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螯足   周二的 ...

  •   周二的傍晚,纪念吃完晚饭,漫无目的地溜达了一会儿,不想这么早回去面对空荡荡的教室座位和心事。犹豫片刻,他调转方向,朝着艺术班的教学楼走去。也许,可以去找顾妍倾聊聊天。

      在画室找到顾妍倾时,她正对着一幅色彩明亮的静物画发呆,手里的画笔有一下没一下地蘸着颜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倾姐。”纪念敲了敲开着的门。

      顾妍倾回过头,看到是他,眼睛亮了一下,:“纪念?你怎么来了?安铭呢?没陪你?”

      “他忙,新官上任,被周苍使唤得团团转,晚饭都不和我一起。”纪念走进来,拉过一把凳子坐下,看着顾妍倾的画,“画得不错啊,是心情不好?没见你那么专注过。”

      “很明显吗?”顾妍倾放下画笔,叹了口气,“是有点烦。糖球那事儿……虽然过去了,但有时候想起来还是堵得慌。而且,感觉最近大家都怪怪的。”

      纪念心里动了一下,这或许是个切入话题的机会。他斟酌着开口:“是啊,茗子最近也……好像都不怎么来找我们了,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问她也不说,还是那谁的事……”

      他观察着顾妍倾的反应,犹豫着是否要把上官荀那沉重的秘密抛出来,听听她的看法。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几乎能预想到顾妍倾的反应——大概率会和安铭一样,认为应该告诉上官茗。这种“正确”却可能带来巨大痛苦和混乱的建议,此刻他并不想再听一遍。他需要的是另一种观点,或者仅仅是……一点逃避的借口。

      于是,他顺着刚才的话头继续:“也不知道她到底在郁闷什么,问也问不出来。”

      顾妍倾点点头,深有同感:“是啊,感觉从她分手后,就一直没真正缓过来……唉,不说这个了,越说越闷。你呢?安铭当班长,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特有面子?”

      纪念苦笑了一下:“面子没觉得,无聊倒是真的。感觉他一下子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这话说得有点幼稚,但确实是他的真实感受。

      顾妍倾被他逗笑了:“哟,我们小念还会吃这种醋啊?不过也是,班长事情是多,就比如……诶,说起这个,你看见程南了吗?江淮这几天不知道哪里去了。”

      纪念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江淮也没来?程南两天没见人影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猜测和担忧。画室里安静下来。

      “你说……”顾妍倾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会不会是因为群里发的那张照片的事?周苍……处分他们了?所以这两天都没来学校?”

      纪念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他回想起周六群里“梦蝶”慌乱的话,说照片“搞到周苍那里去了”。以周苍的性格和对“风气”的狠抓程度,这件事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嗯。”纪念低声说,“周苍肯定气坏了,两个尖子生……”

      “那会是谁干的呢?”顾妍倾皱起眉,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偷拍别人,还直接把照片捅到年级主任那里,这也太下作了!群里当时都吵翻了,都说有内鬼。”

      纪念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安铭之前说可能是误拍,但现在结合两人双双“失踪”的情况看,是针对性偷拍并举报的可能性更大。谁会对江淮和程南有这么大的恶意?或者,目标不仅仅是他们?

      “不清楚。”纪念摇摇头。

      顾妍倾抱紧了手臂,喃喃道:“真可怕……希望他们没事。不过,如果真是被处分了,会不会影响升学啊?”

      这也是纪念担心的。高三在即,任何档案上的污点都可能产生连锁反应。然而,比起这个,此刻盘旋在他心头更清晰的疑问是:这个躲在暗处、拍下照片并交给周苍的人,究竟是谁?

      时间飞速着过去。从这周开始,安铭和纪念仅仅保持着必要的交流沟通,一直延续到了一次午饭才结束。

      周三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潮水般涌出教室。纪念收拾好书本,刚起身,安铭就走了过来,自然地揽了一下他的肩膀,低声道:“小念,不好意思啊,前几天太忙了……走,去吃饭。顺便叫上可可和茗子,有点事想跟大家说一下。”

      纪念一阵反常的心动,还是说,“没事,我懂你忙……没什么的。”

      安铭赔笑了笑,抚摸了一下纪念的后脑勺。

      摸完,纪念便被安铭拉着向隔壁班走去。四人汇合后,便随着人流朝食堂方向走。午间的阳光有些晃眼,安铭走在纪念身边,稍微落后严可可和上官茗半步。趁着路上的嘈杂,纪念眯着眼,感受着这残存在忙碌里的闲适和阳光。突然,安铭侧过头,对大家说:

      “关于程南和江淮照片那件事,我有点眉目了。”

      纪念的心立刻提了起来,看向安铭。安铭继续低声快速说道:“我上午找了媒体社一个关系还行的朋友,旁敲侧击问了下。那张照片据说最初是匿名发在一个校园论坛的角落里,后来才被人捅到周苍那儿的。我托他们帮忙从摄影投稿人里面找一下这张图是谁拍的,估计周末会有回复,因为媒体社没有活动的话……档案都在老师那里。”

      他接着似乎是自言自语道,“不管能不能直接锁定是谁,至少有个底。”

      纪念点了点头,安铭的效率让他稍微安心了些,但同时也感到源自拍摄者目光的寒意。

      上官茗听了,脸上并没有什么振奋的表情,她目光有些空茫地看着前方食堂的屋顶,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疲惫:“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安铭?你是班长了,总不能带着大家去排挤那个人吧?周苍第一个就不答应。而且……”她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拍都拍了,处分估计也下了,程南和江淮人都没影了,知道了是谁,除了让大家心里多根刺,还能改变什么?”

      严可可挠了挠他那头金发,接口道:“茗子……说得也是。处分都下了,咱还能咋帮啊?总不能让周苍收回成命吧?那老古董……”他咂咂嘴,似乎觉得这话题太沉重,试图用玩笑带过,“要我说,说不定就是我弟严英那种手欠的,路过看到觉得‘哇,这构图绝了’,随手一拍,根本没过脑子就发出去了呢!那小子最近就神神叨叨的,还拿我妈的眼影盘研究色彩颗粒,被我老妈一顿好骂……”

      他本意是想缓和气氛,提起弟弟的趣事。然而,“弟弟”这个词,像一把猝不及防的刀,刺进了上官茗潮湿的心。严可可后面关于眼影、关于严英如何被教训的生动描述,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三个人里,纪念被严可可的故事吸引,兴奋地聊着,只有安铭一直留意着上官茗的反应,看到她瞬间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骤然垮下的肩膀,心头一紧。他猛地打断了还在滔滔不绝的严可可:“可可,食堂好像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啊?真的?那得快点儿!”严可可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加快了脚步。

      安铭趁机放缓步伐,轻轻拉了一下纪念的衣袖,示意他稍慢些。等到与上官茗拉开几步距离,安铭才凑近纪念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

      “小念,看到了吗?不能再等了。上官荀的事,必须马上告诉茗子。就今天,吃完饭,找个安静的地方,必须说。”

      纪念一下子从轻松变为紧张和严肃,他看见安铭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真相再难接受,也胜过什么都不知道。至少,我们知道荀还活着,这就是最重要的。至于后面怎么办,我们一起帮她想,但不能让她再一个人蒙在鼓里承受这些了……”

      纪念看着安铭坚定而焦急的眼神,又望向前面上官茗那即便挺直也透出孤寂和脆弱的背影。恐惧,心存侥幸,纠结,都因为这些而土崩瓦解。现在纪念的心里只剩下对友情沉重的决心。

      “……好。”纪念很坚定,“我找她说,就好了。”

      安铭欣慰地点了点头。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也是文学社惯例的社团活动课,纪念向蔺旭阳请了去医务室的假。

      “身体不舒服?”蔺旭阳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批了假条。

      纪念攥着那张纸走出教室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他不是身体不舒服,他是有件事必须在今天做——只有此刻,他知道上官茗在哪里。

      纪念爬上了社团活动室的那层楼,在走廊上站了半分钟,深吸一口气,朝着文学社的门口走去。

      还没进去,纪念就能闻到纸张和干花的气味。他在门前犹豫着,看着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不大,但能听出情绪。

      “……这篇稿子我上周就交了的,排版的时候漏掉,凭什么让我重写?”

      是上官茗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烦躁。

      纪念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推门。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当时交的是初稿,我们说了要二改的——”

      另一个声音,柔柔的,却有一丝耐人寻味的韵调,是俞铃。

      纪念见过她几次,齐秋的女朋友,扎着低马尾,是个在看起来安静和暴躁之间切换自如的人。有时在文学社见到,也就是帮忙校稿、整理资料。

      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女子,那天会在卫生间的拐角阴影里,别有用心地听完纪念和江凌私密的交谈。

      纪念不知道俞铃听到了,他至今都不知道。

      “二改你倒是提前说啊?明天就截稿了,你现在让我重写,我拿什么交?”

      “我只是按社长的要求通知你……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通知?原来你刚刚是通知的态度啊?”

      上官茗的火气比平时大。纪念能听出来,她不是真的在为稿子生气,她是在为所有事情生气——包括今天严可可的事。她只是找不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发泄,所以烧到了俞铃身上。

      “我是好心通知了,你呢?你以为你的态度很好?”

      活动室里只有几个人,副社长夏甜和社长蔺穗子似乎都不在。那几个人都不敢在这样的气氛下发言。

      “总比你好。”

      纪念犹豫了。他是来找上官茗说上官荀的事的,不是来围观吵架的。他应该推门进去,把她拉走,找个安静的地方,把那句话说出来。

      他想着,手马上搭上了门把手。

      就在这时,俞铃突然拔高了声音,语气充满讽刺感:

      “我怎么可能比不上被前男友都嫌弃的缠人精啊?”

      俞铃的声音在活动室里炸开,所有人都投来惊讶的目光。

      俞铃的脸涨得很红,她盯着上官茗,嘴唇在发抖,那些压抑了太久的话像决堤的水,再也堵不住了。

      “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听到了什么?你那个江凌,他…他有新欢了,还让你男闺蜜别告诉你那个新欢是谁呢……”

      活动室里安静得像被人按下了暂停。

      “哈……?纪念……?”上官茗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碎裂,扭曲。

      “是啊,他都请江凌别和你复合,可见你朋友都受不了你了。”俞铃上头了,语无伦次地往外倒,“江凌也说结束了就是结束了,他不会答应的……我当时就在旁边,我全听到了……你以为你可怜吗?人家不过把你当一剂狗皮膏药罢了……还和我论高低……”

      她后面的话变得含糊不清,但已经不重要了。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门外的纪念僵住了。

      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尖冰凉。隔着那扇半开的门,他看见上官茗的背影。

      纪念终于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吱呀”,但在此刻的寂静里,清晰得像一声叹息。

      上官茗缓缓转过头。

      她不惊讶,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是含着泪水迷惘。

      她的脑海一帧一帧地回放和江凌在一起美好的瞬间。

      “纪念。”

      她叫他的名字,“她说的……是真的吗?”

      纪念张了张嘴,他想说“是,是真的”,但现在说那些都晚了。

      纪念刚想解释当时并不知道那个新欢是谁,俞铃理解错了,但下一秒俞铃突然跑出了活动室,撞了纪念的肩膀一下,头也没回。

      门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你能告诉我吗,求你了,那个人是谁。”上官茗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稿纸,声音轻轻的。

      “不……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所以,你一直知道?”上官茗偷换概念着,“告诉我啊!这都不行吗?”

      上官茗嘶吼着,纪念连忙把她拉出了活动室。

      “我当然想告诉你,”纪念终于站直了,挤出艰难的谎言,“但我真的不知道是谁……”

      “你知道江凌有新欢,你知道他不会和我复合,你一定知道新欢是谁——你全都知道,但什么也没和我说。”

      她抬起头,眼眶里终于有泪掉下来,但她的声音没有抖。

      “你早就知道,然后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文学社丢人。”

      “不是——”纪念向前走了一步,“我不是不想告诉你一些事,直接和你说江凌不会和你好了,你能受得了吗?”

      “我受不了?”上官茗的笑终于碎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所以你替我做决定?你替我判断我能不能承受?纪念,你有没有想过,我受不了的不是真相,是所有人都在骗我,连你也在骗我?”

      他想反驳。他想说我只是想保护你。

      但他说不出口,他不是想保护上官茗,只是想规避不必要的麻烦,逃避无意义的争端,那是他的自私,再这么自诩“保护”下去,只会让纪念他自己的内心更显得丑陋。

      他确实对自己说过——随他去吧,不要告诉茗子了。

      那一刻的念头是真的,所以他自认为的保护从来就不纯粹。

      上官茗擦了把脸,弯腰捡起散落的稿纸摆放好,动作很慢,让纪念想起了两年前自己去找上官荀谈谈的场景,那个少年曾也是那么安静到吓人。

      “我先走了。”

      她从纪念身边走过,没有看他。

      忽然,她的脚步停了一瞬。

      “……我再也不想听你要讲的事情了。”

      就像风吹过枯叶,纪念的坦诚和虚伪,都一览无遗地飘扬在夏风中。

      走廊里只剩下纪念一个人,站在斜照的阳光里。

      上官茗去哪了——只有此刻,纪念不知道上官茗在哪里。

      他今天来,是想对上官茗说一句:“你弟弟还活着。”

      但他一句也没说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走廊上官茗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彻底消失,这大概就是上天对他所有“善意谎言”的惩罚。

      晚了。

      一切都晚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