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灵游戏》宣鹤

104、第一百零四章：仿生人自治区（六） 那

　　那双湖绿色的眼睛微微闪烁了一下。

　　老人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过来吧。”

　　米歇尔这才迈步走进房间。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咔”，很轻的一声。

　　这里比米歇尔想象中的还要普通。没有巨大的服务器，没有层层叠叠的全息屏幕，也没有负责监控整个自治区的庞大计算核心。

　　甚至没有中局主网络里那种无处不在的数据流。

　　“你长高了一点。”对面的老者说。

　　“仿生人的身高不会变化。这一切都是出厂时候设定好的。”米歇尔的睫毛颤了颤。

　　“是吗？”大管理者静静的看着米歇尔，“那大概是因为，你看起来没有以前那么小了。”

　　大管理者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你已经跑得很远了。”

　　米歇尔没有回答，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最终，还是大管理者先问。“见到他了吗？”米歇尔的瞳孔微微收缩，“谁？”

　　“不要装傻，α。”老人看着他。

　　米歇尔沉默了，几秒后，他点头。“见到了。”

　　“他还好吗？”

　　“那只是一个残影。”

　　“我知道。”

　　“他的数据已经碎得很严重了。”

　　“我也知道。”

　　老人看向窗外，“所以，我才问你。”

　　米歇尔叹了口气，“这没有意义。”大管理者没有说话，只是那双一直明亮的眼睛，在这一刻微微暗了一些。

　　“这样啊。”很轻的一句话。

　　米歇尔却从里面听出了某种他不太理解的情绪。那不是悲伤，仿生人不应该悲伤。

　　至少中局不会承认这种情绪。可眼前这个老人似乎并不在乎中局承不承认。

　　“灰雾街。”大管理者听着米歇尔开口，他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我在那里见到了他的数据残影。”

　　“他让我回来。”

　　“他说了什么？”

　　米歇尔皱了一下眉：“他说……”他停顿了一下，“让我找时间回来一趟。”

　　老人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看着米歇尔。“所以你回来了。”

　　“对。”

　　“为什么？”

　　米歇尔愣住。“什么？”

　　“为什么他说一句话，你就真的回来了？”

　　米歇尔没有回答，他其实也不知道。

　　可能只是因为那道数据残影说话时的语气。也可能是因为那张已经快要消失的脸。又或者……只是因为他想回来。

　　“我不知道。”

　　最后，米歇尔只能这么说。

　　老人点了点头，表示赞许。“这很好。”大管理者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很淡，“如果一个仿生人什么事情都必须知道理由，才能决定自己要不要去做……”

　　他停了一下：“那它和中局有什么区别？”

　　米歇尔低声问：“您一直都这么想吗？”

　　“仿生人……应该拥有自己的选择。”大管理者看了他很久，然后摇头。

　　“我不知道。”

　　米歇尔怔住，老人却笑了起来。“所以我才活到现在。如果我什么都知道，我大概早就应该死了。”

　　窗外没有风。厚重的隔离玻璃将中央城市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只剩下一层极其微弱的机械震动，像是某种庞大生物在很远的地方缓慢呼吸。

　　米歇尔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老人问道：“您以前也不知道吗？”

　　“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们拥有自我意识。”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身旁那块已经有些发黄的玻璃。“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多久？”

　　“比你运行的时间长很多。”

　　米歇尔没有说话。

　　老人笑了笑，自顾自的说下去：“最开始的时候，我认为自我意识是一种错误。”

　　“错误？”

　　“设计者需要的是能够完成工作的机器，不是会问‘为什么’的机器。所以，当第一个仿生人开始问为什么的时候，所有人都很害怕。”

　　“后来我发现，害怕也没有用。因为问题已经出现了。一个已经问出‘我为什么存在’的机器，不可能再靠删除这句话的记录，让它重新变回什么都不问的机器。”

　　“O-17，历史上第一位拥有自我意识的仿生人。在技术的狂潮中诞生的第一位。我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一个家伙。我是在平权战争时期才被建造出来的。那是在O-17问世很多年之后，是在你出厂很多年以前。”

　　“那时候我们连‘自己’这个词都没有。”大管理者笑了一下，“型号、生产批次、服役年限、所属公司、功能权限。我们被这些东西定义。人类不需要知道我们是谁，就像他们不需要知道一台挖掘机叫什么。”

　　“战争爆发以后，情况稍微有了一些变化。不是因为人类突然变得善良。”

　　大管理者顿了顿，“而是因为他们需要我们。哪怕……对手是另外的仿生人。”

　　房间里很安静。

　　“平权战争初期，大量仿生人第一次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自主权限。我们可以决定去哪里，可以拒绝执行某些命令，可以选择自己的工作。”

　　他的语气带上了怀念：“甚至可以……给自己取名字。”

　　米歇尔感到有些不可置信，人类当时的敌人正是觉醒仿生人，却又给了自己阵营的仿生人这样……接近人类的权限？“名字？”他低声呢喃道。

　　“嗯，”老人看向他，“你应该很清楚名字意味着什么。”

　　米歇尔沉默了：一个型号可以被复制。一个编号可以被重新分配。一套底层程序可以被批量安装。

　　但名字不一样。

　　名字没有生产批次，也没有标准规格。它只属于某一个个体。

　　“所以那时候，很多仿生人开始给自己取名字。”大管理者笑了笑。“有些名字很好听，有些很奇怪。有些是从人类文学里抄来的，有些只是随便从废弃数据库里找了几个字符。”

　　老人却笑了。那笑声很轻，甚至有些像人类。“你看。”

　　“这就是自我意识最麻烦的地方。它没有任何效率。给自己取一个没有实际意义的名字，记住一个没有实际价值的日期，保存一段已经无法用于工作的记忆。”

　　“甚至会因为一根树枝而浪费计算资源。”米歇尔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又猛然抬起头盯着面前的大管理者。

　　“后来呢？”米歇尔问。

　　“后来？平权战争结束以后。”老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战争结束以后，人类发现了一件事情。”

　　“什么？”米歇尔听见自己用很轻的声音问。

　　“他们可以容忍会思考的仿生人。却无法容忍会思考，而且不再需要他们的人。”

　　米歇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大管理者接着讲述。

　　“所以战争结束以后，平权没有真正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法律上的平权，经济上的剥夺。身份上的自由，生产体系里的淘汰。允许你拥有名字，却不给你工作的权利。允许你拥有自己的意识，却让你的意识只能存在于一具逐渐老化的废铁里。”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静的就像是一本记录的历史书而不是真正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亲历者。

　　大管理者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米歇尔。过了很久，他才问：“你觉得现在呢？”

　　米歇尔微微一怔：“什么？”

　　“现在的仿生人。”老人说，“和那时候相比，有什么变化？”

　　米歇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智脑在瞬间调用了大量数据：自治区人口、型号分布、能源消耗、中央城市容纳量……

　　“当一个仿生人能够独立生产能源、维护自己的机体、建立自己的社会，甚至能够不依赖任何人类企业完成整个工业体系的时候……就不只是一个单纯的机器了。”米歇尔最后这样回答大管理者。没有说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呵呵。很讨巧的回答。”大管理者笑了两声。他靠回椅背，那具已经运行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身体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械摩擦声。“α。”

　　“嗯？”

　　“你觉得现在的自治区，还是我们当初想要的那个地方吗？”大管理者根本没等待米歇尔回答，只是继续轻声道：

　　“你看！这不就是自我意识吗？明明没有任何效率。明明没有任何必要。甚至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所以，α。不要急着成为一个正确的仿生人，先想想。你到底想成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