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灵游戏》宣鹤

102、第一百零二章：仿生人自治区（四） 很

　　很快，他在一间挂着褪色青鸟标志——那是 Vireo Labs 的标志，但显然在这个地方并不受欢迎。被人用红漆粗暴地打了个叉，油漆顺着斑驳的铁皮门框淌下来，干涸成类似血迹的污渍。

　　店门口那张用报废气动导轨焊接成的货架上，歪歪扭扭地摆放着几个落满灰尘的透明容器。其中一个铅玻璃容器里，正静静地盛放着大半瓶蓝绿色液体。

　　高规格复合氟化冷却液。

　　米歇尔伪装出的灰褐色眼睛里泛起一层细微但快速滚动的数据流。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金属味的冷空气，抬手推开那扇由几块废旧防弹玻璃与蜂窝纸板拼凑成的店门。

　　气动合页因为缺乏润滑发出刺耳的尖叫，紧接着，米歇尔走进来，这里很狭窄，东西摆的到处都是。而且空气比外面更加糟糕，弥漫着浓烈生铁锈蚀、陈旧二硫化钼机油的味道，以及一种长期浸润在铁皮墙壁缝隙中、挥之不去的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

　　“老板，氟化液怎么卖。”米歇尔压低声线，让声音听起来沙哑且充满杂讯。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体型犹如小型移动堡垒般的巨大仿生人。

　　它的骨架外壳原本应该是属于某种重型矿山工业挖掘机型号，胸口那层由于长年暴露在酸性矿雾中而呈现暗黄色的复合装甲板上依稀可见诺顿能源的重工业部门冲压字样。

　　然而，这台本该在矿坑最深处撕裂岩层的大型机器，此时却在鼻梁处架着一副极其不协调、由十几个微型透镜组合而成的精细微雕目镜。正在用一根极细的镊子，试图修复一块几乎被烧焦的微型芯片。

　　听到声音，那台巨大的机器甚至没有抬起头，只是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不卖给没有中局认证的流浪汉。或者……”说到这里，它那由液压传动的巨大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黏稠视线，在米歇尔那件破烂斗篷的胸口位置停留了半秒。

　　“用等价的纯净蓝血来换。二十毫升没有被重金属辐射污染的初代活性蓝血，换一盎司氟化液。概不赊账，劳务工。”

　　米歇尔藏在斗篷下的手指猛地一紧。腕部连接处那几根透明、尖锐的电击丝线在模块内部发出了一声极为轻微的、由于高压充能而产生的微弱颤音。

　　蓝血，那是仿生人的命脉，是承载着它们思维运转与能量传导的活性生化液体。就像血液对于人类那样重要。

　　对于这些无法获得大平台物资更新的底层“黑机”来说，高纯度的蓝血就是最完美的万能修复剂。

　　巨大仿生人重新将微雕目镜拉了下来，似乎已经笃定眼前这个裹在破烂斗篷里的家伙拿不出这种高档货。 “如果没有，就滚出去吧。别把外面的辐射沙子带进我的店里。”

　　米歇尔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皮靴在满是油污的铁板上踩出刺耳的摩擦声，“你看我像是有那种高级货的样子吗？我只有诺顿矿区通用的工分卡，要不……我用这两条废弃的液压杆抵扣？”

　　柜台后的巨大机器终于缓缓放下了镊子。“咔哒。”

　　它摘下鼻梁上的微雕目镜，露出一双闪烁着浑浊红光的电子眼。那副沉重的微型透镜被它随手扔在桌上，巨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带起一阵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液压轰鸣。

　　小山一样的阴影将米歇尔完全笼罩住。

　　“工分卡在这个矿坑里和擦屁股的蜂窝纸一样没用，小子。”巨型仿生人瓮声瓮气地笑了起来，胸口的随着呼吸阀的起伏而微微颤动。

　　小山一样的仿生机器人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矮小家伙。突然伸出那只布满油垢、大得能直接捏碎人类头骨的机械巨手，毫无征兆地朝着米歇尔伸过来。

　　米歇尔几乎在同一时间就动了起来，只不过，那只手实在太大了，将原本就不多的活动空间封死。

　　就在它把米歇尔拎起来的时候，电击丝线缠绕在它的机械臂上，撬开了手臂的能量转换接口盘踞在那儿。

　　“劳务工。你的生命核心温度太高了。”它对米歇尔说道，“正常的劳务工散发的电磁辐射可比不上一个小太阳，呵呵。”

　　被重型挖掘机型号的巨手拎起来的那一瞬间，米歇尔的智脑在千分之一秒内就彻底否决了“暴力挣脱”的方案。他体内的每一根警报管道都在疯狂鸣叫。常规散热系统已经因为刚才的沙尘结焦而半瘫痪。

　　如果在这里强行开启那台每分钟蒸发无数能量的“作战指导系统”，堆积散不出去的热量足矣把体内的线路融化。他不能打，也根本打不过这个纯粹由重工业钢板和液压泵堆砌起来的移动堡垒。

　　但他有比拳头更快的东西——数据。

　　在巨手收紧、即将压碎他钛合金外壳的绝对绝境中，米歇尔并没有慌乱。他那双灰褐色的伪装眼瞳深处，极其疯狂地闪烁起一串串外人不可见的高频代码。腕部弹出的电击丝线确实缠绕在对方的机械臂上，但米歇尔并没有释放高压电击，因为那点微弱的电流对这种绝缘装甲厚重的老型号根本造不成实质伤害。

　　丝线不是武器，是他的数据总线接口。

　　通过丝线与对方外露能量接口的物理接触，米歇尔利用自己庞大的检索与计算算力，在一瞬间暴力破译了这台重型机器那由于折旧严重而漏洞百出的底层防火墙。

　　“系统识别代码：重工型机器，HD-09型深层矿山掘进机。”极端环境下，智脑飞快的绕过防火墙检索对面信息，尽管这让温度又上升了那么一些？

　　米歇尔直接通过协议的接触式沟通，并不通过中局网络与对面的重工仿生机器沟通：“，你的第三液压平衡阀在12公转时前就已经发生了微量内泄。你桌上那块试图修复的微型芯片，还是不要动它了。探针都快让你用镊子掰断了。”

　　巨型仿生人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只足以捏碎颅骨的巨手停在半空，“你……你怎么知道？”对面瓮声瓮气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代码层面的惊恐。在这个没有中局高阶压制、大家只看硬件的荒凉地带，眼前这个看起来像废柴劳务工的家伙，竟然在一秒钟内把他的底裤都看穿了。

　　“放我下来。我身上确实没有活性蓝血，我知道哪里能修好那个芯片。”米歇尔微微喘息着，指了指柜台上的铅玻璃容器：“代价是，那瓶高规格复合氟化冷却液。”

　　巨型仿生人胸口的暗黄色复合装甲板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双浑浊的红色电子眼死死盯着米歇尔那双开始溢出高热雾气的眼睛。最终，它那条粗壮的重工业手臂发出一声泄气般的液压轰鸣：“哧——”

　　巨手松开，米歇尔的皮靴稳稳地落回了满是油污的铁板上。由于重力恢复，他腿部的超导回路微微震颤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你不是普通的劳务工。”老板摘下头顶的微雕目镜，瓮声瓮气地把它砸在柜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那些连润滑油都喝不上的底层耗材，脑子里只有怎么多挖两吨铀矿。”

　　“这不包含在我们的交易里，HD-09。”米歇尔没有解开手臂上的电击丝线，数据总线依然死死咬着对方的能量接口。他微微侧过头，用下巴点了点门外货架上的铅玻璃容器，“冷却液。现在。”

　　“那不行，你还没传输坐标。”重型机器摇头否决。“你能出自治区吗？”米歇尔有些没头没脑的问。

　　对面没有立刻回答，眼睛警惕的看向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在这间店铺的周围，才通过信号告诉米歇尔，“能。”

　　“那你需要走很长一段路了。”米歇尔说了这么一句话。接着，示意老板将冷却液拿过来。

　　老板沉默了几秒。那双浑浊的红色电子眼里，数据流像老旧矿井里的应急灯一样一闪一灭。最终，它还是伸出那只沉重得像液压锤一样的机械手臂，从门口货架上取下那瓶高规格复合氟化冷却液。

　　铅玻璃容器被放到柜台上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蓝绿色的液体在里面轻轻晃动，泛起一层冰冷的荧光。“现在，坐标。”重型机器低声说。

　　米歇尔没有立刻接过冷却液。

　　他先抬起手，将腕部那几根透明的电击丝线慢慢从对方的能量接口上抽离。丝线离开的瞬间，那台HD-09型深层矿山掘进机明显僵了一下，像是突然失去了某种危险但高效的外接模块。

　　“离开自治区，前往欧共体的法兰迪城。在城西有一个机械诊所，然后……”米歇尔将上次在巷子里和查尔斯一起“打劫”来的不记名信用卡交给重型机器老板。“刷这张卡就行。”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外面的风卷着沙粒撞在铁皮门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某根老旧电线在头顶不稳定地闪烁，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到底是谁？”老板忽然问。

　　米歇尔终于伸手，将那瓶冷却液拿了起来。隔着铅玻璃，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低温正在一点点刺进自己快要过热的掌心模块。

　　“一个快烧坏的劳务工。”他说。“对了。”米歇尔没有正面回答，“别再用镊子碰那块芯片了。再掰一次，它真的会断。”

　　“欧共体？离这里真的很远。”瓮声瓮气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嗯，我也觉得。”米歇尔附和。

　　老板坐在原地，低头看着柜台上那块几乎烧焦的微型芯片。几秒后，它那只巨大的机械手，竟真的很轻很轻地把镊子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