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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心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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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凝离开天台时,风过耳畔,吹不散她心尖上一抹沉沉的灰。
一生太长,谁不遇人不淑?
爱错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把心掏给一个烂透了的人,却执迷不悟。
倒不是他有多好,实则是自己先丢了清醒,落得个痴傻的下场。
明知他可恶可恨,却又无人可比拟。
风灌着雪倒卷高垂领口,喉颈侧缘一圈牙印醒目显眼。祁熠今早解开脚链时,故意碾着她的皮肤恶狠狠咬了一口,警告意味十足。
彼时疼得眼眶发酸,可生理性的委屈,远不及此刻的泪眼婆娑。
眼眶充血潮红,显然经历了一场梨花承雨的悲泣。
她原计划待他们唇枪舌剑一毕,直接找祁熠清算旧账。
偏偏姜萌一条消息横插一脚,搅黄了她的计划:[凝凝,能去卫生室帮我带盒止疼药吗?安禾和闻筝外出了,可盈忙不开。]
临下天台,她回眸晦涩剜了一眼被雪色糊了一身的少年。
没成想,不过是帮姜萌跑腿买药、灌药、掖被角的功夫,变故突生。
两人的手机同时刺耳响了一声。
点开一看,苏安禾在寝室群发了一段十秒视频。
鹅毛大雪漫天翻卷,天台的石灰地覆了厚厚一层素白。
北风一卷,淋成雪人的简松言双膝重重砸地,溅了一片寒白。
十秒终了,画面骤黑。
无头无尾,不见前因。祁熠的神情被镜头无情切走。根本不是记录,是一场居心叵测的挑衅,专为惹人发火而生。
可偏偏心中燃了一簇火的简凝,轻易中了圈套。或许,简松言跪地的一幕,本是两人关系决裂的导火索。
她没给祁熠发一句质问,反而通过校园论坛的蛛丝马迹,探知了两人的行踪。
[我看见他们去了创业孵化园。]
[我出来时,他们刚好进去。]
南州初雪迢迢,声声聒噪。白毛风撩拨得创业孵化园门廊的两方人马卡了帧。
路予安与祁可盈一行,八成是嗅着八卦的腥味与焦味赶来的。
简凝的出现,写满了“兴师问罪”四字锋芒。
一者是男朋友,一者是哥哥。身处尴尬境地的她,自当辨明是非曲直。
站哪边队不是重点,最要紧的是化解矛盾。可惜,他们全算漏了一卦,更彻底低估了简凝。
料峭寒雪压折了秃枝,风过时扬着细碎晶光晃眼。
简凝推门闯入时,恰见难忘的一幕。
简松言规规矩矩站立,头颅却深深低垂。只有一双紧握的拳头,盛满了无力改变现状的怨气。
与他的紧绷截然相反的祁熠,居高临下不屑又轻蔑睥睨着他,手指把玩着象征名草有主的小皮套。
门板撞墙的动静惊动了两人。
两双眼睛不约而同望向冷气流倒灌的风口。
简凝一马当先,眉睫凝雪,鬓角沾霜,后面簇拥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熟人。
吃瓜群众脑回路宕机的一瞬,浑身冷意的人影直逼祁熠。
“啪!”
众目睽睽下,一记耳光甩得又狠又绝,血色瞬间浮上他的半面颊,触目惊心。
全场发懵。
根本不给人缓冲的余地,简凝单刀直入,将祁熠自以为瞒天过海的棋局掀了个底朝天:“当年你妹妹救我哥不幸离世,我哥虽然活了下来,但他不是罪人。他宁愿死的是自己,也不愿背负这份以命相抵的恩情。因为他知道,那一救会毁了两个家。”
“你妹妹是英雄,是光。可你呢?你却把她活生生的牺牲,扭曲成一根插在自己心口的仇恨靶子。”她的声音平静无澜,逐字逐句将陈年旧疤连筋带肉揭穿,众目睽睽之下无处遮掩:“你恨透了我哥,就因为我是他的妹妹,也恨极了我。可是你这个人太贪心了,居然喜欢上了我。”
祁熠五指痉挛般扣死桌沿,指节泛白发青,惯于掩锋藏锐的眸瞳碎了冰。
裂痕间爬满不可置信的惊愕、被扒皮抽筋的狼狈、以及怎么抓都抓不住的悔意。
贪婪的人总妄图瞒天过海,却忘了天网恢恢,从不漏毛毛雨。
看戏全员瞳孔地震,舌挢不下。
好一记石破天惊的瓜,足堪载入瓜谱。
他们虽最爱追逐一线瓜的腥风,但明眼人秒懂:此地不宜久留。
求生欲驱使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撤离。短短十秒钟,偌大的办公室广厦空寂。惟余两道目光虚空中交锋绞杀。
不知谁手欠半开了窗,纷纷扬扬的雪沫夹着冷风,专往两人脸上怼。
冰冷的雪渣子撞上高热的体温,瞬息融化,水珠沿下颚滑落领口。
祁熠知道这回彻底翻船,纵有千张嘴也难辩白。黑沉沉的目光盯她看了一会,唇角扯了一抹尽是自嘲与苍凉的笑。
“什么时候知道的?”
抑或,他何时是她棋盘上一枚走失的子?
简凝拢着细眉,目光游走被剥了画皮、永远气定神闲的主儿。浑然天成的从容,胜过千言万语的狡辩。
她毫不留情挥落亵玩自己脸颊的咸猪手,轻飘飘却极具杀伤力回击:“你妹妹忌日前几天,下过一场透雨,妈咪亲口告诉我的。”
很早了。
猎人慢悠悠撒网布局,聪明的猎物却识破了全局,顺带反将了一军。
“当时怎么不拆穿我?”
他居然还有脸问得一脸无辜。
她笑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寸:“我以为这就是你想要的配合。”
他不坦诚,她不戳破。彼此设局,彼此成囚,面上却又风平浪静。
他把隐瞒当保护色,她便陪他演双簧。他装他的大尾巴狼,她当她的快乐小绵羊。
可所有隐瞒是一场与时间的对赌,但时间从不偏袒、从不输。
你以为藏得够深了,掩得够久了,实则只是延迟了暴露的时刻。
估计是读懂了简凝眼中的冷漠与疏离,祁熠慢慢卸下往日的浑劲,老老实实坦白认错:“我承认,我恨你哥,恨不得他死,连带你一块恨了。但后来,我发现自己有点喜欢你了。我一开始不敢承认,可后面对你的占有欲越来越强,我索性放任它不管,直至完全不受控。”
世界是一面破碎的镜,裂痕纵横,倒影扭曲,真相满地打滚。
“但当我承认自己无可救药栽你身上时,我放弃了复仇的念头,眼里只有你,只想把你索死在身边。”
该是恋爱脑上头烧坏了神经,冲散了卧薪尝胆为妹妹复仇的初衷。
满心满眼只想着如何把简凝占为己有。
可简凝洞悉无遗,他压根没有真正放下,只是将恨意从血仇转向了独占。鸠占鹊巢的执着,远盖过复仇的火焰。
他再无心力顾及简松言的死活,任他自生自灭。
每天张口闭口简凝,睁眼闭眼简凝,满脑子是简凝的味道。
狭窄的视野是白茫茫的雪雾与祁熠高浓度黑的眼睛。
可简凝却硬生生从他瞳孔中,窥见一场淅沥十年的血雨腥风。
她指点江山般一针见血:“祁熠,你别再自欺欺人了。你活着,而不是在她死后,也跟着死一次。”
人可欺世,世可欺人,唯心不可欺。
祁熠自诩看透命运,实则叶障遮目,误读了人心。一招错,招招错。
冰凉的湿发戳着锐利的眉骨,他的脸上挂着惯犯的散漫笑,抬手揉乱她发潮的长发:“怎么办啊,简凝?执念太重,放不下,要不你教教我?”
理直气壮的坦白,硬是掺了点撒娇的糖精。
但他所谓的执念,是控制对她疯涨的病态占有欲,不是复仇大业。
道不清何种滋味,但简凝的心跳快放了一拍,是心疼作祟。
心疼他被执念囚禁整整十年。
心疼他本是无辜,却被亲缘定罪。
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千不该万不该把她扯入脏局。
赎罪是唯一出路。
“你每放不下时,就去打拳发泄自己。你打拳,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有罪该罚。”她向前一步,影子勉勉强强笼罩了他,声音轻缓却字字诛心:“可谁给你定的罪?是法律,还是你自己的执念?”
爱是罪的开端,罪是爱的尽头。
谁定了爱的罪?谁判了生的刑?
注定无解。
“放不下执念那就学。从忘记复仇开始,从重新呼吸开始,从不再用拳头证明自己开始。”简凝平静直视祁熠的眼睛,纤细的手指一下下点着他千疮百孔的心脏,风雪把她的声音埋得很浅:“她走了,但你还在。而你现在的样子,不是在纪念她,是在惩罚自己还活着。”
“别让她的离去,成为你停滞一生的借口。”
执念是一根倒刺,拔则血肉模糊,留则溃烂不堪。
萧瑟荒寒的冬日雪景,两人的眼神硬碰硬,火花四溅。
呼吸间潮潮湿湿,简凝穿着单薄,穿透力极强的冷空气无情蚀着骨头,她极轻极轻打了个喷嚏。
惹得祁熠紧紧皱了下眉:“又感冒了?”
温热的手心覆上她的额际试了试温度。不烫,只是凉,一种被冷风灌饱了的凉。
许是受寒了。
两人身上沾着清清爽爽的雪味,但他掌心的温度却催生了一抹浓郁的薄荷冷香。
简凝讨厌薄荷凉气息很久了。
自他囚禁她的一刻,它成了枷锁的一环。
虽然天空斜着雪,但太阳公公顽强露面,兢兢业业熨帖大地。
像极了简凝顽强跳动的心脏,不再因祁熠的靠近漏跳一拍,只是尽职尽责供氧续命。
哪怕往后狠狠一撤步,望着他满眼的惊疑,再没了往日的悸动与牵念,惟余纯粹的疏离与冷漠。
办公室四处泛滥着雪雾色光线,将她风情万种的狐狸眸淬了一层冰蓝。
眼睛清澈干净,却偏偏致命。
“祁熠,我们结束吧。”就这么红着眼冷着心,猝不及防为两人的姻缘盖棺定论了:“三个月的联姻,到期作废。”
落雪的冬风吹吹停停。简凝眨了眨泪腺失控的美眸,盈盈欲坠的泪珠一下子落了,碎了。
她放任泪水糊了一脸,只闷闷吸了吸堵塞的鼻腔,十分周全替人留足了余地:“两位母亲那边,我会亲自去说。所有后果我一个人扛。”
“别开玩笑,简凝。”祁熠盯着她梨花带雨的小脸,一反常态没抬手拭泪或吮吻湿意,甚至把她的告别当作无意义的废话:“是不是冷糊涂了,开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了。”
“我认真的。”
四字摔落地上梆梆响。
是什么让她狠下心将两人的孽缘一刀斩断?
最初的算计?变态的软禁?哥哥的下跪?
大概全有份。
但最痛的一刀,是她窥不见未来一丝柳暗花明。
没完没了纠缠爱恨,不如趁早散伙,各自往南往北,一生山水不相逢。
半开的窗户上凄凄惨惨划落雪水的冷痕。祁熠终于饱尝了危机的铁锈味,可一副懒骨头却无丝毫松动,摆明了一派胜券在握的掌控样儿。
他审视问题总能一语中的,兼有几分自知之明:“因为我利用你欺瞒你,还是我关着你不让你自由?”
自嘲般扯了扯唇角,慢悠悠添上压轴的一笔:“再或者,你哥给我下跪?”
简凝缄默以对。
她眼波流转,他读懂了答案。
该认的错他绝不耍滑,但无中生有的罪名,休想教他屈打成招,咬着牙根一字一句:“前两桩,我认。可你哥下跪,不是我的罪。”
他将天台上的一幕幕娓娓道尽,只为洗清莫须有的冤孽。
明明清白无辜,却被亲爹亲妈判了无期的痛,他不愿再尝第二遭。
“你哥亲自约我去天台,聪明如他,早猜到我把你困在了公寓。他那么喜欢你,怎会忍心见你受半分委屈?
他找我要个说法,求我放你自由。我拒绝了,但我说了,你在我这里绝不会少一根头发。
他不信,追问我要怎样才肯放手。我没回答,他却笑了,说这么多年,你想要的不过是我认输下跪。好,我成全你。”
风穿过空荡的办公室,吹散了最后一丝温度:“所以,简凝,他下跪,不是因为我逼他,是因为他爱你,胜过爱他自己。”
“你要恨,就恨我利用你、困住你,那些事我做得坦荡,我认。可若要把一个男人的屈膝算在我头上,那这账就算歪了。”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却更沉:“我不是好人。可我也不是你们心里的那个恶人。你哥下跪,是他的选择,不是我的胜利。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他要的自始至终唯有她。
可简凝像是熬干了最后一点精气神,又或心脏冷透到了冰点,不愿再做无谓的挣扎与纠缠:“无所谓了,我已经不在乎了。太晚了,祁熠。”
不是一般的晚,是错过了花期,等枯了誓言。晚到恨意磨成了倦,晚到心尖的温度熄灭成灰。
不要他了,连把爱得要死要活的自己,也弄丢了。
他们哪配叫爱人,分明是彼此最痛的影子,是对方生命中无法摆脱的伤疤。
纠缠来纠缠去,她早分不清何为情深,何为执念。
但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祁熠又犯病了,疯劲翻涌,压不住半分。
“宝宝一开始说得对,是我贪心了,竟想把这局死棋,走成活局。”他又开始舔舐她脸上黏腻腻的泪痕,长睫搔着她的肌肤绒毛,惹了一阵细细密密的痒:“既然入了局,染了血,就别想再全身而退。”
简凝任他吻遍泪迹,眼神却空茫望向窗外雪满头的枯枝,喃喃自语:“你困不住我的。”
困住人的从不是笼,是不肯离去的心。笼无罪,是人自囚。
锁得住她一时,锁不住她一世。
“简凝,你忘了么?这局棋是我为你落下的第一子,也一直是我把你困在棋局里的。”祁熠缠缠绵绵吻她,黑瞳全是疯长的血丝:“缘分这东西,强求不得,却也躲不过。要么一起死,要么永远留在我身边。”
明明有捷径可走,偏要跋涉歧路。明明伸手可被爱,偏要折腰乞怜。
骨子里的狠,逼两人僵持不下。
爱成了互相伤害的借口,恨成了刺得更深的伪装。
她咬牙切齿吐落一句:“那一起死好了。”
离开的心万难不回。
风过不留痕,心走不留人。
简凝可以逃避,但无法否认。
一颗苟延残喘的心,早随转身的一瞬,扎进她的影子里,疯长成另一条命。
自诩执棋人的祁熠,直至她转身的一刻,如梦初醒般惊觉。
他根本没资格弈棋,不过把一生当了筹码,做一场关于她的梦。
简凝。
我们注定狼狈为奸一辈子。
圣洁的雪飘飘摇摇,一层层掩埋过往的错与痛。
既然梦醒了,不如一起下地狱吧,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今朝初雪纷纷,他们提前白了头,老了心。
白色人间又一年。
*
顶着一路风雪返回公寓的简凝,脑袋被风吹得昏昏沉沉,加上情绪的低靡落寞。
小猫儿殷勤蹭暖求摸,她敷衍摸了摸它柔软的脊背,恹恹仰卧沙发上陷入了沉睡。
似乎人唯有入梦时,会暂时卸下人间重负。
可为何梦境比现实更痛?
梦魇中,她看见十岁的祁熠被母亲指着鼻子,斥为“罪人”。
看见他窝在荒凉阴森的墓园,守着祁雨眠的墓碑,说眼眶红得一塌糊涂,一遍遍哑声念叨“对不起”。
看见他深夜独自蹲落地窗畔,对着繁华城市的车水马龙,一根接一根往肺腑灌烟解愁。袅袅烟雾缥缈了他的空洞眼睛,分不清是哭是笑。
她渐渐分不清,是梦一口吞掉她,抑或她坠入他的现实泥潭。
听闻清醒梦会教人切肤感受梦的痛苦。
她陷入半梦半醒的鬼门关,半死不活吊着。外界的种种清晰可感,却无法回应。
譬如,一枚冰冷的吻轻点眉间。眉心吻不染情欲,不涉贪念,只是纯粹的虔诚与抚慰,静谧而温柔。
譬如,听觉神经持续被一道熟悉的男音占据:“简凝,对不起。是我的自私,把我们推到了这一步。我知道我的性格偏执,小时候父母不怎么管我,把爱给了两个妹妹。雨眠的死,他们怪罪了我,却原谅了简松言。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烂了,心也空了。我学会伪装,可我知道,我早就腐朽了。”
“一开始父母要我联姻,我拒绝了。可当我知道对象是你后,我内心不自觉布了一副棋局。我想借你成为刺痛简松言的刀。可有些感情不是我的控制的,由心决定。我便随了心,对你的占有欲越来越强。就像你说的,我生病了。能不能看在我病得这么重的份上,原谅我一次?”
追悔莫及。
最后,一声哽咽刺破梦魇。简凝挣扎着惊醒,冷汗浸透衣衫。
南州的初雪歇了多时,白茫茫的日色被烟蓝色的黄昏慢慢吞掉。
她下意识侧目望向门口,只听见门锁“咔哒”一声脆响。模糊视线中,一道佝偻着的背影没入暮色。
祁熠回来过。
原来不是梦,是现实。
额上微凉的一吻,语不成声的哽啜,全是活生生的现实。
原来少年不可一世的底气,如此不堪一击。
睫下泛了泪海。
简凝麻木抱着双膝,手心冷汗涔涔,心跳撞得肋骨生疼。
天生冷血的她从不犹豫,从不徘徊,爱了即一辈子。
她承认,祁熠是她唯一的始终。
可爱恨同源,爱多疯,恨多狂。
人类本质上是分裂的动物,她的冷血程度超出了自我评估。
她瞒着所有人订了凌晨飞往加州的机票。
树倒根先断,人去意难拦。
空气中漂浮着一种失重的昏黄。离登机仅有六个小时的时间。她将与他的过往一帧帧回放,专拣最痛处反复咀嚼,仿佛疼得越久,爱越显得真实。
初冬的冷愈发深了。五小时转瞬即逝。
祁熠再没回过公寓。
她没发一条消息,他默契延续空白。
就这样吧。
爱恨一笔勾销,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她没收拾行装,只拎了一只背包。加州别墅一应俱全,没必要费力搬运衣物。
黑潮漫天地,长夜笼万象。无声的黑,映她一身彩。
简凝在打车软件上叫了车。司机是本地人,却操一口地道京片子:“姑娘,这天儿去机场可够呛,高速封了一半儿,咱得绕城走。”
后座的人“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
屏幕停留于航班动态页,CZ1031,延误,原因:天气原因。
雾气攀上玻璃窗,模糊了夜色,也模糊了眺望的眼。
她看不透明日的风向,如看不透未来的模样。
“您这时间卡得够紧的啊。”师傅从后视镜瞥她一眼,语气平常,却透着一种久经风雨的笃定:“要不我给您支个招?别走T3,去T2,那边虽然远点,但地面交通松快,赶得上的话,还能抢个应急通道。”
简凝抬眼:“您怎么知道这么多?”
“跑这线五年了,”他轻笑,笑意糅杂老江湖的硬实:“机场的事,比自家厨房还熟。再说了,看你这样子,不是赶时间,是等时间,等一个能落地的航班,对吧?”
万里车潮涌动繁华岸,夜出租车驶过千灯街,绕立交,穿隧道。云雾裂隙中,一道微弱的航灯闪了闪,旋即被吞没。
五分钟后,简凝付款下车。
机场口迟来的风姗姗地吹,漫入这座固守的走不出往事的城。
凌晨的南山机场人影幢幢,脚步匆匆。恶天候发威,航道拥堵,飞机趴窝,航班大面积延误。
偌大的候机厅,人群焦灼躁动,广播一遍遍重复着机械的致歉。
发丝混着潮湿黏连眼尾,沉郁的呼吸冲上鼻腔。简凝寻了处空位落座,疲倦托着下巴出神。
夜风呼呼吹落,吹得记忆一片片剥落。
眼眶没出息地红透了。
人潮汹涌,她的内心却只有一个名字回响:祁熠。
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忽尔,广播甜美的女声缠着不易察觉的疲倦,通报天气好转的消息:“各位旅客请注意,气象条件已符合起降标准,延误的航班将陆续恢复正常……”
同时,她的手机震动,新的航班信息弹了出来。
风一阵一阵吹散了南州的忆。简凝逼自己压下泛滥成灾的情绪,将背包甩上肩骨。
过安检口前,她还是忍不住回眸一望。
她习惯了踽踽独行,却始终戒不掉,回头时寻找一人身影的坏毛病。
联姻这盘棋,执黑先行的永远是祁熠。她只借他一腔痴妄,渡了一场盛大的出逃。
可她以为翻出了一座城,却一头误入了另一座围城。城里城外皆是泥。
她购票太迟,只余下经济舱最廉价的座位。狭窄的舱室,人语嘈杂。她干脆利落戴上备好的眼罩,预备硬捱漫漫长路。
全世界都在狂欢。
可谁会在意一个失意者的自怨自艾?
她可能真心累了,秒秒沉入黑甜乡。但她左侧的位置塌陷,有体温渗入她的私人领域时,她是有感知的。
对方似有意遮掩行藏,周身敷着攻击性极强的辛香,是檀麝混了胡椒的气息,却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一缕薄荷清冽。
简凝颦了颦眉心,欲睁眼窥探分明,怎奈眼皮千斤重。
索性放弃挣扎。
机翼下云山茫茫,南州万家灯火送她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