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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荆棘   安铭走 ...

  •   安铭走出教室的脚步很快,心里反复打着腹稿——该怎么开口,从哪里说起,上官茗可能会有什么反应,他该怎么应对。他不想让纪念失望,也不想让上官茗继续难过。

      四班的教室不远,就在楼下。安铭快步下楼,拐过走廊转角,目光投向四班门口。有值日生在擦黑板,坐着零星几个下课了还在写作业的同学。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有看到上官茗的身影。她的座位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书包也不在。

      安铭坚定的脸庞皱了皱眉,不断扫视教室。过了会,值日生擦完,忽然瞟了焦急的他一眼:“找人?”

      “嗯,上官茗在吗?”

      “早走了吧,晚饭后就没见她回来过。”值日生想了想,“好像是请了假,不太清楚。”

      安铭心里一沉。走了?还是……他不敢往下想——上官茗的心理状态,自从她分手时他就一直担心。

      他道了声谢,在四班门口又站了会,然后不停烦躁地抓着头发,挪动了脚步。他本想立刻去找纪念商量,但下一秒却向通往一个不怎么有人来的,看得到天空的隐蔽楼梯间走去,只是为了让自己劳累的心情缓一缓。

      楼梯间空旷安静,他刚走进去,正准备上楼时,迎面撞上一个正往下走的身影。

      那人穿着件黑色短袖,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差点和安铭撞个满怀。两人同时抬头,都是一愣——是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男人。

      江凌显然是刚从周苍的生物晚课回来,神情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看到安铭的瞬间,他只是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要继续走。

      安铭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拦住了他。

      “等一下。”

      江凌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有一丝不耐烦,“有事?”

      安铭往他面前站了一步,把楼梯通道挡了大半,“我找你问点事。”

      江凌挑起一边眉毛,没说话。

      “上官茗在哪?”安铭直截了当地问,“她晚饭后就没回教室,你知道吗?”

      江凌闻言,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不知道,可能是请假了吧。她现在的事,不归我管。”

      安铭盯着他,观察他的任何表情,“那下午的事呢?她在文学部和俞铃吵起来的事,你知道吗?”

      江凌似乎是震惊了一下,但马上又作若无其事,“不知道,怎么了?”

      “怎么了?”安铭的声音冷了几分,“俞铃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她被前男友嫌恶心——你觉得她能好受吗?”

      江凌垂下眼,似乎在思考什么,但很快又抬起来,“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和谁吵架,她被说了什么,是她自己的事,我和她已经分手了,安铭,我和你现在应该也没什么关系了。”

      “那你知不知道——”

      “够了。”江凌打断他,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火气,“当了个班长就啥事要管?我和茗,是她先提的分手,你搞清楚没有?现在搞得像我欠她一样,有意思吗?”

      安铭愣住了。

      “……她先提的?”

      “不然呢?”江凌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是我甩的她?我还没那么闲。当时闹得这么难看,她先把我拉黑删好友,也不主动来找我说,我连和她好好谈谈的机会都没有,以后就一直躲着我。现在倒好,变成我始乱终弃了?你们这帮人,故事编得挺顺啊。”

      安铭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一直以为——不仅是她,纪念、顾妍倾,甚至上官茗,都默认了是江凌先变了心。

      他不禁回忆起上官茗和江凌闹分手的前段日子。

      那段时间,上官茗几乎每天都会找纪念。有时候是课间,有时候是午休。安铭不总能听到他们俩在走廊说了少年心事,但他能看到纪念的表情——先是担忧,然后变成心疼,最后变成一种愤懑。

      “她又哭了。”纪念有一次从外面回来,在安铭旁边坐下。

      安铭侧过头懒洋洋地,“她和江凌又……”

      纪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手里的纸巾又捏紧了一点。

      安铭也知道,江凌和上官茗吵架,吵到什么程度不一定,但结局是固定的——江凌会动手。

      不疼。

      上官茗说她每次都不疼。

      安铭当时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很不舒服。因为他的心里也住着一个一直说着不疼的小人,那就是童年的他。

      “她为什么不分手?”安铭有一次忍不住问纪念,在晚自习结束的回寝室路上。

      纪念手指敲打着节拍,沉默了很久,“我提过,提了好几次。每次她都说……‘他其实也没那么坏’、‘他就是脾气急了点’……”

      “上次我直接跟她说,打人这件事,不管疼不疼,都不对。她哭了很久,然后说……她舍不得。”

      安铭顿时哑口无言,之后的两人就一直默默地走着。

      但后来发生的事,让他和纪念都不能再装聋作哑。

      那次是夏甜来找的纪念。下午课间,安铭想趴在桌上补觉,闭着眼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夏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被安铭听的很清楚,“他打人了,纪念。我亲眼看到的。”

      安铭没有动,但心却一紧,继续听着,“在操场后面那片小树林。茗子和江凌吵起来了,吵得特别凶,然后……江凌推了她一把,她差点摔了。我过去的时候,江凌已经走了,茗子手腕上红了一圈。”

      纪念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有聊过吗,茗子怎么说?”

      “她说没事。”夏甜咬牙切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她说只是推了一下,不是打——她已经在替江凌找借口了,我们,总该做些什么了吧?”

      安铭没看到纪念的表情,但他却能体会他的心情是复杂的,是矛盾的。

      然后,安铭看着纪念一点点被卷进去,看着纪念和夏甜、顾妍倾商量着什么。

      “我们得告诉周苍。”夏甜斩钉截铁地说这话的时候,安铭也在画室里参与着聊天,“打人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是推,下次呢?上官茗不敢说,我们替她说。”

      纪念没有立刻答应。安铭了解他,纪念永远会替所有人考虑后果,甚至是替当时还迷迷糊糊的上官茗的情绪。

      顾妍倾比纪念更果断地说着,“好,我和纪念去和茗子说。如果她不愿意,我们也不强求……行吗?”

      安铭看着发呆的纪念,想说点什么,想说这件事你们掺和进去会有麻烦,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心里其实也觉得,该有人站出来拉她一把。

      然后,就是上官茗默许了和纪念他们一起告诉周苍打人的事情。

      但之后的江凌没有收敛,没有道歉,没有反思,反而把所有的愤怒都对准了上官茗——以及对准了她背后那些“煽动”她的朋友。

      “你就这么听他们的?”安铭有一次来四班找熟人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江凌的声音,“夏甜、纪念,他们就那么好?我做什么都是错,他们说什么都是对?”

      上官茗的声音太小了,安铭听不清。他只听到最后江凌说了一句:“你永远站在他们那边,那你一直和他们去吧。”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响——可能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吧。

      安铭正爬上楼梯,当时的他只是以为这是一次正常的吵架。

      “江凌这个人,占有欲强得要命,他不喜欢你跟任何人好,只能跟他好。”

      很早以前,江凌还会被上官茗带着一起和纪念和安铭玩,那句话是上官茗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的。现在看来,那一定不是玩笑。

      分手这件事,安铭一直以为是某天晚上周苍逼的,或是江凌提的,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上官茗在江凌因打人被处分后被叫回了家,然后发生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跟纪念说。

      但安铭却从今天江凌所说的话中,拼凑出来真相——上官茗被舅舅舅妈逼着,也可能是自己的意愿导致拉黑删除了江凌的LINE等各种联系方式,并且后面一直强忍没有找过江凌,独自承受着悲伤的情绪。

      而江凌,那样的一个暴脾气的人,会怎么想?他只会觉得,茗子选择了我们,抛弃了他,他会恨她,他会觉得所有人都跟他作对——我们、周苍、上官茗的家人……所有人。

      在江凌的世界里,纪念就是“对面”的人,还有夏甜、顾妍倾、安铭……所有让上官茗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人。

      而上官茗的拉黑和删除,在江凌看来,不是被迫,而是选择。

      一个最让他感到羞耻的选择。

      安铭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江凌的身影——有些人的心碎是无声的,像冰面下的裂缝,一直延伸,直到某一天整片冰面都碎了,别人才看到水底有多深。

      安铭抽回了自己的思绪,看向处在楼梯间的江凌,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就算是上官茗提的分手,你有了新女友,不就代表你对她也没那么认真吗?说白了,你只是在等她提着分手而已。”

      安铭言语犀利,字字诛心,江凌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你……谁和你说的,什么女友……”

      楼道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打下来,在江凌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捉摸不定。

      安铭对江凌身上危险的气息,也不慌,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还要装吗?要说你没有找新女友?骗骗别人还行,骗不了我。”

      江凌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爱信不信。”

      他甩开安铭,已经快步走了起来,“我没空跟你在这儿掰扯,上官茗的事,我再说一遍——跟我没关系了。你要是真那么关心她,不如去问问她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分手。至于我的私事,那就更不用你管。”

      “那如果我说——”安铭的声音对江凌来讲像一根刺,“我们报警呢?”

      江凌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回头看,脸上的漫不经心终于碎裂,“……什么?”

      安铭双手插到裤兜里,姿态松散,但眼神却锐利,“我说,如果我们报警,说你跟一个罪犯私下有往来——你觉得学校会怎么处理?你家里人会怎么想?”

      江凌一步一步走了回来,径直走到安铭面前,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他比安铭略高一点,此刻微微低下头,目光似要喷出冰冷的火焰,“你听谁说的?”

      安铭的心脏猛跳,他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这件事本不该由他来捅破——纪念告诉他的时候千叮万嘱,说这是上官荀的秘密,连上官茗都不知道全部真相,绝对不能外传。可他刚才急于逼江凌留下,一时情急,竟把这个筹码抛了出去。

      但他没有退路了。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安铭硬撑着,“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江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几秒后,他的一只手猛地伸出来,一把揪住了安铭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拽得往后踉跄了一步。

      “是不是纪念?”江凌的声音嘶哑,“是不是他告诉你的?”

      安铭被勒得有些喘不上气,他抬手去掰江凌的手指,但江凌攥得死紧,纹丝不动。他只好偏过头,喉咙干涩地说,“松手!你他妈的疯了是不是?!”

      “我问你,是不是纪念?!”江凌的声音拔高了,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开来,带着几分凄厉。

      “是你大爷的!”安铭终于挣开了一只手的束缚,猛地推了江凌胸口一把,自己也往后踉跄了两步,拉开了距离。他急忙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呼吸有些不稳。

      江凌被他推得后退了半步,站稳后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嘴里低声骂了一句:“……这有病的纪念,该死的玩意……”

      那句话像一桶油浇在了安铭本就不小的火苗上。

      “你说什么?”安铭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他静静往前迈了一步,“你再说一遍?”

      江凌抬起眼,目光里满是戾气:“我说,纪念那混蛋,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事情到处说——上官茗知道他这个好朋友背地里都在干些什么吗?就这样把她家的秘密告诉你?”

      “你给我闭嘴。”安铭忍无可忍,“那上官茗不也是我朋友?那上官荀的事,你真以为能瞒一辈子?他是纵火犯,还是逃犯,你不会不知道吧?你帮他藏匿行踪也好,替他提供住所也罢,你真以为能片叶不沾?迟早有一天警察会找上门来。到时候你可不止是没书可读。”

      江凌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他平日那种懒散的、无所谓的神情全部褪尽,露出底下真实的、赤裸裸的愤怒和人之常情的恐惧。

      “你再敢这么说荀试试?”他攥紧了双手。

      安铭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他缓和了一下情绪,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他能清楚地看到江凌眼底的血丝,和他脖子暴起的青筋。

      “我不是要跟你打架。”安铭的声音放缓了一些,“我只是想让你坐下来,好好说说上官荀的事,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现在住在哪里?这些事情,你必须——”

      回应他的,是一只重重砸在他腹部上的拳头。

      那一拳来得又快又狠,没有丝毫预兆。安铭只觉得腹部像是被一块铁板猛击了一下,剧烈的疼痛瞬间炸开,胃里翻江倒海,他闷哼一声,连连后退几步,跪倒在地。他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死死按着肚子,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江凌站在他面前,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拳头还在微微发抖。他的眼眶泛红,像是忍耐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冲破了闸门。

      “我警告过你了。”他的声音和身影都在颤抖,“不要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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