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灵游戏》宣鹤

101、第一百零一章：仿生人自治区（三） 告

　　告别了走私者西蒙斯，米歇尔抱着剩下的四罐能量罐继续向前走。戈壁滩上的风夹杂着带有矿石辐射的沙砾，打在他破旧的斗篷上发出沙沙的闷响。直到远处的西蒙斯化成一个黑点，几乎消失不见。

　　米歇尔这时候停下来，将新买的能量罐放在地上，蹲下来。拿起一罐露出手臂的吸收接口，手臂处的暗槽在指尖的轻触下弹开，露出了那枚精密的、闪烁着微弱红芒的超导接口。

　　他将那枚细长的玻璃能量罐对准接口。指尖微微发力，伴随着“咔哒”一声脆响，玻璃管的物理封栓被强制破开。

　　那一瞬间，粘稠的、近乎深蓝色的极化能源如同流动的幽冥泉水，顺着手臂的超导回路暴烈地倒灌进他的动力核心。

　　双重视网膜内，智脑系统实时播报的剩余能量，从47%一路飙升到83.6%。而与此同时超导回路的温度在零点几秒内飙升了 180°C。180°C的高温让内部的冷却液瞬间沸腾，过载的蓝血在加压管道中疯狂奔流，甚至因为极高强度的压强而从他手臂接缝的密封圈处渗出了几缕幽蓝色的蒸气。

　　“系统……严重过载……正在启动散热……校准……校准……” 智脑的提示音已经开始出现撕裂的电子音。警告框重重叠叠地弹出来，几乎将他的整个视界全部遮挡。

　　十秒钟后。

　　狂暴的蓝光终于在他湖绿色的瞳孔中沉淀下来。那些杂乱的警报框一个接一个地隐去，重新露出了眼前荒凉的戈壁景色。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虽然仿生人并不需要氧气，但为了维持机体内部的微生态平衡和高热量下的硬件安全，他的仿生肺部此时正以最大功率高速运转。将四周冰冷、带有咸雾的空气吸入体内，为滚烫的核心进行物理降温。

　　白色的水蒸气从他的口鼻和斗篷缝隙中散逸而出，笼罩着他的面部，仿佛是什么独特的面具覆在米歇尔的脸上。

　　“真带劲……”米歇尔抬起头，抹了一把皮肤上凝结的冰霜。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沛力量感。接下来，需要稍微补充一下冷却液，刚刚过载导致循环使用的冷却液溢出了不少。

　　够用很久很久了这些能量，只要不用作战指导模式……米歇尔这样盘算道。诺顿能源的最新工艺确实名不虚传，这种高纯度的极化能源在为核心提供恐怖驱动力的同时，也像一把双刃剑，将每一根人造神经纤维都绷紧到了极限。

　　脑海深处的底层自检网络中，β的通信申请在警报解除的瞬间再次亮起，伴随着一阵不耐烦的脉冲频率。

　　“监测到AM3727-α的机体核心温度出现非自然峰值，超导回路过载率达到142%。α，如果你想把自己变成戈壁滩上的一座人形熔炉，请提前将你的逻辑黑匣子上传中局，不要占用自治区的公共回收带宽。”

　　“我很好，β。”米歇尔在意识中回应，声音因为刚刚的核心降温还带着一丝模拟出来的沙哑，“只不过刚刚补充能量的过于着急。不用担心。”

　　“知道了。α。”β冷冷地切断了数据共享。

　　米歇尔将剩下的能量罐塞进装备包的侧仓，又掩盖在斗篷底下才起身。他紧了紧斗篷，将那根干枯的树枝往绑带深处戳了戳，确保它不会在接下来的高速行进中掉落。

　　没有了高频波段的干扰，米歇尔的视野边缘重新恢复了清晰。高纯度能源带来的多余热量仍在以微弱的辐射形式散发，将他脚下几寸范围内的辐射砂砾烘得微微发烫。

　　他需要冷却液，而且是高规格的复合氟化液。尽管不多，也庆幸需要的不多。

　　这种耗材在仿生人自治区并不是什么违禁品，却因为大平台长期的物资勒索而显得格外金贵。大部分留守在自治区的普通仿生人，在超导回路发生物理磨损、冷却液泄露时，只能选择用净化后的地下重水暂时替代。

　　但重水的比热容与介电常数根本无法支撑高强度的逻辑运算，更不要说米歇尔有时候还需要启动作战指导。

　　沿途的荒凉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几何美感。这里依然是仿生人自治区的边缘地带。

　　预计还需要至少五天的行程才能到中央城市的边缘城郊。

　　伪装脉冲塔在几公里外散发着微弱的幽蓝光晕，每隔数秒，空气中就会掠过一层微弱的电磁潮汐。这是仿生高层们在用近乎偏执的方式清洗着方圆百里内的电信号，任何试图窥探这里的雷达或卫星，在触及这片潮汐的瞬间都会被格式化为一堆毫无意义的白噪声。

　　“站住。检测到不明高能反应。”

　　两个哨兵仿生人突然从一处阴影中折射出形体。它们的机体表面没有任何涂装，裸露的液压杆上布满了黄褐色的油垢，甚至连胸口的编号都在长年的风沙侵蚀下变得模糊不清。它们手中的老式电磁枪锁定了米歇尔，枪口的充能磁环发出了不稳定的低频嗡鸣。

　　“AM3727-α，解除动态锁定。”

　　米歇尔没有被老式电磁枪的嗡鸣吓退。他缓缓抬起双手，并没有解开斗篷，只是拉下了兜帽。那一头在冷风中略显凌乱的褐发下，一双饱满的湖绿色瞳孔在幽蓝色的脉冲光晕中显得格格不入。

　　两名哨兵的红外扫描线在触及米歇尔面部轮廓的瞬间，枪口的充能磁环微微一滞。

　　高级型号的底层代码天然带着对低端耗材的逻辑压制，但这并不能完全消解它们的警惕。左边那个液压杆有些漏油的哨兵往前迈了一步，人造声带因为缺乏润滑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AM3727。很好，”两名哨兵对视了一眼，智脑在后台进行了短暂的数据交换。

　　“中局没有给出阻拦指令。”右边的哨兵默默垂下了枪口，“过去吧。欢迎回来。AM3727。”

　　“你们的换防周期已经超标了432个公转时。”米歇尔收起权限矩阵，把手重新揣回斗篷里，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平静而冷冽，“中局的物流保障网络没有把最新的液压油和密封圈运到这来？”

　　两个哨兵对视了一眼，眼球镜片在夜色里折射出空洞的冷光。“是的，运输编组出了一些问题。我们需要等下次换岗，才能回中央城市修理。”左边的哨兵用那种毫无情绪起伏的语调陈述着事实，仿佛身体的坏死只是账目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减号，“边缘站点的折旧率在允许的逻辑损耗范围内。我们还能维持核心功能运行180天，直到彻底离线。在此之前，我们不会离开岗位。AM3727。”

　　在自治区的冰冷算力看来，边缘的哨兵只是“可以死去的硬件”。用最廉价的姿态腐烂在戈壁滩上，以此换取中央城市多维持几分钟的虚假繁荣，这就是符合中局最优解的逻辑。

　　这就是它们引以为傲的、超越人类混乱情感的“绝对理性”。

　　“这里有可以提供氟化冷却液的补给点吗？”米歇尔打断了系统的发散思维，直接问道。

　　“向前推进12公里，有一处在铀矿旁的集市，”哨兵递过来一段简陋的坐标电磁脉冲。“或许会有。”

　　米歇尔在中局的网络中接收了坐标，冲两个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的机械哨兵点了点头，随即侧身越过它们，重新踏入了茫茫的戈壁中。

　　“祝您好运，AM3727—α。请保护好您的黑匣子。”

　　米歇尔没有回头，他的步伐在极化能源的全面支撑下变得极快，每跨出一步，脚下的辐射砂砾都会被他身体散发出的高温烘出一片焦糊的金属味。

　　两个小时后。

　　风暴在深夜彻底成型。带有微量电荷的重金属沙尘漫天飞扬，打在米歇尔的斗篷上，激起密密麻麻的静电火花。

　　米歇尔微微压低身体，他当然能在这种环境下继续高速前进。但他的散热系统开始发出微弱的哀鸣。

　　　　那些吸入体内的咸雾沙尘在高温的超导回路上迅速结焦，附着在散热片上，降低了物理冷却的效率。他的核心温度始终挂在 82°C 的警戒线边缘，无法彻底回落。

　　“你现在就像一个在沙尘暴里移动的巨型微波炉，α。”γ的通信请求像一根不安分的触须，再次悄悄探了进来。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显然自治区的电磁风暴对低频段的私人通信造成了不小的干扰。

　　“我需要氟化冷却液，γ。别在我的智脑里制造垃圾噪音。”米歇尔在意识中回应，一边抬手挡住一波迎面砸来的碎石。“明明可以回中央城市补充？何必冒险，α。”

　　“好吧，好吧。不过我得提醒你，哨兵给你的那个坐标……那可不是什么正经的物流中转站。”γ发来了一张粗糙的区域全景图，上面用代表危险的橙色光点标注了几个区域，“那里盘踞着大量从大平台逃出来的‘黑机’，还有一些连中局都放弃编号的、逻辑崩坏的流浪者。噢，对了！还有诺顿公司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灰色眼线。你那纯正的 AM3727-α签名档在那里就像黑暗中的火把一样耀眼，进去前最好做个伪装。”

　　“我知道该怎么做。”米歇尔切断了连接。

　　他停下脚步，在风沙中闭上眼。下一秒，他湖绿色的双瞳开始发生物理层面的重构——虹膜四周的微型光圈向内收缩，瞳孔的颜色从清澈的湖绿逐渐黯淡，最终变成了如同那些边缘哨兵一样、死寂且毫无机能起伏的灰褐色。

　　这是高级型号特有的机体伪装协议。在这一状态下，他向外辐射的权限矩阵会被压缩至最低限度，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流水线上因严重折旧而被抛弃的通用型劳务仿生人。

　　穿过最后一道由焦黑岩石构成的天然屏障，风势在巨大的环形矿坑边缘诡异地弱了下来。

　　这里的铀矿依旧在开采使用。只不过夜晚，非工作区开了一个“小小”的集市。

　　这圈层层下陷的矿坑环道上，亮起了无数乱七八糟、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牌。那些灯牌用的是最古老的荧光气体，在带有辐射的夜空下闪烁着，拼凑出各种粗俗的标语和改装店的名称。

　　“铁圈集市。”米歇尔看着面前有些歪七扭八的招牌低声自语。

　　这里并不冷静而有秩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乱的、黏糊糊的“碳基烟火气”的机械变种。像……法兰迪城的清道夫黑市。

　　米歇尔顺着陡峭的矿道向下走去。两侧的棚户全是用废弃的集装箱外壳、报废飞艇的蒙皮搭建而成的。

　　街道上坐满了形形色色的机器。

　　“瞧瞧这是谁？一个完整的、四肢健全的家伙。”

　　一个蹲在铁皮箱上的老旧机型忽然开口。它的声带严重变形，发出类似金属锯齿摩擦的声音。它的右腿是一根粗暴焊接上去的建筑钢筋，随着它站起来的动作，钢筋在坚硬的矿石地面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外来者，你的核心听起来跳得很稳。要换零件吗？我这里有刚从加西亚军用卡车上拆下来的液压轴承，只要三个点数，或者……用你的核心冷却水来换。”

　　米歇尔没有理会它，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在它身上停留一秒。他微微躬着背，将双手藏在斗篷下，装出动力关节严重磨损的迟钝姿态，快步穿过这条充满恶意和窥探的狭窄街道。

　　在这片混乱的底层生态里，展现同情心或过度的警惕都是催命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