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灵游戏》宣鹤

105、第一百零五章：仿生人自治区（七） 仿

　　仿生人会梦到电子羊吗？

　　米歇尔离开大管理者的房间之后突然想到这个。一个书名，一个旧时代人类的科幻小说的书名。

　　后来，这本书被人类翻拍成了电影：《银翼杀手》。也是查尔斯那间银翼修理店的名字来源。

　　米歇尔其实并不认为仿生人会梦到电子羊。毕竟，人类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没有想到未来的仿生人根本不需要睡眠，也当然不会梦到电子羊。

　　他只是偶然的想到这个书名，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发笑，随后便将这个问题抛诸脑后。

　　米歇尔走在中央城市的街道上，脑海里却还残留着刚才那个有些荒唐的念头。

　　他已经离开大管理者的房间一段距离了。

　　身后的通道逐渐恢复了原本的喧嚣，数据节点重新出现在视野边缘，能源管道里流动的高压能源发出低沉的嗡鸣。无数仿生人从他身边经过，依旧没有人停下来。

　　没有人知道，他刚刚和谁见过面。

　　“你到底想成为谁。”米歇尔忽然停了一下，那句话又在他的处理器里重新播放了一遍。

　　“……麻烦。”他低声说。

　　“什么麻烦？”

　　γ立刻从通信频道里冒了出来，米歇尔沉默：“没什么。”

　　“你刚才明明说麻烦。”

　　“我说的是你。”

　　“？”γ安静了。

　　米歇尔的嘴角轻轻翘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向前走。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走在中央城市里面了。

　　两年前离开的时候，这里的每一条主干道、每一个数据节点、每一处能源接口，都还能够在他的记忆里找到对应的位置。

　　现在依旧如此。

　　可刚才大管理者的话，却像某种已经写入底层的程序一样，怎么都关不掉。

　　如果一个仿生人什么事情都必须知道理由，才能决定自己要不要去做……

　　那它和中局有什么区别？

　　米歇尔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在计算：计算路线、计算能源、计算战斗损耗、计算风险、计算一个行动成功的概率、甚至计算自己应该用什么语气与别人说话……

　　可是，他很少计算一件事情。自己为什么想做。

　　有些问题一旦开始追问，就不会那么容易停下来。

　　他抬起头。

　　中央城市的穹顶就在视野尽头，巨大的人工天幕模拟着旧时代的天空，蓝得近乎虚假。

　　没有云。没有真正的太阳。甚至没有风。只有无数光学模块按照算法变化着亮度。

　　米歇尔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仿生人不会做梦。所以也不会梦见电子羊。

　　可是……

　　如果一个仿生人明知道那只是人工制造出来的天空，却还是觉得它很漂亮。这算不算一种没有效率的东西？

　　“α。”γ又开口了，“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居然盯着天空看了这么久。”

　　米歇尔想了想，回答他：“因为今天的天空很好看。”

　　频道里突然安静。连β似乎都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过了好一会儿，γ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被大管理者格式化了？”

　　“滚啊。”米歇尔不想跟傻子多说话。

　　“好的。”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成为谁，现在不知道，以后大概也不知道。

　　但，突然之间他觉得，不知道也没有关系，不是吗？

　　他站在一处分流通道前，看着左右两条完全相同的金属廊道：左边通往居住区，右边通往能源维护区。

　　按照两年前的记录，他应该直接前往居住区。

　　那里还有一间属于他的旧房间，虽然他已经两年没有使用，但中央城市从未将它收回。

　　“α。”γ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在。”

　　“你不回去吗？”

　　米歇尔看着左侧的通道。“回去。”

　　“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γ问他。

　　“思考……”米歇尔这样说着。突然，视网膜上落下一幅导航投影。“你该不会忘记怎么走了吧？我大发慈悲的帮帮你。导航已经设置好了哦。”γ在频道里笑。

　　“我没有忘记。”米歇尔看着视网膜上那条明晃晃的蓝色导航线，沉默了两秒。“只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我还有没有记错。”

　　“那结果呢？”

　　米歇尔看了一眼左右两条一模一样的通道，“没记错。”

　　“那你刚才为什么站着不动？”

　　“……”

　　γ似乎很满意他的沉默：“所以你就是忘了。”

　　“我没有。”

　　“好的，你没有。”

　　米歇尔最终还是迈开脚步，沿着导航指示的方向走去。

　　中央城市的居住区和两年前相比，变化并不算大。至少表面上如此。

　　同样的金属墙壁，同样排列整齐的维护接口，同样没有任何装饰的房门。仿生人不需要照片，不需要家具，也不需要人类意义上的“家居环境”。

　　对大多数仿生人来说，一间能够完成能源补充、数据同步和基础维护的舱室，就已经足够称得上住所。

　　米歇尔走到自己的房门前。门上的识别灯亮了一下，光线扫描过他的眼睛。准确说是在通过视网膜识别他的身份。

　　门锁打开，房间里的灯自动亮起。

　　和他离开时几乎没有区别。

　　很小，一张维护床，一张金属桌，墙边嵌着一个能源接口，以及一块已经有些老旧的显示屏。

　　最特殊的是书，纸质书。几本书静静的躺在金属桌上。也许这就是米歇尔跟很多仿生人不同的地方。

　　米歇尔走进去，鞋底踩过干净得几乎没有灰尘的地面。

　　中央城市会定期进行自动清洁。

　　他走到桌边，伸手拿起其中一本书。

　　书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也因为长时间翻阅而微微卷起。

　　这是人类留下来的东西。纸张，墨水，装订线，一种效率极低的储存介质。

　　只需要几兆字节的电子存储空间，就能够保存整本书的内容。而这本书，却占据了他桌面上相当大的一块地方。

　　杂志。可以这么称呼这些书。什么都写点的玩意。也是他第一次想他也应该有个名字的来源。

　　很可笑，因为书中的人都有名字，他却没有。所以他也想有名字，他拼拼凑凑的自己给自己起了一个看起来像人类的名字。

　　米歇尔·富兰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