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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木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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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聆一路往镇子外走,可越走越发觉不对劲,这条路长得仿佛看不到尽头。
街上没有行人,各家房门紧闭,就连烛火都不曾有人点。
黑暗苍茫的夜,她独自一人走,竟感觉有些发怵,便对周遭细微的动静都会有察觉。
只听到身后似乎有脚步声,但感觉离那人有些距离,遂听不真切。
她瞥了眼身旁的屋子,立时闪身到门前,开门溜进去。
她借月光摸索上二楼,抬眼见墙上悬挂的木弓,便去取了下来顺便拾了几只箭,而后拉弓搭箭一气呵成,猫着身子挪到窗边。
跟在身后的人,正是白日在尚德润院子里见过的那位老妪。她此刻面色阴沉,左右找寻鹿聆身影。
老妪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动静,但没像方才那般四处找人,而是愣在原地。鹿聆以为她是放弃了,却隐约见到老妪的身后走来一人。
那人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因着山间雾气渐浓,鹿聆看不清对方模样,但能感受到那人在盯着自己。
她抬手拉满弓。
那人从层层白雾里走了出来,鹿聆的箭也随之飞出。
箭矢像携了月华穿雾而来,在黑夜里格外明显。
可裴徐行没有动,只是视线一直跟随着那只箭,直到它将要擦过耳廓时,才伸手拦截住了。
老妪见他徒手接了箭矢,明白对方不好惹,当即准备旋身离开。可就在这一瞬,身后有物事破风而来,想来是裴徐行将箭转了方向。
老妪侧身躲开,转眼见裴徐行眸如寒剑,大有准备动手的趋势。
她五指指缝流溢出一股股黑气,伸手猛地扑向裴徐行。
她扑将上前的手硬如钢铁,握住裴徐行挥出来的剑,发出“叮”的一声。
鹿聆趁此情形朝裴徐行放出一箭。
都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日她也想试一试。
那只箭近他身侧时,被他挥剑打掉。
可万没想到,正是这个间隙让老妪钻了空,伸手打掉他的剑,在他想矮身接剑时,老妪绕到他身后,牢牢压在他身上。
他没接到剑,面朝泥地趴了下去。
背上如顶了颗大石,叫他动弹不得。
他撑地欲起身,奈何一动,五脏具痛。
多次尝试无果后,只好匍匐在地,却绷着下巴,不让头面沾染地上泥泞。
少顷,有人缓步行至他眼前,来人穿的一双杏色云头履,伸脚踩在他肩上,明明没感觉到对方用力,但还是觉得肩膀处阵阵发疼。
那股力压着他,可他还是反抗着那股力。
下一瞬,他却疯了似的在笑,笑得肩膀微颤。
鹿聆收回脚站定,掖好裙裾,蹲下身含笑着问:“笑什么?”
裴徐行哂笑道:“不跑吗?”
“自然是要跑。”鹿聆起身准备离开。
恰好此刻风来,树影摇曳,风动裙裾,鹿聆脑中白光一闪,继而又蹲下身来。
她往裴徐行面朝的那边挪了挪,只见他伸手在怀中摸索一样物事。
鹿聆当即扣住他手腕。
他止住了笑,脸色渐暗下。
鹿聆撇开他的手,自顾自说:“我就猜到你会去拿符箓。”
鹿聆在他怀里摸索出两张符箓,连带着还有一个化妖塔。
她捧着化妖塔如同捧着一块烫手山芋,心中的怪异感还是消散不了,便只好将其扔开。
裴徐行只是淡淡瞥了眼滚落在地的化妖塔,像是对此毫不在意。
鹿聆见状嫣然一笑,将化妖塔踢得更远了些。
一切大功告成,拂袖离去。
“小心些,别让我抓到你。”裴徐行语气平静道。
往前去,四周雾气渐浓。
步子也慢了下来,她抬眼望天,忆起尚德润的话,叫她三更天切勿出屋子。
她在二更天出门,又在裴徐行身上浪费了些时间,恐怕此刻已是三更天。
周遭雾气愈来愈浓,恍如置身在蒸笼中,似乎呼进鼻的全是雾气。
鹿聆走着走着突觉身后有人在跟着。
那人每一步走得都很小心,自以为别人听不见,轻轻地跟在不远处。
猝然,那人像是知道鹿聆已察觉,加快脚步追上鹿聆。
鹿聆也跟着加快步子,慌乱间走到一条岔路口。
路口左边房舍较多,右边却草木居多。
如今没有时间选择,鹿聆几乎是跑着冲向左边路口,想要甩掉那人。
然而那人却陡然抓住鹿聆肩膀,力气用得刚好,将鹿聆拉了回来,不至于感觉到疼。
原来一直跟在身后的是位约莫二十左右的娘子,她双颊带着一团红晕,看模样很是单纯。
鹿聆再仔细一瞧,觉得她有些眼熟,不禁出声道:“我好像见过你。”
适才恍然想起,”你是白日里跑来和我说话的人。”
鹿聆警惕地退了一步,疑心对方的突然出现。
吴如霜见她退后的动作,怯怯地道:“对……是我。”
末了,吴如霜又补充一句,“我跟着你是想带你离开。”
“带我离开?”鹿聆不解道:“为什么只带我离开?”
吴如霜指尖搅着鬓发,迟疑道:“我也就只遇到了你。”
她又道:“尚德润也是一只妖,他身边的老妪便是他的阿娘,他为了让阿娘一直在他身边,不惜用妖术一直将她留在身边。
而镇上的人也都因为他的妖术变成了妖。我就是他下一个目标。我带你出去,是想你能叫捉妖师来救我。”
说到最后,她眼睛微微发红,玉软花柔,楚楚可怜。
见她下一秒就要落泪,鹿聆忙说:“哭是没用的……我可以答应你,出去后叫捉妖司的人来,但前提是你没骗我。”
吴如霜重重点头,憋住眼泪,示意鹿聆跟着她走。
——
裴徐行自鹿聆走后,一直趴在地上,直到尚德润前来救下。
尚德润帮他将背上的木头搬开,随后扶稳那块木头细细查看,这木头看似很普通,却是一个生命。
他抚摸树皮上的纹理,轻轻叹了口气,与裴徐行坦白道:“这是我的阿娘,此番夜间出行,是为了续妖身。”
裴徐行指尖缓缓拭去脸上污渍,对此他早就知道了。
他随身携带化妖塔,塔中灵气能让他识别对方是人是妖。
所以当时在院中就已看出老妪身份。
老妪周身萦绕着几缕妖气,与一般妖物不同,是妖物在用妖力给她续命。
因此,裴徐行当时没有揭穿她身份。
裴徐行捻掉指腹泥渍,瞥了眼尚德润,问道:“你见过于松吗?”
尚德润叹了口气,道:“我无意隐瞒此事。”一边说着,一边走在前头领裴徐行却见人。
二人一前一后走着,回到原来那处宅子。
尚德润抬手指了指庖屋。
裴徐行径直赶到疱屋。
房门刚一打开,里面的粉尘便争先出来。
屋子正中是灶台,右边是一堆干柴,黑漆漆的柴堆上蜷缩着一人,那人正是于松,他被绳子捆住手脚,只能靠在柴堆里缓解身上肌肉的酸痛。
感觉到有人进来后,立时恶狠狠地瞪着门口。
出乎意料的是,门口站的着的人不是尚德润,而是裴徐行。
于松立时放低声音,道:“你怎么来的?!”
话音刚落,尚德润耸着肩探身进来。于松见尚德润出现,登时怒目切齿,似是下一刻便要将他千刀万剐。尚德润当即退出了屋,站在屋外不敢进,“你别怪我,我是在救你,若不将你绑着,恐怕你早就落入妖物口中了。”
于松没好气道:“谁知道你是不是装好人。”
尚德润又探了半个身子进屋,“当时夜里若不是我,你早早……”
他没敢说下去,继而退出了屋子。
他看着裴徐行手中的剑,有些不好意思道:“还劳烦你去替他解开绳子。”
“不用。”于松朗声道,“我早就用瓦片割开了。”
他仍下绳子,站起身,一边拍散衣袍上的灰团,一边悻悻道:“先绑了他,若是妖就收了。”
“他不是妖。”裴徐行斜睨了眼尚德润。
于松听了却不满意,指着门外那道黑影:“那就是跟妖一伙的。”
他咽了口唾沫,又往回指自己,“那时我在林子里走着走着,突然看到一个人。我当时以为那东西是妖,还疯了似地跑,后来回头看时就看到他的脸,之后就晕了……”
最后失去意识,再次醒来是在这间疱屋里。
那时他也和方才一样,躺在柴堆里,醒来后发现手脚动不了便开始挣扎,不巧这动静吸引了屋里的人。
原来屋里除了他还有一名老妪在,她手里拿着碗,见他醒来,吓了一跳,手中的碗顺势掉落。
于松见着场面只愣了一瞬,旋即便要大喊救命。
正在他张嘴时,老妪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一根银针,在他不备时,正中后颈,又晕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现在这副模样。”说着,他踏出屋,提起尚德润后襟。
尚德润双手合十,赔笑道:“我不过就想用你去换神树的水喝。那水喝了能长生,我阿娘病卧在塌时喝了神树的水,奇迹般地能下塌做饭、种菜。”
于松纳罕,抬眸看向裴徐行,却见他竟是毫不关心这边,正在低头仔细抚平衣上褶皱。
“你有听到他说的吗?”于松松开尚德润,转而在院中活动筋骨,“如今怎么办,去找那株妖树吗?”
“不,先去捉鹿聆。”他走出屋,双手撑在尚德润肩上,沉声道:“你也一起。”
尚德润受着力量,肩膀歪斜向裴徐行,笑着点头答应。
于松没想到他会先去找鹿聆,看来她是不简单。
“怎么?知道她是什么妖了?”
裴徐行淡淡地“嗯”了一声。
原来,他在梦中发现鹿聆是妖本想吓唬她,让她现出妖身,奈何到最后未能见她妖身,反而还被划了一刀。
出梦后的他和于松一起编谎,称他失忆,其间开始观察鹿聆,却发现她掩藏得很好,根本看不出猫腻。
没有办法,他便让鹿聆和石妖打斗,自己则在一旁看。本以为这种情况下她会现出妖身,然而她却一直咬牙坚持。
裴徐行这才叫他人前去帮助,自己则另想办法。
巧的是,当夜见她要逃走,他便上前阻拦,正是因此才知道她的身份。
他之前猜想鹿聆是半妖或者是结了妖丹的大妖,当他按住鹿聆颈侧时,才知晓自己猜想对了一个,她是半妖。
她的左颈脉搏如常人般跳动,但右颈却无跳动,再往深处探索,里面空空如也。
立时便想起师父曾说的,半妖身体一半与常人无异,有心跳和脉搏,另一半则是有妖丹和妖力。
想到此,裴徐行边往院外走边说:“她是半妖。不管怎样都要将她带回去。”
于松点点头,道:“师父知道了一定很高兴。啧……到觉得她有些可怜,但也是她自己送上门来,就不要怪我们了。”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知道裴徐行此次为何要捉鹿聆回去。他想用鹿聆和师父谈笔交易。
其实师父要远去泉州的原因,全是因为半妖妖丹。
若是此刻抓住鹿聆,等师父回来,到时候师父欢喜,或许真会答应裴徐行所提的请求。
于松摇摇头,望了眼天,猝然想起还有一个重要的人。他已许久未见她,想是快回来了。
“你要把鹿聆带在身边吗?许尽雪要是闹起来怎么办?”于松说到最后咂咂嘴,忆起过往。
许尽雪一直不喜欢认识新的人,甚至是动物。
当初于松捡了只玄猫回捉妖司,许尽雪见了却不高兴,认为那只猫不吉利,叫他送给别人。
于松哪管她说什么,还是自己悄悄养了。
后来有一日,许尽雪又遇见了那只猫,便乘着于松不在偷偷的把猫送人了。
于松得知此事和她大吵一架,到如今他们相见还是会斗嘴。
也是那次之后,于松发现许尽雪这个人占有欲强,不许亲近的人结识新人,特别是对裴徐行。
他也不懂其中缘由,只当是小女孩心思,长大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