的老头子会把你那漂亮的大脑也塞进这种维生舱里。”
“他们不敢。”温莎转过身,背对着那个幽蓝色的维生舱,海水的咸腥味在潮汐上涨时变得愈发浓郁。“他们需要我,让计划顺利落地。”
“我们要一直站在这里说话吗?费?”
费罗盯着温莎那头在冷光下略显诡异的红发,红色义眼的光熄灭又亮起,最终她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内层实验室的狭窄通道。
“西姆,把那个舱体吊装进 07 号负压隔离室。”费罗对着耳麦冷冷下令,“开启紫外线全频谱消杀,我不想让我的实验室长出这种恶心的孢子。”
费罗转过身,大褂的下摆在海风中划过一个生硬的弧度。
“如果泄露一个孢子,我就把你们几颗爱凑热闹的脑袋泡进去离子水里面洗洗。跟我来吧,温莎。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了你的‘不礼貌’。”
温莎跟在后面,皮鞋踩在湿冷的金属板上发出轻快的节奏:“我就知道,费你总是刀子嘴豆腐心。”
观景电梯中。
“说吧,温莎。”费罗看着跳动的数字,右手依然插在兜里,“除了拿这个‘死人’当敲门砖,你真正想让我看的是什么?别告诉我你只是为了叙旧,你还没那么感性。”
电梯上升,海平线被踩在脚下。
“不要,才不要在这里说。这里一点也不适合谈论这些问题。”温莎抱臂挑眉看向费罗。而费罗被这家伙弄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双手在脸上揉搓两下无奈的说道:“我房间,我房间说行了没?”
房间门在身后滑上,气密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咬合声。
费罗没有开大灯,只有智能维护舱残留的一点幽蓝余光,照见各种材料堆放的乱七八糟的桌面。
温莎旁若无人地坐在费罗床上,踢掉了脚上的皮鞋,有些疲惫地向后仰去。红发散落在灰色的床单上,像是一团熄灭的余烬。
“费,你这里还是这么无趣,连一瓶像样的酒都没有。”温莎闭着眼,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充满魔力的宣告,而透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沙哑。
试图伸手把房间的打开。费罗按住她,“不要。”
温莎看似收回手,实际上等费罗劲一松懈,立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灯打开。
强烈的暖白光瞬间灌满了狭小的房间,费罗被晃得眯起了眼,红色义眼因为感光度的骤变而发出一声抗议的低鸣。
“温莎,你真的……很烦人。”费罗用右手遮住眼,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力。
温莎坐在床沿,借着刺眼的灯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费罗的房间——那些散落的新型电容、泛黄的医学古籍、随便乱扔的机械耗材……
总之,房间被费罗“整理”的非常混乱,与看上去冷冰冰到近乎洁癖的人两模两样。
费罗的目光瞧见温莎咧嘴一笑,抢先一步压在她身上捂住她的嘴,有些凶又有些尴尬的说:“不许说!不许……” 温莎在费罗的手掌心下发出含糊的笑声,她没有挣扎,那双像狐狸一样的眼睛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红发凌乱地堆在费罗灰色的床单上。
温热的呼吸喷在费罗的右手心里,她望向费罗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呜……呜……”温莎含糊地发出声音,指尖轻轻敲了敲费罗的手背,示意自己投降。
费罗板着脸松开手,随手将一堆纠缠在一起的神经接驳线扫到地上,腾出了一点空间。
她躺在温莎身旁,看着天花板。对温莎说:“怎么,快把自己玩崩溃了?在那个计划里面。”温莎却摇摇头:“那还不至于,远着呢。”
“那你这么着急找我干什么。”费罗翻了个白眼。“废话,当然是因为出问题了。”温莎抬手去掐费罗腰间的软肉。
费罗翻身躲过去,制止她:“好了不闹了不闹了。说说看?”温莎终于收敛了那副狐狸般的笑意,她翻过身,侧枕着自己的手臂,红发在费罗灰色的床单上洇开,像是一团凝固的血迹。
“费,二代深井的逻辑层……长出了类似‘自我’的东西。”
温莎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枚重磅炸弹丢进了死寂的深海。
费罗原本正盯着天花板上的感应器出神,闻言右手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抠住了床单的纤维。她没有转头,红色的义眼在黑暗中闪烁出一串急促的逻辑警告。
“你说什么?逻辑层长出了‘自我’?你是说,那堆由二进制代码和神经元突触堆砌起来的怪物,开始产生主观意识了?”费罗猛地坐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温莎,“那是算法污染!温莎,你带了这么多年的团队,连基本的逻辑防火墙都修不好吗?”
“不是污染,费。如果是污染,Vireo Labor的技术员不至于蠢蛋到看不出来。”
“更准确来说是不兼容。我们的实验数据没有办法完整的录入。”
“不兼容?”费罗重复着这个词,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的纹理,“如果是普通的算力瓶颈,你不会亲自跑这一趟。温莎,说实话,那个‘不兼容’到底表现成了什么样子?”
温莎从床上坐起来,红发顺着她的肩膀滑落。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虚空中点开了一道只有费罗房间权限才能开启的私人投影。
画面中出现的不是复杂的生化结构,而是一段极其纯净的、如同极光般流动的意识频谱。
“这是对第一批志愿者进行意识上载时的监控记录。”温莎的声音沉了下去,“最初的一分钟,一切正常。但在神经元突触与真菌孢子完成物理接驳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实验体都出现了一个共同的现象”
投影中的频谱突然剧烈抖动,原本有序的波形瞬间崩塌,缩减成了几个极其简单的跳动点。
“他们在拒绝。”温莎盯着那几个点,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费罗从未见过的、近乎怪异的迷茫,
“不是逻辑上的崩溃,而是生理性的自毁。那些被我们判定为‘人类灵魂’的东西,在接触到更高维度的算力支撑时,竟然选择了自我格式化。就像是……一个习惯了黑暗的人,在看到太阳的第一眼,先刺瞎了自己的双眼。”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费罗右手指尖摩挲床单的沙沙声,在那道如同极光崩塌的投影下显得格外刺耳。
“自我格式化……”费罗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右手猛地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温莎,你这是在告诉我,你们造了一台上帝才能坐的王座,然后发现人类的屁股太沉,坐上去就会把脊椎压碎?”
温莎苦笑一声,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不断旋转的感应器,红发在暖白灯光下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比那更糟,费。王座没有碎,是‘人’碎了。那种拒绝不是逻辑冲突,而是一种……极其傲慢的自毁。就像是在接驳的一瞬间,他们的意识突然意识到,在那片更高维度的算力海洋里,所谓的‘自我’、‘记忆’、‘情感’,不过是几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为了不被同化成虚无,他们选择了自杀。”
“所以你带那个活着的死人过来,不是为了炫耀技术,而是为了做‘降维实验’?”
温莎沉默了。她避开了费罗的目光。
“恐怖的实验直觉。”费罗叹息一声,“你用真菌孢子去麻痹人类的神经系统,试图降低意识的‘敏感度’,好让他们在看到‘太阳’的时候,不至于因为自卑而刺瞎双眼。对吗?”
“是,也只能这样做。”温莎坐直,“ 如果不这么做,这部分的实验就是一个死胎!”那双狐狸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狰狞的血丝,“政体在催,董事会在催,每个军部都在催!所有人都在催!费,我是来求救的!”
费罗愣住了。温莎,这个从来不肯低头的红发女王,竟然用了“求救”这个词。”
“求救?”费罗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自嘲的嗤笑,“温莎,你带了一个‘活着的死人’,拿着一份能让全人类逻辑坍塌的报告,跑进深蓝最核心的禁区,然后告诉我你在向我求救?”
“费。那是人类进化的‘入场券’,只是票价太贵了,贵到我们要拿‘自我’去抵押。Vireo Labor里面更疯狂的疯子认为这种‘格式化’是神圣的洗礼,他们管这叫‘褪去碳基的自卑’。但我知道,如果那东西真的长出来了,人类就彻底完了。”
费罗猛地俯下身,红色的义眼几乎贴到了温莎的鼻尖,那焦灼的红光映在温莎颤动的瞳孔里:“所以你才往他们脑子里种蘑菇?用孢子去‘稀释’那股算力冲击?温莎,你是在给死刑犯打麻药!那种‘生理稳态下的意识中转站’,根本没有作为‘人’的尊严,他只是一个活着的、长着人脸的路由器!”
“但至少没碎。我不认为现在这样,只有生物能放电而没有自我意识的东西可以称之为人类!”温莎揪住费罗的衣领朝她吼道。
“‘至少没碎’?”费罗压低了声音,右手猛地攥住温莎的手腕,指尖陷进丝绒手套的纹理中,一点点将对方的手从自己领口掰开,“温莎,你听听你在说什么。你把一个人的灵魂磨碎了,掺进真菌的培养基里,为了维持那个名为‘稳态’的假象,你让他变成了一个甚至没有权利自杀的壳子。这叫没碎?”
费罗猛地推开温莎,由于动作太剧烈,床头的几本旧医书被扫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管这叫进化的入场券?不,温莎。你那是把全人类带进一个永恒的、无法苏醒的噩梦。如果进化的代价是抹除‘自我’,那进化出来的那个东西,跟深海里的石头有什么区别?”
温莎突然抱住费罗将头埋进她的肩膀里面,咬着牙切切:“不然我来找你做什么?!我要是有办法解决就懒得来找你!”
费罗的肩膀被温莎死死扣住,那种由于极度焦虑而产生的指尖颤抖,隔着实验大褂的纤维清晰地传导进她的骨骼里。温莎那一头红发乱糟糟地蹭在费罗颈侧,苦杏仁味和那种从实验室带出来的、极淡的金属味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费罗原本紧绷的右手悬在半空,最终没有推开她,而是僵硬地垂落在身侧。
费罗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人,她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温莎那张疲惫不堪的脸,指尖停在对方那双充满血丝的狐狸眼里。
“我可以试试。”费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断裂般的决绝,“但我有一个条件。”温莎抬起眼,像是在溺水中抓到了浮木:“什么条件?”
“如果实验失败,如果那个所谓的‘稳态’最终还是会吞噬自我——”费罗的红色义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将温莎的脸庞映成了血色,“温莎,我要你亲手毁掉深井。由你,而不是由我,去按下那个彻底抹除二代计划的删除键。你能做到吗?”
温莎颤抖了一下。她看着费罗,看着那半边金属、半边血肉的脸庞。她知道,费罗要的不是技术上的保险,而是温莎作为“人”的最后一份契约。
“……好像除了答应你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费。真是狡猾。”温莎闭上眼。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