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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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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楼那个沾染了多少生命的冤魂的牙科椅旁,有一个陈旧的木柜子,拉开木柜第一层抽屉时,腐朽的合页发出临终病人般的呻吟,一整面摆放整齐的牙齿戒指在丝绒凹槽中睁开森白的瞳孔。
徐文祖的镜片下方倒映着这些钙质圣物,他拿起了其中最特别的一个。那是一个形如珍珠,却没有珍珠般的光泽的小球体,里面的空缺都被男人用细腻的骨粉填充好了。
如今,他把这一颗被打磨的如此完美的宛如珠子般的东西,串到了一圈猫眼石手串上,然后他把弹力绳打了个结。
手串的圈长毫无疑问是符合江语婷的手围的,清脆的碰撞声响起,她也许会是徐文祖的艺术品的唯一一个佩戴者。在穿透气窗的月光下材质为牙齿的珠子没什么光泽,但毫不掩盖它的完美。
“语婷小姐…你只需要遵循内心所想…就好了……”
江语婷莫名觉得这其中有一种暗示,手串就像徐文祖予她的枷锁,如果她带上,可能就再也看不到那些傍晚时美丽的黄昏了。可是江语婷只是任由徐文祖用手串圈住她,然后抬眸看了看那张她朝思暮想的脸。
反正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实际上废弃的四楼里的光源,除了牙科椅上那盏无影灯,还有一盏放置在411矮柜上的台灯,昏黄的光把墙壁染成橙色,徐文祖坐在一个祖母绿皮质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的《怪房客》被他随意地翻了几页。
徐文祖指节抚在书页上,这是她的书。
台灯把他的棱角投射得立体,和那种总是环绕在他身周的幽郁的气质,让他在这栋残旧破败的建筑里,像一个中古世纪的雕塑家的遗物。他的瞳孔空洞无底,无法确定哪个文字是他视线的聚焦点。
严福顺在上四楼之前遇到了嘻嘻笑笑回来的卞德钟。
“嘻嘻嘻大婶…我回来啦……”卞德钟手里提着两桶汽油。
严福顺以防万一,还是向他确认了一下,“买回来了?没有被拍到吧?”
“当然啦……”卞德钟眯起眼睛捂着嘴。
“可…可是…大婶…”
“真…真的,没问题,吗…我们…留下了…这么多烂摊子……”
严福顺拍了拍他的肩膀,弱者总是容易恐惧,她心底满是轻蔑但还是笑着对他说,“你还不知道他吗?我们只要听他的就好了。”
“要是不放心,就把汽油到多点,得烧干净才行啊。”
看到四楼房间里那一抹亮起的微光,严福顺确定了徐文祖果然在这里。她走过去,靠在他面前的门槛上,
“305号也是今晚吗?”
徐文祖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没有抬眼。
严福顺的提问别有用意,今晚的伊甸公寓注定不会是安宁的。她需要在这个转折点之前确认,确认她的地位,确认她会是纵火者而不是被困者。
所以徐文祖的回应让她经不住有些恼火,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我说,既然我们要搬走,那另外两个呢,都解决掉吗?”
徐文祖很清楚她想说什么,他终于缓缓把视线从书页上移开,那双黑色的大眼睛把严福顺看得心里发毛,但她还是强制抑制着自己的不安,让她在他面前保持沉静。
徐文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下闪这妖冶的光芒,他懒散地咧开嘴角,看着她说,“对,两个都。”
这又是第几次,脑海里止不住浮现他的面孔了,江语婷真是快疯了。
她总是在走到走廊的时候立马在脑海里编造出在下个拐角遇见徐文祖的画面,好像这样,等她走到拐角他的脸就会真的如愿进入江语婷的视野。
江语婷很喜欢在寂寞炎热的午休借着接水的机会站在走廊上望向对面的教学楼,等着墙砖翻涌成一股一股的热浪潮,视网膜里突然绽开墨色花。然后她就能看到他一身黑衣站在对面天台,把手背在身后,看着她。
还有一个夜晚,雨很大,打在窗户上,江语婷忍不住停笔,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露台上,她觉得他们应该伫立在那里,全身被淋的湿透,紧紧地拥抱着对方,汲取冷雨中爱人身体的温度。不觉得吗?
或许,确实是应该这样的。就好像神听到了她的祷告,又或者其他被她拜托的无论谁,总之,她现在确实是实实在在地见到他了。
夜雾在黄浦江面织出绉纱,汽笛声推着舢板船摇晃。徐文祖看着手里的银怀表链,秒针走动声混着水浪,将月光碾成洒在江语婷蓝布旗袍上的碎银,膝盖上摊开的《西厢记》被风掀得哗哗作响。
场景的跨度似乎太大,江语婷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呆愣地盯着徐文祖西装前襟的龙纹盘扣。
“或许……你知道么…语婷小姐就像碧空中的月亮,没有染上一丝纤尘……”江上清风,挟卷他轻柔的声音。
江语婷没有出声,她有些困惑地盯着徐文祖,他明明知道自己手下沾了多少血。
“世道上容不得自由恋爱的歪风。”徐文祖摘下金丝眼镜,江面忽明忽暗的航标灯落进他眼里,他语气里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可若是连诗经里的‘窈窕淑女’都成了歪风,这国文□□不当也罢。”
江语婷终于忍不住嗤笑出来,“徐先生又何时在意过世道呢?”
“是啊…”徐文祖的笑声混着江鸥的哀鸣,“可语婷小姐,与我是同一等人,不是么?”
“早该烧了这些。”火折子摇摇晃晃地舔上信纸,江语婷把《西厢记》顺手扔进了碳桶。徐文祖手里捏着的信纸上,是江语婷的簪花小楷,焦糊味中浮起诡异的檀香,他恶趣味地念出信里的内容,“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除了…”
她脸颊漫上一阵偏高温度,江语婷立即抢过话头,将滚烫的心烙在他的生命里,“除了我。”船舱灯笼恰好被江风吹斜,将徐文祖镜片后的眸光染成琥珀色酒液,他的嘴角也随之上扬。
说你也一样…说你也一样想拥有我……
江语婷的心突然被揪紧,她忐忑地等待着对方的答案。
江海关钟声撞碎夜色,徐文祖递过来的盒子里躺着枚翡翠戒指,水头极好的绿映着江心破碎的月影。
“我也一样。”
潮声漫过船舷,将未尽的誓约腌在多年后的孤岛残梦里,那截永远潮湿的月光,与今晚这轮,又有何不同。
江语婷一想到昨晚的梦就一股无名火,她没好气地锤了一下手下的抹布,但梦境只留下了模糊的记忆搁浅在她的脑海里。
又是他……我到底是有多渴望这个人啊……
不过她又梦到「她」了,「她」还是那样难过,江语婷叹了一口气,仿佛那抹淡淡地忧伤也绕上了她的心头。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次终于有了「她」和他见面的场景。虽然江语婷并不清楚她们是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想的太深让她经不住有些头痛,她揉了揉太阳穴,继续手下擦桌子的动作。
夕阳缓缓爬到了玻璃柜上,江语婷在锁上店门后离开,走在了回公寓的路上。
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有暴雪,但现在天空中灿烂的暮锦让这个消息变得实在是有点没有说服力,江语婷走在路上的心情有些奄奄地。
说没有影响是假的,毕竟柳在伟可是确确实实因为她江语婷而死掉了,她在路过那晚那个巷口时,还是忍不住投去一撇。
那里被清理地非常干净。
今天听杨艺琳提起他辞职的理由,说是回老家了,他简直把这件事处理的密不透风。
他就是这种人…这个想法久久地悬在江语婷心头挥之不去,
那我又是哪种人……
我和他是同一类人吗………
江语婷不经意地往巷边花坛角落瞟了一眼,她就看到了一个她很熟悉的黑影。
“哦……是小猫。”
她站住脚步,犹豫了一会。最后江语婷还是退了几步去到便利店里,买了一个猫罐头。
“喵呜——”
“过来吧小猫…”江语婷把罐头打开放在它面前,它还是像往常那样,不怕生地蹭过她的小腿。它吃罐头的时候很缓慢,甚至有点优雅,不像普通的流浪猫那样急躁。
江语婷的手轻轻抚过它毛茸茸的猫毛,柔顺得简直与家养的一样。
“语婷小姐。”
徐文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江语婷站起身回过头去,看到他那一抹招牌的微笑。
她突然意识到,每次看见这只小猫的时候,徐文祖都会出现在她周围。
不过这个依靠概率的想法转瞬即逝,徐文祖朝她这边又迈进了几步。
江语婷看见染上云端的夕阳,为他镀上一层圣洁的光晕,好美……
逆着光的面孔愈显苍白,就像……神明。
可这是假象。
江语婷的内心在警告她,颤巍巍地绞紧最后一丝人性微光。
不……他在她面前,比任何人都要真实。
也许人类本身就是无法共存的动物,只是因为生存需要,才被迫生活在一起,无论是学校,饭店,还是公寓,只要江语婷生活的存在他人的地方,就是她的地狱。
徐文祖分明把她拽入了最恐怖的一个地狱,江语婷却在血腥味的眩晕中尝到了救赎的甜腥,地狱的坐标因为这个男人变成了通往伊甸园的暗码。
对上他视线的每一秒,都像是神明的指引,徐文祖就是属于她的神明,那双阴冷的眼睛明明带给她恐惧,她却无法阻止自己像飞蛾一样扑向它伪装的光芒。
他偏了偏头,“一起走吧……”
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走了,只有吃剩的半个罐头留在那。
他们慢悠悠地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温度不知不觉间随着夜幕降临而变得有些凉。
江语婷太害怕一路无言尴尬了,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不会很突兀的话题,是最近手机上很流行的。
“徐医生,你知道吗,人类有四种人生。”
徐文祖挑了挑眉,很好奇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哪四种?”
江语婷立马掰着手指数到,“撒种的人生,浇水的人生,收获的人生,和享用的人生。”
“是吗?那语婷小姐希望自己现在在哪个人生呢?”
江语婷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他,认真地说道:“我希望在第二个人生,这样以后就能有两个还算不错的人生。”
阳光下徐文祖看到江语婷的瞳孔,是灰褐色的。面前的少女突然皱眉,她曲起手指抵着下巴思考到:“等下…怎么能确定后两个人生就能不错呢?算了,还是在第四个吧。”
江语婷幽幽的叹了口气,似乎对这个结果不是很满意。
徐文祖在一旁揶揄到:“不过语婷小姐,享用腐烂的果实也算是第四人生吗?”
“诶?”江语婷反应了一下,终于有点后知后觉的气急败坏,“喂,徐医生你……”她的帆布鞋更加用力踢开路边的碎石子。
“语婷小姐,还记得么,我上次说…我改变计划了……”徐文祖的声音勾起了她心底最在意的那个问题。
“哦……是…所以计划是…”江语婷有一点徐文祖或许不会杀她的底气,但不多。
徐文祖停下了脚步,垂眸看着她,微卷的刘海半掩住那双黑眸,“语婷小姐…现在应该也很清楚……我是怎样的人了吧…”
江语婷也随之停了下来,她在心底问自己,就算被他放走,她还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吗?可现实是,他不可能放走自己,她也本来就不是什么正常人。
反正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那…徐医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徐文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他的回答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掉进她的耳里,“我比你自己还要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
那你清楚…我渴望拥有你吗……
江语婷手指绞在一起,她咽了咽口水,局促地等待着他下一句话。
拜托…请说你也渴望拥有我吧…拜托……
徐文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他缓缓开口,
“所以,语婷小姐,可以和我交往吗?”
她的名字跳动在他的舌尖上,就像是他在细细品尝里面的骨血。
江语婷的手在发抖,她慢慢抬起手想扯住他的衣袖,对方却先一步把她握在了手里。
“可以……”她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徐文祖向来能够轻易洞穿他人的灵魂,但这次却罕见地有些看不清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那些因为她而产生的举动,让他不解,但他放纵自己遵循内心,就像一种…………
本能反应。
他曾以为地狱的打造者,有他一个就够了,可这个在他灰暗又无趣的生命中途闯进来的少女,煽动着她脆弱的蝶翼掠过他的眼睫时,已经不知不觉在他的世界里留下了一抹不可磨灭的色彩。
“那现在…我可以得到了么……”他叹息般的呢喃在江语婷的耳畔响起。
“得到……什么…”
徐文祖一步步靠近,江语婷本能的后仰,后脑勺撞上了他预先垫好的手掌,他的吻落了下来,带着天台松软的白雪,带着四楼幽怨的哀魂,带着巷口残留的血迹。
冰冷又刺痛,却永远无法逃脱。
她的爱,她的恨,她的期待与失望,善良与阴暗,鲜活与死寂,徐文祖需要自己能够干涉她世界里的一切。
江语婷紧紧地揪着他的衣角,她希望自己溺死在这片深海里。心底那只萤火虫焉然掉落,化作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下来,让她的心脏一阵钝痛。
可死亡,亦是新生。
缠绵交织的柔软的气息里,徐文祖平淡的声音传入她耳里,带着独属于他的那种神奇的安抚力,“语婷小姐不害怕么?这是最后一个黄昏了。”
江语婷擦干了眼泪,她的眼睛总是在看到他格外的亮,“没关系………果实………我已经享用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