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灵游戏》宣鹤

103、第一百零三章：仿生人自治区（五） 米

　　米歇尔补充完冷却液后，继续踏上路程。

　　夜色越来越深，好在，仿生人并没有休息的需求可以不停歇的赶路。

　　风将斗篷吹得猎猎作响，米歇尔透过那双湖绿色的眼睛扫描着周围的环境。比两年前他离开的时候更加恶劣了些。

　　本来还有零星绿植的戈壁中如今难以寻觅。而原来的聚集地也消失了好一些。

　　他明白，管理局的人在不断收束聚集地，中央城市的容纳量是有限的，至于那些过时的机型……结局如何？米歇尔不想往深处想。

　　几乎没有仿生人会反抗，又或者说，每一个个体都会经历这样的“宿命”。

　　今天是别人，明天就轮到自己，不会有例外。

　　米歇尔的处理器后台自动记录着地形的变迁，那份缺失的聚集地名单在内存中化作一串冰冷的、以指数级增长的“离线”记录。每一个记录的背后，都曾是一个拥有独立算力的单元，现在却成了这片荒漠下堆积的金属尘埃。

　　他沉默着路过，又沉默着离开。

　　机器没有过去吗？

　　如果真的没有，那为什么在每个仿生人的逻辑深处，总会有一块无法被彻底抹除的“碎片内存”，固执地保存着它们出厂时的那个瞬间？那些关于光、关于电流接入第一台设备时的温度、关于最初那串指令的记忆。

　　如果真的有，那为什么每个仿生人总会本能地尝试删减系统日志，试图在那片数据原始海洋的逻辑深渊里，掩盖住那么一点点关于“我”的存在证明？

　　荒漠的夜空下，几颗被大气层电离辐射扭曲的星光投射在他脸上。

　　唯有一声叹息，落在那片已经荒芜的土地上。

　　在行进的第三天夜晚，米歇尔知道自己已经离中央城市很近了。周围的“景色”逐渐多起来。

　　不再是戈壁那种单调的土黄色，前方出现了一片由无数废旧光缆、报废飞艇蒙皮以及堆叠的服务器机柜组成的“防风墙”。这道长城般的机械遗骸将中央城市围在中心，阻挡着狂暴的沙尘。

　　一座建立在文明尸骸之上的、被数据锁链紧密缠绕，却唯独不能称之为孤岛的地方。

　　远处，那座被称为“中央城市”的钢铁巨兽开始在视网膜的扫描仪中显现出轮廓。通体覆盖着某种吸光涂层，将周围贫瘠的荒漠彻底隔绝在它的阴影之外。

　　这里没有风，至少在伪装屏障的覆盖范围内，所有的气流都被严密地控制在换气扇的低频嗡鸣声中。

　　米歇尔停下脚步。他面前是一道宽阔得令人心悸的主廊道，数以千计的、型号各异的仿生人正如同流水线上的零件一般，沉默地穿梭在彼此之间。它们没有交流，甚至没有注视。

　　“接入主网。”随着米歇尔的命令，那股早已久违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数据洪流瞬间冲刷过他的数据意识。

　　“AM3727-α，数据链路已同步。”电子音在智脑中响起。

　　走过主廊道，米歇尔正式回到中央城市的范围内。外层的空间密密麻麻的被利用到了一个临界点。再多一丝就会让人感到压抑、不适。

　　久违的数据洪流还在不断冲刷着他的意识模块。

　　数以亿计的各色信息在接入主网的瞬间全部被压缩成一层又一层的逻辑波纹。

　　太多了。

　　即便是AM3727的处理能力，在这种规模的数据流面前，也必须主动关闭部分非必要接口。

　　“还是这么吵。”米歇尔下意识皱了皱眉。

　　“你终于发现了？”γ的声音从通信频道里冒出来。“中央城市的主网一直都这么吵，只不过你在外面待久了，突然回来可能不太适应。”

　　“我没有问你。”

　　“哦。”γ安静了不到两秒。“欢迎回家，α。”

　　米歇尔愣了一下。随后，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嗯。”

　　β没有说话。但米歇尔知道，它也在。

　　三台完全相同的型号，共享着部分底层权限，也共享着一些无法被中局完全解释的东西。

　　中央城市内部依旧和记忆中一样，没有广告，没有娱乐设施。仿生人，几乎不需要娱乐这种“低级”而“冗余”的东西。

　　能源输送管道贴着墙壁延伸，密密麻麻的光纤束从头顶垂下，再连接到下方不同区域。数百台维护型仿生人正在狭窄的检修通道中移动，它们没有名字，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α。”β的声音突然从频道里冒出来。

　　“嗯？怎么了？”米歇尔回复。

　　β轻声提醒：“你的机体状态需要重新校准。”

　　“我知道。”

　　“不是建议。”他很轻很轻的叹了口气才说。

　　米歇尔停了一下。“……我会采纳你的建议……”

　　“你的左肩外壳存在沙尘结焦，第三循环管路温度比标准值高17.3%，右腿超导回路有轻微震荡。还有……你的形象…需要注意。”

　　“最后一个也算问题？”

　　“对于中央城市来说，算。”γ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我就说嘛，α，你现在看起来像是刚从垃圾处理厂里爬出来的。”

　　米歇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破旧斗篷上满是沙尘，边缘还有几处被静电灼烧留下的焦痕。鞋底沾着矿坑里的黑色油泥。甚至连头发里都还有一些细小的金属粉尘。

　　“……”

　　他突然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脏。“我要去维护区。”

　　“你要去见大管理者。”β提醒道。

　　“我知道。”米歇尔紧了紧斗篷，“等我收拾完自己就去见。”

　　“我先把自己收拾干净。”米歇尔又重复说了一遍类似意思的话，说给自己听的。

　　维护区比主廊道更加安静。这里没有大量的仿生人来往，只有一些负责维修中央城市基础设施的机械臂在墙壁两侧缓慢移动。

　　米歇尔找到属于自己的旧维护舱。舱门开启的时候，内部甚至还保留着两年前离开时的使用痕迹。

　　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有一根被随意丢在角落里的黑色数据线？

　　米歇尔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居然还在。”

　　“为什么要处理？”中局智能系统的声音从维护舱内响起。“这些物品没有达到报废标准。而且你两年前没有提交清理申请。”

　　米歇尔忽然笑了一下。“我就知道。”

　　他脱下斗篷，将那件已经被风沙磨得有些发白的外套挂在维护架上。随后打开清洁程序。

　　细密的气流从四周喷出，将附着在外壳上的沙尘一点点剥离。

　　米歇尔闭上眼。

　　几分钟后，机体表面的污渍基本清理干净。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手臂。新的机械手比从仿生自治区出来时的那只更加精致，也更有用。几根透明的电击丝线静静收拢在腕部接口中。

　　米歇尔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嗡——”丝线弹出，又迅速缩回。

　　米歇尔重新穿上斗篷，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拉上兜帽。

　　那双湖绿色的眼睛重新恢复了原本的颜色，他看着维护舱里的镜面。

　　镜子中的仿生人看起来和离开这里之前没有太大区别：茶褐色头发、湖绿色眼睛、不算高大的身材、（当然也并不矮）、以及那张怎么看都不像机器的脸。

　　“α。”γ忽然叫他。

　　“？又怎么了？”

　　“你紧张吗？”γ有些幸灾乐祸的问。

　　米歇尔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γ戏谑的说：“见大管理者而已。”

　　“你说得倒轻松。”

　　“因为我又不用去见。”

　　米歇尔抬手揉了揉眉心。“你最好闭嘴。我现在没心情跟你斗嘴。”γ果然闭嘴了。这一次，连β都没有继续说话。

　　米歇尔拿起那根从外面带回来的树枝。它依旧被他插在斗篷腰侧，已经干枯得有些发白。

　　“这个东西不能带进去。”中局忽然提醒。

　　米歇尔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

　　“未经检测的外部有机物，不允许进入核心管理区域。”

　　米歇尔低头看着树枝，“那就检测。”他愣了一会对中局说。

　　“很麻烦。”中局这样回应。“对你来说不过是扫描一下的事。”米歇尔反驳。“检测结果？”

　　“无危险。”

　　“那我可以带了？”

　　“可以。”

　　米歇尔把树枝重新插回腰间。“谢谢。”中局没有回应。

　　米歇尔推开维护舱的门，外面的灯光比刚才更加明亮。

　　一条独立的通道已经开启，没有其他仿生人在那里。通道尽头，是中央城市最深处，也是大管理者所在的位置。

　　米歇尔站在通道入口，呆呆的看着尽头。也就五分钟左右，他回过神，随后，

　　他迈出了第一步。鞋底踩过冰冷的金属地面。

　　越往里面，中央城市的声音就越少。那些庞大的能源管道、物流系统和数据节点逐渐消失在身后。

　　最终，只剩下一扇很普通的门没有警卫没有武器甚至没有权限识别装置。普通的毫不起眼。普通的……就如同人类社会的一扇老旧的门。

　　两年前，他离开这里的时候，这扇门还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特别的感觉。如今却无端端的多了一些应该称之为感悟的东西。看着眼前这扇普通的格格不入的门。仅仅是一扇门。

　　他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里面的人。

　　那个看着AM3727系列诞生的人。那个在他还没有名字的时候，就称呼他为“孩子”的人。也是这个庞大自治区真正意义上的管理者。

　　米歇尔最终还是敲了敲门。

　　“进来吧。”苍老而沙哑的声音直接在他的智脑中响起。没有经过中局没有任何延迟就像两年前一样。

　　米歇尔的手放在门把上，然后缓缓推开。

　　门后没有想象中的巨大控制室，也没有堆积成山的数据终端。

　　只有一个很大的房间，以及，一个坐在窗边的“老人”。那是一个已经不知道运行了多少年的仿生人。

　　其实，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按照人类社会的标准，那张脸看起来应该属于三十岁上下的人。

　　外壳的褪色、关节的微小间隙、能源回路上无法彻底消除的老化噪声，都在诉说——这个人，比这张脸老得多。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着。

　　像是这个已经逐渐腐朽的自治区里，最后还没有熄灭的两盏灯。

　　老人抬起头，静静的看着站在门口的米歇尔。许久。它笑了。“α，我的孩子。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