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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河妖食四 “不然等我 ...

  •   裴徐行和鹿聆各自拿了三根香,一起站在桌前,等着香燃尽。

      未几,这香还和刚拿到手一样,不见一点往下走的趋势。

      她闭上眼,默默在心里许了个愿,再次睁眼时,眼前的线香竟开始往下燃。

      她笑着唤了声裴徐行,“你在心里.....”

      话说到一半,突然噤了声。原来,裴徐行手中的香早已燃了一半,只有她落在最后。

      鹿聆尴尬回头,转眼间却见裴徐行手中的线香断裂,三根一齐落下。

      惊骇之余,鹿聆想用手去接,转而意识到是徒劳,准备拉着裴徐行离开。却见他双目呆滞,仿佛被吸了魂,愣在原地。

      鹿聆推了他一下,用力不到三分,他却向一侧倒下。惊慌之下,伸手去捞,却只碰到衣角。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不过片刻间,她脚踩的地上多了层稻草,四周砌起高墙,唯一一丝光是头顶那扇窗,与其说是窗倒不如说是一个流通空气的口子,一看四周,黑漆漆的像地牢。

      地上的人动了。

      眼前人竟缩小了几倍,小胳膊小腿,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皱眉看着她,眼神里恨意翻涌。

      还没等鹿聆理清他的恨意来自何处,就感觉自己动了起来,她抬起了手,握着剪刀一边靠近裴徐行,一边笑嘻嘻说:“我来给你剪头。”

      声音低沉浑厚,显然不是她能发出来的,她这是进入了别人身体,更甚者是入了幻境。

      与梦境不同,幻境更能身临其境,感主角所感,有主角一样的情绪,就比如当下,她很兴奋,对着裴徐行的黑发,一通乱剪。

      身下人不反抗,仿佛早就习惯了,等人剪完,他仍然是木着一张脸,看不见屋里人似的,颓然倒在草堆里,手里捏着稻草根塞进嘴里,就像马厩里低头吃草的马儿,腮帮子鼓鼓的。

      他又一次说话了,“你是不是又没吃饭?”

      他探头到门外,看到地上的碗里白饭还是满满的一碗,“呵,你以后别吃了,浪费我时间。”

      说着,一脚踹翻饭碗,“嘭”的一声把门在背后关紧。

      裴徐行如今是鹿聆没见过的模样。

      他太瘦了,骨头上贴了一层皮,唯一有点肉的地方是脸颊。

      他走过去,掐住裴徐行的下巴,逼他看自己,“你在看什么?”

      裴徐行眼珠子始终不转过来,死死盯着某一处。

      他回过头,发现他是盯着空荡荡的角落,全然无视自己存在。他怫然起身,踢踹了裴徐行腹部几脚,在确认他看自己后,才停下来。

      裴徐行的眼睛像挂了霜的黑葡萄,似乎看不清眼前事物。
      他张了张唇,艰难开口,“它在那里看着我。”

      “哪儿?”

      裴徐行蹙眉道:“它说,我要出去。”

      见裴徐行一副中邪的样子,他没了兴趣,白眼一翻,推门要离开。

      在关门的时候,裴徐行突然冲了过来,想要破门而出,可晚了一步,门擦着他的指甲合上。

      在关门的一霎那,鹿聆看到他无助的眼神,下意识想要开门,但身体已经走了出去。

      鹿聆知道裴徐行不是中邪,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的襜妄和异食癖。

      恐怕喂了有一个月的米饭,期间没吃过其他的东西,就这么一直呆在地牢里,不见天日。

      正想着,迎面走来一人,和他攀谈,聊起裴徐行。

      话语间满是对裴徐行的不屑,说他本就是侥幸活了下来,被司主捡回来,居然还敢偷人东西。他们越说越离谱,将以往离奇消失的物什都推在裴徐行身上。

      又忿忿说,裴徐行被挑了手筋,本以为他此后不可能再摸剑,成为废物,却没想到于松居然带了医者去治疗,那双废手奇迹般的恢复了。

      说到这,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眼前场景突然扭曲成一团,她似乎又回到了地牢。
      再一次见到裴徐行,他模样比上一次还糟糕,满脸是血,后背交错无数鞭痕。

      他捏着裴徐行衣领,提起来,“偷的东西在哪?”

      裴徐行忽然笑了,脸上的血流进牙缝里,满齿的鲜血。

      “打死我吧。”他脸上的血蓄满眼眶,像是要流出血泪,“不然等我出去,你们便没有好日子过。”

      “哈。”他扯住他发根,逼他仰头,“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捡来的。一天天就坐在房里看书,不也没看出什么名堂,还装什么厉害。”

      裴徐行点头,似乎觉得对方的话是对的。
      他舌尖卷走齿面的鲜血,晃着脑袋说:“对,你说的对。”他咳了一声,“不见的东西不就在你房里吗?还来问我做什么?”

      捏着衣领的手颤了一下,在裴徐行的注视下,他后背唰地冒出汗来。

      不怪“她”害怕,裴徐行一副同归于尽的模样,任谁见了都发憷。

      鹿聆也觉得后脑有一阵阴风过。

      但这风好像是真的存在,而且风好像在说话,仔细一听,像是在说“鹿聆”。

      鹿聆回头看去,只见身后站的是于松。他手持符箓,满眼担忧看着他们。

      方才所见如同虚幻,她回到了现实,才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走到黑墙边,袍角嵌入墙里。若不是于松来得及时,恐怕他们就像甬道里的人一样,死在墙壁里。

      于松忽然说:“幸好来得及时,我叫你们好几声都不回应。”

      说着,他脚上使了些劲,将线香摁进土里。

      他是和尚德润一起进来的。此刻,尚德润正哆哆嗦嗦往他身后靠。

      尚德润站在于松身后,双手合十对着虚空祭拜,神色慌张,道:“都怪我不小心闯进来,您勿怪罪。”

      尚德润正虔诚祈祷,身前猝然探出来一只手,将他拽到供桌前。

      后背撞上桌沿,他呲牙咧嘴捂住后腰,抬眼刚想骂,看清是谁后,闭了嘴。

      裴徐行捏着他衣领的手转而卡住他下颌,迫使他头向后仰。

      “你看清了吗?”

      是要他看清什么?

      尚德润瞪着眼,极力想从黑暗里辨认出什么。

      鹿聆也好奇,往前走了几步,举着火符的手往前探。

      这么一照,可算看清是什么了。

      一位不过二十岁的娘子,生的貌美,只是肤色过于白了,缺少气色。

      一时间,鹿聆以为对面人是和尚德润一伙的,但转眼见尚德润神情复杂地望着对面,又觉得自己猜想错了。

      尚德润仰躺在桌上,视线颠倒,过了片刻才看清是什么。

      他已经许久没见过她了,都快忘了她最初的模样。

      全身的力气在这一刻卸了个干净。

      他颤抖着唇,压抑住哭声,道:“怎么就来了捉妖师啊......于松,我失误抓了你,本来想放你走,但你同伴却找来了,我认错,你放过我们吧。”

      末了,他深深叹了口气,“我当初就不该去那片林子。”

      他怎么可能不认得对面人,那是他的孩子——尚无霜。

      他本想放他们离开,却不想他们阴差阳错来到此地,还见到了尚无霜。

      尚无霜此刻盘坐在地。她这条命全靠这条神奇的河流维持。

      尚德润挣脱裴徐行的手,起身揉了揉发麻的下巴,道:“如你们所见,她能活到现在全靠这条河流,用河里养分来换取生机。”

      “她起初不是这样的。”他的反应变得迟钝,过往种种恍若重现眼前。

      他的夫人在霜降时节诞下一女,取名尚无霜。

      天公不作美,尚无霜自小时起就常常患病。

      因此家里人对她百依百顺。

      有一日,他带尚无霜到河边玩。

      昨晚刚下过雨,水位比以往高处许多。

      尚无霜自幼喜欢上水边玩,这次也是扭着尚德润和她一起。

      那是她刚满五岁,尚德润想到她还小,不让她下河。她只能坐在岸边玩石头。

      尚德润也怕她无聊,遂提议下河捉鱼,但只能他自己去捉。尚无霜就乖乖坐在大树下等他,看他弯着腰在河里摸索。

      可这一天不知怎么的,就是捉不住鱼,老是让它们逃走。

      尚德润就这样越来越往深处走,那水也漫过了大腿。

      尚无霜一直等着,困意席卷来,却在恍惚间见尚德润扑到了河里,整个人都消失不见了。

      她还以为是尚德润像往常一样在表演杂耍,笑眯眯道:“捉到了吗?”

      她就一直盯着尚德润消失的地方看,一直等尚德润出现,给她一个惊喜。

      可一直到黄昏时分,西边的天像炉灶里的熊熊大火,将河水烧得滚烫,还是不见他出来。

      她突然想起来,阿娘应该还在家里等的,应该在烧水准备煮饭。

      她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等着阿爹的出现。心里不免有些慌乱,猜想阿爹是不是扔下她自己走了。

      最后西边的火没了,水也冷了,阿娘也找来了。

      她说她在集市上卖木簪子,但今日生意不佳,来晚了。

      尚无霜点点头,但面上慌乱的神色藏不住了,哭出了声,和阿娘说了方才发生的事。

      阿娘听后哭了。她哽着喉咙,尽量让自己不哭出声来,带着尚无霜回了家。

      后来过了好几日,她在家中看到白花花的布,瞧见许久未见的亲人们,可始终未见到阿爹的身影。

      当时的她脑袋像是突然清醒了,心里一阵钝痛。

      愈发后悔当初没有去找人来救阿爹。

      尚无霜长到十四岁,出落得越发漂亮,很多人说她像清冽的泉水,待人总是冷冰冰的。

      却总有一个人贴上来,跟在她身后转。有一日,他发现尚无霜老是去河边祭拜,遂上前去询问缘由。

      他站在尚无霜身侧,蹲在河边玩水,语气有些调侃道:“怎么老是在这里拜拜拜的。还不如拜我,我还能赠你珠宝首饰。”

      尚无霜手握线香,跪在地上,“你的那些个珠宝都是不是你自己的.......”

      “你什么意思,是说我无用?”他一把将她手里的香掷在地上,“凭什么是你说我。”

      她膝行几步,拾起碎成节的线香,平静道:“我希望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他抓住她手腕,厉声道:“那我给你阿爹烧的香火,还有给你的那些吃食是不是也要还回来?!”

      “我从未求你给我这些东西。”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愠色,“还就还。”

      说罢,甩开他的手准备起身。岂料力道过大,他一个没站稳,竟滚进了河里。

      水位浅,该是很好上来的,但不知是他在戏耍人,还是怎样。仅仅只是惊恐地看着尚无霜,直到河水淹没头顶,彻底不见人。

      她这才慌了神,想要潜入水去救人。

      奈何水刚漫过腰际,就见有人浮出水面。

      看着眼前这个和阿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时有些恍惚。

      尚无霜已经忘了他的模样,再一次见到是震惊,也是怀疑,怀疑他是鬼假扮的。可牵着她的手是温暖的,语气温柔,笑容和煦,令尚无霜楞楞地跟着他回了家。

      自此,镇上人躲他们像躲瘟神,不敢和他们说一句话,渐渐地她也就习惯了这种区别对待。

      后来镇上的人越来越少,她以为是人家不愿和她做邻居,都偷偷跑了。直到一次在河边,见阿爹推人进河里才知道,想要阿爹永久待在身边,必须要献祭。

      为此阿爹在那条河沉了许多人。

      她和阿娘这才意识到对方是妖,是个十恶不赦的妖。她的阿爹待人良善,绝不会做这种事。

      阿娘抹了脖子,却被阿爹救了回来,虽说是活了,却和死人没什么两样,毫无意识,只听命于阿爹。

      为此,阿爹送她的琵琶,她觉得恶心,遂送给他人。

      她最后实在忍受不了,冲着阿爹喊:“是我太过优柔寡断。从前见到阿爹溺水死去,我后悔到如今,带着这种情绪一直度过了十几年。导致我一直都是痛苦的,若是我当初适时开导自己放开些,或许不是如今这般。

      只要我当初的拒绝再决绝些,那位郎君就不会来找我,也就不会死,也就不会有阿娘如今的痛苦。”

      终于,她苦笑一声,“对于过去的事情,我们都不要自责。”

      说罢,她抬起手,要把尚德润推入河里,可一用劲,惯性带着她一起坠入河里。

      尚德润怎么也理解不了,他只是害怕自己的再次离开会令她伤心,所以便以他人的命来为自己续命。

      他只是想活着,想一直留在家人身边而已。

      最终为维持她生命,而他为此杀了村里人,一直到现在遇见鹿聆他们,他才惊觉自己的路到头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裴徐行他们道:“我愿意接受惩罚,为死去的人偿命。”

      “但是。”他声音有些颤抖,“但小女是无辜的。她没有杀过人,是我一时执迷不悟才导致她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说着,他转身看着尚无霜,指尖隔空一点。尚无霜顷刻间化为一根木簪,落入手中。

      他很爱惜地捧着簪子,深深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递给了鹿聆。

      她从小很爱看话本,为里面的故事哭过很多次,所以总是轻而易举的感觉到别人的情绪。她是心疼尚无霜的,眼眶里的泪还在,她没有犹豫,接过来戴上在头上。

      尚德润见状松了口气,还想说什么,裴徐行已经取出化妖塔,一抬手,尚德润身体就如冬日的霰雪,纷纷散开,将一生唯一的光迸发出来,直至消失殆尽。

      这一切来得快,也去得快,直到不见尚德润身影,鹿聆才缓过劲来。

      她抚摸木簪上的纹路,心绪纷乱。

      将尚无霜交给她比隐藏身份的压力还大,一时都不知该做什么,心里难免慌乱。

      直到眼前一黑,裴徐行站在面前,她才平复心绪。

      他抬手将木簪摁进发间,那力道像是带了怨气,鹿聆几乎觉得那一块的头发被搅落了。

      他心情很好,道:“走吧,回捉妖司。”

      几人回到镇子,只见周遭与之前所见都不一样。像是废弃了很久,了无人烟。

      原来镇子里所见的一切,都是河流维持着,失去了它,这镇子彻底失去生机。

      镇上人也都是河水吊着生命。

      从此没人知道,这儿还有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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