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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心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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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着云的天风零零散散。蓝色的海风捎带淡淡的盐雾味,烟波澹澹。
若梦若醒的简凝恍惚闻见咸腥气,令她一瞬错觉自己正坠向太平洋东岸的浪尖,浪花拍岸,涛声灌耳。
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双唇,迷迷蒙蒙掀开了眼皮。
入目是陌生的大平顶。
疑惑扫射一圈空阔阒寥的房间,布局、摆设与南州公寓的卧室分毫不差,却少了份熟悉的温度,多了分疏离的怅惘。
可不同的是,墙上多了一扇宽大的滑动落地窗。奶油白的遮光帘被风轻轻掀飞一角,半掩半开。
窗外是与天同色的无垠海,山势衔天,海浪吻岸,空气中难得嗅见忧郁的韵味。
全然不似加州的烂漫温柔。
疑窦丛生,好奇心驱使她翻身下床,推门拾级而下。千平的空荡,三层的孤寂,步步踩在心跳的鼓点上。
整栋别墅冰冷空荡,唯她一个孤魂野鬼,诡异的气息阴恻恻糊面。
加州的阳光梦碎了一地,现实是被人丢掷了与世隔绝的无人岛。
是谁的手笔?
八九不离十是祁熠。
只有他那个疯子,能把play玩这么野。一边画地为牢,一边要她感恩戴德。
加州自由行秒变荒岛求生。
服了,服得五体投地。
她折身返回房间翻找手机。奈何寻了一圈,半件电子设备没捞着影。
不用猜,定是祁熠动了手脚,他总喜欢把她的世界按静音键。
可她满心狐疑,自己是怎么被他神不知鬼不觉拖来的?飞机上再疲惫,起飞降落的颠簸怎会毫无知觉?
记忆断片得干干净净,最后的画面卡壳万米高空的舷窗,再睁眼却坠入了岛港地狱。
生理上的无力感与心理上的惊悚感,四面八方溺毙了她。
她咬牙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呼吸急促却强压节律,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门庭。
不幸的是,雕花铁门被人下了死手反锁。她红着眼转攻一楼窗户,双手覆上窗框猛推,纹丝不动。
凑近细觑,斑驳的焊痕密密麻麻爬满接缝,彻底封禁了所有逃生的罅隙。
心凉了半截。
祁熠这狗东西,早算计好了。
他根本不是一时兴起,是存了将她囚禁一世的狼子野心。
力竭神疲又束手无策退回房间。轻轻推开落地长窗,新鲜的海风一波波拂乱了她的发,吹得眼眶发烫又潮红。
宽绰的观海露台直通山崖边缘。远眺,山海相拥,天水难分,鸥鸟无际盘旋。近观,礁石嶙峋,浪花拍岸,潮声日夜不歇。
她索性倚坐冷硬的玻璃门,双手冰凉环抱发软的双膝,一动不动出神。直至夕阳熔金,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风掀动檐下风铃,敲响了寂静一瞬,敲醒了记忆。
漫漫一下午,她与他之间的爱恨情仇一帧帧反复独播。
最淡却最挥之不去的一帧是学校新操场,落日余晖的蓝调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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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凉意捎带着湿气,祁熠被兄弟用友情绑架硬拽上了球场。他打得热火朝天,褪下夹克衫,内里套着件低调的黑色卫衣。
趁着队友歇息间隙,他给简凝发消息:[下课来球场找我。]
艺术楼与球场不过五分钟步程,但她对喧闹的篮球赛真无感,硬生生拐了个弯去了二餐,购了一杯冰美式。
抵达篮球场时,绿色网格围栏内缘人山人海。简凝叼着咖色吸管挤进水泄不通的人潮,眼神四处飘游,唯独避过全场呼喊声最高的男朋友。
“路哥,西南角落那个带帽妹是熠哥的人?”短寸男生激动用胳膊肘怼了怼路予安,两眼放光,眉飞色舞惊叹:“卧槽,我就随便扫了一眼,太抓人眼球了。这妹妹太顶了,哪怕戴着帽子,也是人群里最靓的存在。”
“不然呢?”路予安边拍了拍他的肩骨,边笑嘻嘻朝祁熠的方向踱步而去:“你熠哥栽得那叫一个心甘情愿。”
等女朋友回信儿的主儿,眉间攒着一股燥郁的黑烟。
“哎呀,某些人啊,身在曹营心在汉。”慢悠悠趋近的路予安,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德行,故意压低声音引诱:“全场这么多人喊你,西南角那片都快炸了,真不纡尊降贵瞧瞧?说不定有美女呢!”
祁熠心领神会,迫不及待回眸望向被落日浸染的西南隅。
隔着人山人海,两人的目光撞出火星子。
一抹高挑,是他眼中不落的太阳。
简凝颤了颤又长又卷的睫毛,咬着吸管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美式,似给躁动的神经降温。
抬手,挑衅冲他勾了勾手指。
——要我过去吗?
——你说呢。
——等急了?
——故意来晚,是不是?
——猜对了。
——……
两人之间拉丝的暧昧,简直比记分牌上的决胜局还抓马,全场的视线快黏连成胶水了。
简凝就这么顶着吃瓜群众的聚光灯,一步一扭走向他的狼窝。
祁熠双手抄着裤兜,眉眼神采奕奕。这张脸明明能骗过全世界,却唯独骗不了她。
纯败类,纯坏种。
“咱俩分开有两小时吗?”冰美式被他二话不说截胡,简凝抱臂淡声控诉:“你消息轰炸得我都快被手机淹死了,但凡我回慢点,对话框都能刷成弹幕海。”
“有,两小时零五分钟。”他歪头晃脑一副欠管样,冰饮被他三四口吨完,空杯随手被发配到了角落的垃圾桶。
“所以呢?”
“所以我想你了。”
“……”
简凝一脸嫌弃,懒得回。被他捉着手旁若无人亲了亲指骨,毫不掩饰爱意,主打一个深情款款。
“不是不让你喝冰的?”
“……”
果然,逃不过老妈式追问。
她随口胡诌理由:“渴了。”
“嗯,我帮你解渴。”
简凝思考人生时,他扣着她后颈没脸没皮索了一枚吻。
惊得她瞳孔剧烈收缩,忙不迭将人推搡,凶巴巴的低声警告:“别给我犯浑。”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放肆亲她。
是可忍孰不可忍!
祁熠的眼神轻挑透着股坏,装模作样举手作投降状。认错了一秒,又贱兮兮捻了捻她帽檐下灼红的耳根,笑得欠揍又得意:“都红透了。”
“……”
他歪瓜裂枣似的没个正形。简凝心烦,直接一句“滚去打球”堵回去,眼不见为净。
吃了一口狗粮的队友,眼瞅他们熠哥被骂得灰头土脸还咧嘴傻乐的模样,憋不住笑意插科打诨:“熠哥,你这恋爱脑晚期没救了。”
再后来散场时,简凝被祁熠拐去了城西云水间。
兜兜绕绕的油灯胡同,粗糙的墙角泛着青灰,挂着弥弥蛛网。暗昧的光线零散斜落过路人的背影。
祁熠歪歪斜斜杵斑驳的墙根下,整个人透着股子烂泥扶不上墙的颓唐。
指间把玩着一枚被体温焐热的打火机,银灰色,壳面一枚吻痕,是他从不离身的宝贝。当年醉得七荤八素跟兄弟吹:“这玩意儿点的是命,不是烟。”
可如今,他前所未有的清醒,盯着简凝撂了句狠话:“简凝,你要是哪天离开了,我大概会怕黑。”
他把自己活成了她的影子,她要是走了,他只剩下一团黑乎乎的空壳。
胡同口的夜风吹得简凝颤了颤睫毛。
“简凝。”他再次低声唤她,打火机金属滑轮抵着火石摩擦,摇曳的、橘黄色的软火点亮了黑暗:“我这人糟糕透了。”
“你是最糟糕的。”简凝极少讲情话,可千万甜言蜜语都不及一记拥抱亢爆了:“可你也是我唯一的归处。”
长风咻咻拂过,她一头撞入他怀,耳畔是他急促紊乱的心跳,比她的更疯、更慌。
“我们都不完美,可偏偏最配。”
他们从不是善茬,一个敢作死地爱,一个敢玩命地恨。
一场爱恨拉锯,注定两败俱伤。倘非要强分胜负,先低头的必是爱得更深的那个,也先一步输尽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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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如同湛蓝却冰冷的海水,教人沉迷却痛苦。
简凝闭了闭双眸,黏连成簇的狐系睫毛打下阴影,却兜不住眼窝滢滢的泪雨。
人为什么总沉溺于回忆?
或许是因为过去太过美好,现实太过锋利,心口的温差催使人一次次跌回时间的漩涡。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撕碎阗静。比黑夜先笼罩的,是一缕凉飕飕的绿薄荷息。
气味一撞入鼻腔,体感比思维快了八百倍,听见了熟悉的心跳。
两者各怀鬼胎,一动不动。
异国的风剐得人心口空落。两个最熟悉彼此的灵魂,明明近在咫尺,却感觉隔着千山万水。亲密感成了遥远的记忆,被陌生的距离一寸寸掩覆。
“饿不饿?”
祁熠最先撂了挑子,抬手如旧日般揉乱她的发。
简凝受不了他假惺惺的关切,手一挥甩开了他,语气难分辨是嘲是叹,反正不带好气:“离我远点,我就饿不死。”
祁熠浑不以冷意为遇,拎着她的衣领直接将人从地上提溜高,收着劲的手牢牢锢紧她的颈骨。
眼皮折叠的阴影覆盖了瞳孔的焦点,他盯着她发抖的睫毛,忽然乐了:“简凝,你知道吗?你这脾气越爆,我越不想放你走。”
只有执念生根的人,才会把自由走成了囚禁。
他分不清是爱入膏肓,是执迷不悔。
不如索性拆骨剥皮,将腐烂至极的内脏剖烂示众。
远山雾梢轻摇,吞吐万象。简凝猩红着眼眶剮他,抬手掴了他一记又狠又重的耳光。
脸被扇偏的人不爽啧了声,还有闲心顶了顶发麻的左颊软肉。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她用了十成的力气,指骨关节泛着惨白,细微的颤抖顺着神经末梢直抵心脏。
可皮肉的痛,相比心口被千刀万剐的碾碎感,又算得了什么?
她亮着爪,猫似的狠:“祁熠,你想关的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那颗不肯放过自己的心。”
死咬不放的人,自由是自己画的圈,走不出去还怪地心引力。
祁熠充耳不闻,软了态度低哄:“好几天没吃饭了,一定饿了,我让人准备了你最爱的西餐。”
檐角勾画一线暗淡,简凝的侧脸落了形状不一的阴影,颤声不可置信质问:“我昏迷了几天?还有你给我吃了什么?我为什么会无知无觉到这儿来?”
他一脸“我好冤”的表情,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蛋,十分有技巧装无辜,一脸人畜无害样:“我以为宝宝这么聪明,早该猜到了。”
“别装,说。”她狠狠拍落他的咸猪手。
“桌上的那杯水你喝了吧。”
惊问悬于唇边,化作一片哑然的空白。简凝浑身一僵,瞳孔缩成针尖。记忆如碎玻璃般回涌,她从混沌噩梦中挣扎着转醒,独自窝坐昏暗的沙发心,意识恍惚,喉咙干涩。
桌角的温水清透无瑕,像他一贯温柔的假象。她断断续续饮尽,一滴不剩,甚至没察觉舌尖一丝极淡的苦涩。
她以为是他给的关怀,却不知是他精心下的套。
“你放了什么?”
他轻描淡写,眸眼却翻涌着疯劲儿:“一点点药,让你暂时失去意识的量,刚好够我做完想做的事。”
刚好够他登机时搂着她装恩爱。刚好够他抱着她飞越重洋与国境,万米高空漂泊数小时抵达无人岛。
毫无意外的,又领了一记凌厉的掌风。指节的硬骨与颧骨碰撞,五道红痕如烙印般浮现,火辣辣灼烧着皮肉。
“人渣。”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祁熠照单全收,眼窝下的阴影积成一片灰雾,掩去了泛滥的情绪:“宝宝还是没学会骂人。”
“我要回南州见我父母,见我哥。”厌恶写满根根分明的睫毛,冷光泛着金属的质感,无情无温:“我不计较你怎么把我弄来的,但现在我要回去。”
祁熠的关注点永远独辟蹊径,一股子偏执的劲儿:“再说一遍,你要回去见谁?”
乌发被一只银夹松绾一侧,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额角。简凝秒懂他眉睫眼稍扭曲的醋意。
两人隔着一拳之距,却像隔着生死线。空际全是火星撞地球的爆裂感。
她不怕死的又或激怒他似的,将他最忌讳的话一字一顿碾碎了说:“我想我哥了,我要回去见他。”
祁熠瞬间黑了脸,浑身凝着无处四泄的戾气,咬牙切齿的调调阴鸷:“这么想回去见他?行啊,用什么东西来换?你的命,还是你的心?”
阴冷的湿气沿着神经末梢爬升,熏得简凝眼眶发酸,胸脯剧烈起伏,呼吸不稳:“你到底想干什么?把我关在这鬼地方,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追查到底。”
黑夜无声无息降临,寂静的环境下,一点风吹草动都清晰可辨。
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低哑而凌厉的回应:“宝宝放心,我们的行踪都被抹掉了。”
他既然敢把她藏于无人荒岛,必定筹谋周全。一切阻碍与线索,被他处理得干干净净。找见他们,至少得磨蹭三年。
“你疯了是不是?把我关在这地方,工作全毁了,年底的盛典我怎么出席?”清楚他有多擅长操控人心,把所有人玩弄于掌心。
简凝浑身发颤,音色染上了哽咽:“你这样只会让我恨你。你一天不放我走,这份恨就多积一分。自私自利的人永远不配被爱。”
她足以杀死常人的恶语,刺入祁熠耳膜却成了催情剂。
他气质疏冷,却偏生一双含笑的眼,如一帧老胶片被重新调了色。
冷是冷的,却透着暖。静是静的,却藏了心跳。
尾音斜斜吊着,透着蛊惑的邪性:“简凝,你这副想咬人又咬不到的小模样,真让人上瘾。”
灰调的天空下,万物褪成了旧照片的质感。
祁熠反手掐住简凝的腿弯,将人狠狠掼上右肩,大步流星撞回卧室。床垫受力猛地下陷,勾勒一道深陷的弧度,温柔兜住两具纠缠厮磨的身体。
柔软的长发乱七八糟铺了一床,简凝从他灼热的目光中读懂了欲望,手脚并用慌忙挣扎着逃离。
力量悬殊是男女之间无法更改的定律。女生天生的弱势注定了她的无力。
祁熠今日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外表像个无可挑剔的绅士,骨子里却是个衣冠禽兽。
黑色领带被他三两下扯落,反手不容分说捉牢她的双腕捆绑。
简凝压根挣脱不了,只得用脚蛮横踢他。脚尖正中小腹,换他低低闷哼了一声。
非但不松手,反而嗜血般兴奋一笑,眼风烧着暗火:“省点劲,待会儿哭都来不及。”
一把攥紧她踢踹的脚踝狠劲一提,迫使她彻底暴露他的压制下。
衣物被他扒了个精光,同样没放过自己的。简凝的身体极致紧绷,根根神经拉响警报,防御般警惕他的入侵。
祁熠没急着硬闯,一边钳紧她被领带束缚的双手,一边唇舌沿着她的蝴蝶骨细细密密舔吻。
低哑的笑声带着危险的电流,他含弄她的耳垂威胁:“别试图逃离我,简凝。我对你的耐心,永远比你想象的多。这别墅外有保镖日夜守着,屋里有佣人寸步不离。
绝食是最蠢的办法,我有的是时间一口一口亲自喂你。想跳海,别天真了。”
他顿了顿,吻顺着颈线滑下,声音温柔却透着骨子里的疯意:“你知道的宝宝,我不舍得你先走,所以,你要死也得死在我怀里。我会陪你一起下地狱。”
两人暗中沉默较着劲。
到最后,谁输谁赢不重要了,只落了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迷迷糊糊被抱进浴室时,黑暗中他落下一句病态至极的疯语:“简凝,爱我也好,恨我也罢,只要你是我的,这辈子都别想从我身边干净地离开。”
*
简凝被从世界玩家名单无情踢出,成了他独占的专属影子。
手机、电脑、所有通往世界的桥梁一夜断绝。她不再是社会意义上的人,成了他精心豢养的、会呼吸的秘密。
她清楚反抗的代价,不得不认命,安分守己夹着尾巴做人。
她内心透亮,顺着他是金屋藏娇的温柔乡,逆着他是打入冷宫的无尽折磨。
顺逆之间,差着一条命。
别墅内剔除了电子文明的痕迹。离谱的是,穿梭于厅堂、坚守庭院的哑巴佣人与冷面保镖,腰间别着清一色的诺基亚。
制服口袋内,老式按键机厚重的轮廓若隐若现,偶尔响彻的铃声是绝迹的、机械而突兀的和弦。
完全斩断了她逃生的条条穷途末路。
祁熠深知她痴迷设计与点翠工艺,相关工具与材料由直升机破空投递。
他洞悉她对工作室的牵挂,偶有心情畅快时,施舍般递她一部无SIM卡的手机,准她与外界短暂呼吸。但自始至终,他的目光寸步不离。
简父简母与亲戚朋友疯了一半满世界寻她踪迹,却无从捕捉一丝线索。
祁熠是真正将事情做绝的主。
他的境外资产流转,堪称一场精密至极的金融魔术。借道新加坡朋友名下的离岸基金,金钱经由层层嵌套的空壳公司,钻空子穿过冰岛、开曼与列支敦士登的冻土层,最后以慈善捐款的名义干干净净流回国内。
追查祁熠的行踪,注定是死胡同。
成千上万的法人实体,不过是被收买的替死鬼。醉卧街头的流浪者,销声匿迹的亡命客,是他布下的烟雾。
他留给世界的,只有抓不住的影子与碰不到的硬钉子。
祁熠每日早出晚归。去时,颈间臂上遍布细密咬痕与抓挠血痕。回时,风尘仆仆的气息里着外界的喧嚣与压迫。
每次目光胶着简凝与助理聊工作时,盯一半总忍不住动嘴动手。
不是直接压上去又亲又咬,就是手不老实,游走她腰上点火。
工作直接烂尾,被祁熠一把扛回了情欲浸透的卧室。
有时直接将她抵落地窗前……窗帘薄得透风乱晃,太平洋黑压压的浪声盖过喘息。
有时直接将她抱进潮湿的浴室,热水猛冲,黏稠的液体混着水花往下淌,感官全是重复又重复厮磨的腻歪气息。
濒临窒息的快感中,他们狠命接吻。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他们似乎适应了彼此为伴的生活与世界,最初的算计被时间磨得一干二净。
无人岛上,风是哑的,浪是聋的,只有两人喘着气,活得越来越像彼此的影子。
有时,手牵手踩着长满青苔的石阶晃荡,两旁花木歪歪斜斜疯长。
山阿寂寂。黑松芜枝交错,老树根处萌蘖新枝,带着不屈的生命意志。
简凝不再数着日子等待逃离,总不自觉拽着祁熠往树荫下一站,老式的CCD“咔嚓”一下,笨拙把光与影偷进相纸里。
相册渐渐鼓胀,全是不值钱的自然风物:他踩过的石头上长了苔,她靠过的树干裂了纹,歪脖子树还在原地,等他们一次次路过。
简单却沉甸甸的,堆成了日子。
有时,两人套上休闲的情侣沙滩衫,荒无人烟的滩涂上追着捡贝壳,你扔一个我躲一个,笑得像个傻子。
无聊了,她拿贝壳当草图本,指尖划着螺纹打转,扇贝的弧度成了晚礼服的下摆。把海螺的涡旋转化为簪花图纸上的缠枝纹。甚至用砂纸打磨贝壳边缘,拼贴成一幅幅微型的海岸浮雕。
海风绕了千百圈,吹得人骨头软了。天空泛青,影子藏灰,空气里飘着名“踏实”的奢侈味道。
那一年,是他们过得最快且最幸福的一年,他们从彼此的影子里学会了安放自己。
可简凝只是轻轻一眨眼,庭院南天竹与火棘的红果,凋零成了一片片飘落的雪花,纷纷扬扬落满了肩。
又是一年冬天,今朝初雪淋淋同白首。
这一年他们领了证。
祁熠不知动用了什么门路,将民政局的两名工作人员请到了岛港。
一男一女,生着混血儿特有的异域感轮廓,皮肤是长年日晒凝成的蜜色,眼珠的颜色极浅。
他们穿着剪裁合体却样式古怪的制服,口音生僻,语速急促,音节硬拗,夹杂着简凝听不懂的词汇,既不似英语,又不像日语或韩语,倒像是被海风蚀透的古老方言。
祁熠却用流利的同种语言与他们沟通。斯文有礼与两人谈笑风生。
他最初提领证时,是他22岁生日的当夜。简凝垂眸不语。
她不答应,他自有千般耐心、万般迂回让她心软松口。
被动承受不如主动顺了他的意,横竖逃不过。
拍红底照,填写表格,誓言宣读,盖章生效。
一场标准的、程式化的法律仪式定局。
法律意义上,他们不再是恋人,是名副其实的年少夫妻。
没有宴席,没有宾客,没有祝福。喜悦无处秀,只与祁熠共证。
新婚夜,祁熠花样百出地弄。
他喘着气附耳动情喃了句“新婚快乐,老婆。”
又重着呼吸补了句:“再等等。”
她被情潮淹没,不明所以。
时间在一句“再等等”中,被海风拉得绵长又黏稠。
两人共度的冬,踩瓷砖如渡冰。
他们与荒岛一同,在风雨中缓慢发霉。
日子与寻常夫妻无异:一者负责出去浪,一者负责在家躺。
空气里飘着暖烘烘的阳光味,懒洋洋的幸福。
再后来,简凝的点翠技艺迈入新境。
她以镊子轻夹最微小的翠羽,一片嵌入漆底,一片嵌入时间。
闭眼间,外祖父的声音浮现耳畔:“凝儿,画羽毛不能急。每一根都是风走过的痕迹。”
再睁眼,笔尖落下。
第一笔是凤凰尾羽的根部。线条微颤,似试探,又似迟疑。
她深吸一口气,腕骨渐稳,线条舒展。墨色由浓转淡,由实化虚,仿佛凤凰正从纸上缓缓振翅,将醒未醒。
她画得极慢,阴影渐渐填满空白。
祁熠提着小蛋糕与美式走近时,舒展羽翼的凤凰翩然定型。
“画了一天?”他俯身,影子兜头盖脸覆下,将她笼罩一片暗色下。
“哪能啊,就一下午。”简凝伸了伸懒腰,双手勾着他的脖颈,借着他低头的弧度,亲了亲他今早被她咬破的薄唇。
又扫了扫桌上精致的小蛋糕与咖色的美式,弯弯眼调笑:“这次可说好,别我刚吃两口,你又把我拐跑了?”
上次,上上次,蝴蝶型的蛋糕,提神的美式。她刚品了点味儿,人被他勾着腰,打横抱拐去了卧室。
一整夜被折磨得没完没了,他一次次将她推向极,感觉自己要死他身上了。
“现在就拐。”
“……”
简凝觉得人年轻时,该纵欲的纵欲,该疯一场的疯两场。
但哪有他们这样的?两天一次贪一回欢。周末整日整夜在床上厮混,空气蒸腾着湿热的暧昧。
套着皮囊的人哼哼唧唧,感官高.潮了,魂儿浮泛了,形骸飘离了,骨软筋酥极了。
再后来,叶一瓣一瓣飘零了庭院的秋。一场风把秋天吹成了夏天的模样。
湿氛爆表,空气黏人。味蕾间浮着季雨的咸涩,舌尖含着潮水的滋味。
夏天的颜色被水汽稀释,淡成了朦胧的灰绿色。
他们沿着绵邈的海岸线走走停停,赏不尽的旖旎,尝不尽的珍馐。
纵使前路风雨千重,可一刹的安稳,胜却人间万般流离。
简凝忽觉荒诞不经。
她压根不是被困荒岛,倒像是被自己的执念、秘密与无人见证的婚礼,一并流放至世界的尽头。
可最可怕的是,她居然对这种放逐上了瘾。甚至某个暴雨倾盆的午夜,听见自己内心低语:别来救我,我不想回去。
朝朝暮暮,她踩着沙滩溜达,脚印被潮水抹平,像极了她正一点点被时间擦去的人生。
岁岁如斯,年年如是。
潮气漫过夏天,万物静默生长。
一个寻常日子,祁熠的二十三岁不经意降临了。
今朝又一程。
简凝系着黑色围裙,中西双厨房内一顿忙活。晨光斜照,映着她专注的侧影。
去年生日,她笨拙亲手烘焙了小蛋糕,味道难以言说。祁熠却一勺一勺默默吃完,眉眼温柔。
今年,她把本事练得硬邦邦,烘培蛋糕于她而言,纯属降维打击,手到擒来。
恰巧冰箱内的黑巧告罄,她顺势将他支去采购,只为瞒住惊喜。
蛋糕配方极简,但火候与耐心缺一不可。
烤箱“叮”一声完成烘烤,简凝垫着湿毛巾稳端滚烫的模具,轻轻倒扣晾网上。
须得彻底晾凉再脱模,她不急,趁空档着手打发奶油、细切水果。
一颗颗鸡蛋被她指尖轻磕,蛋清与蛋黄利落分离,清亮的蛋清滑入玻璃打蛋盆。
忽尔,别墅大门被人从外猛推。人影仓仓地闯,足音碎碎地沓。
她以为是祁熠买回了黑巧。脸上沾着星星点点的奶油从厨房冒了头,一双闪着碎光的眼睛猝然裂了隙。
整个人原地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