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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组装    ...


  •   江语婷感觉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带着薄荷般清新、甚至有点甜香的外套里。这个味道很熟悉,她一时间忘记自己在哪里闻到过。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再发抖了。但徐文祖还是把她抱了起来,他走的每一步都很稳,江语婷甚至有些发困了。
      或许是因为,人总是会忍不住在自己极度信任的环境下放松下来。
      少女蜷在他的怀中,湿润的睫毛随着她眨眼而轻颤。江语婷侧头看了一眼他们现在正在走的这条路,幽静而孤寂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突然一阵风刮过来,耳边不停传来树叶坠在地面上的声音。
      她又把视线转回这个男人身上,他微卷的黑发被风吹过半遮住了双眼,卷发边缘泛着毛玻璃似的雾光。
      这不会是终点吧,也许还会有更黑暗的时刻,等到了那一天的尽头,他可以也像这样照亮我吗?找到我,无论身处何处的我。
      江语婷不太清晰的脑海里飘散过这些对他复杂而又混沌的感觉,然后在他们某一刻交叠的心跳中,发现自己的脉搏已经完全被这种恐怖的安宁驯化。
      徐文祖顺着她的视线撇了一眼路旁昏暗的灯,随后将目光转了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和的传进江语婷的耳里,“已经没事了,累的话就睡会吧。”

      徐文祖回到公寓时,江语婷已经在他的怀里睡着了。他在楼道里遇到了正要出去的卞德钟,他挑了挑眉,“大叔,怎么还在这里?”
      我怎么还在这里?还不是你怀里那个搞的。
      卞德钟心里没好气地想着,305这个小孩看起来那么乖巧,没想到是会往三明治里下药报复他的那种人,于是他今天几乎一整天都待在厕所里。
      卞德钟这次意外的没再手舞足蹈,而是规规矩矩地两手放在身侧,他看见徐文祖怀里的江语婷,心底的反叛愈加发酵膨胀起来,“这,这次又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徐文祖直直地盯着他,卞德钟被这双漆黑的眼睛盯得发悚。
      这双眼睛好像从小就让他跟他们这种普通孩子不一样,大婶只需要稍微指导一下,这个人就能轻易想出比他们都更折磨人的办法。
      他的眼里有最纯粹的恶。
      “我承认…跟着您…是…干了很多……有趣的事…”
      “可…可是…每次都这样…不…太合适吧…”
      “如果…被………抓住把柄的话…可,可不止有……您一个人完蛋啊………”
      徐文祖没有说话,任凭气氛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中。他只需要淡淡地盯着他,就足以让他害怕的不成样子。
      徐文祖阴森森的声音里略带惋惜和失望,是他们这种人都懂的对弱者的语气,是一种悲悯,“大叔,你不是说过会好好做事,乖乖听话的吗?”
      他微微牵起嘴角,向前几步走进他,“如果害怕的话……就更应该照我说的做啊……”
      卞德钟说完那几句话就几乎已经用尽了他所有勇气,徐文祖直直地视线把他钉在原地不能动弹,只有捏着衣角的手在止不住的颤抖。卞德钟感到自己脖子有一股窒息感漫了上来,就好像对方说的话幻化成钻进他体内的蛇,缠紧了他的气管。
      他咽了一口唾沫,试图缓解自己发紧的喉咙。卞德钟终于抬头看向徐文祖,
      “好……”他重新恢复正常,冲着徐文祖嘻嘻笑起来,“我,我开玩笑的嘻嘻嘻……”即使他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
      徐文祖瞟向他的那一眼里的不屑转瞬即逝,他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用淡淡地语气对他说,“辛苦了…收拾完就早点休息吧……”

      月光从四楼气窗的钢筋间隙刺入,将漂浮的尘埃锻造成银粉。这里只有一盏微弱的台灯,它散发出的光实在是太小了,小到能让这里所有的被假象掩盖的血迹和罪恶在黑暗中肆意横行。它们生长在墙壁上的霉斑里,角落的蛛网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嘲笑着所谓的人性。
      江语婷局促不安地坐在这里,暮冬的寒意沿着西装内衬沁入肌肤,宛若雪原吞噬春日。
      令她不安的源头在离她几米外的那个地方,那地躺着一个手脚都被绑起来的女人,绿胶带把她的嘴黏了起来,脸上有肉眼可见的淤青和血污,她闭着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死了吗?
      江语婷不清楚,但她知道,柳在伟已经死了,因为她。她盯着膝盖上交叠的双手,自己的呼吸像是从深水中传来,徐文祖搬了个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心情如何?”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刻意闪躲的眼神,“现在知道为什么四楼总能听到哭声了?”
      “…………”她的心脏在狂跳。
      “怎么,不是想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吗?”
      “害怕了?不是说喜欢我么?”徐文祖倾斜了一下头,仔细探究着她虹膜中央向外扩散的胆怯。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江语婷的脸庞上滑落下来。
      够了,她不想再流泪了。
      江语婷抽泣着对上那双眼睛,那一片令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深海。里面藏满了她的欲望、幻想和贪恋,又带着她难以琢磨的阴冷,像驱逐,又像邀请。
      “…我…我不想做好人…”她的声音委屈地像一个没吃到糖的小孩子,“可…可是…我害怕…做坏人…”
      初春时,河面上的薄冰就会悄悄出现裂纹,就像江语婷现在动摇的内心。
      “亲爱的…你从来都不是坏人……你只是…让他们体会到了该有的……教训…而已……”徐文祖用极其缓慢的速度,轻轻握住她的手,和他一样,不是很热,是温凉的。
      每当徐文祖的眼神略过她任意一处肌肤,那里就会渗出某种令他牙龈发痒的腥甜,不是鲜血也不是眼泪,是尚未被规则碾碎的信念在月光的蚕食下一点一点瓦解的气味。
      徐文祖第一次看到她的牙齿时,就觉得它长得很小,很可爱,真的像小孩子的牙齿一样。如果拔下来稍加打磨一下,一定会是他所有收藏品中最精致美丽的一个。
      可这样的方式过于老套,手法也是在破坏艺术品,是肮脏的,丑陋的。她需要像稀世珍宝一样被人捧着才行。
      他的视线曾无数次洞穿她的灵魂,那些蜷缩在乖巧刘海下的反骨,连本人都未曾察觉的锋利,此刻正将他的视网膜灼烧出焦黑的孔洞。
      徐文祖指尖悬在她颈动脉上方,他想掐灭这簇灼伤着自己的火焰,但他更想剖开她的皮肤证明那些跳动的血管里,倾泻着的,沸腾着的,是与自己同频的黑暗。
      江语婷瞳孔里炸开的恐惧让某种战栗的兴奋冲上他的大脑。
      徐文祖渴望吻上她眼角将坠未坠的泪滴,渴望看她跪坐在自己亲手制造的地狱里,用带血的牙齿咬住世界咽喉的模样。
      即使经历了这般的痛苦,她还是紧紧攥着心底那一缕毫无意义的善良。
      短暂的惊慌过后,江语婷便没了动作,她痴痴地看着他抬手又放下,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突然,她倾斜了一下脑袋,睫上凝着水雾的眼睛直直的盯着他,
      “徐医生,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不是某一个晚修?
      从江语婷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在欣赏纸张被割裂的苍白伤口,到如今在解剖台上手术刀剖开青蛙胸腔时,喉间涌上的不是恶心而是滚烫的共鸣。
      疼痛从手臂的感觉神经窜上来,蛇信般舔舐她试图掩埋的兴奋颤栗。
      无数次中她独自一人戴着耳机走过的街道。
      前奏悠悠地从脑海中飘过,那时候江语婷总相信过了这条河就能看到美丽的繁星,可现在她目光掠过以前日记本上的文字,只会不屑地笑笑然后将它合上,分不清是要切断还是紧紧缚住什么,她想应该是前者。
      午夜梦魇总停格在每个伤害过她的身影上。
      江语婷不想再怪他们了,她已经厌倦了无意义的怨恨,因为把她留在悲伤里人的,其实是她自己。
      梦境里那窗玻璃上的雾气映出两个重叠的剪影,一个在拼命擦除镜面,另一个正笑着涂抹更浓重的污迹。江语婷终于看清,那些恐惧的战栗里始终蜷缩着幼小的、渴望被彻底打碎再重塑的倒影。
      江语婷心底有只垂死的萤火虫在撞着牢笼,翅膀刮擦出无人知晓的、细小而顽固的痛楚。
      她突然很难过,像梦里面的那个「她」一样,身边总是绕着一抹淡淡的忧伤。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江语婷允许这脆弱又无用的善良,随着吹过的风飘散,她好累。
      她好像想起来那个清甜的味道在哪里闻到过了,在第一次见到他的天台。
      或许更早…

      徐文祖听到她的问题后,表情很微妙的转变了一下,将某种秘而不宣的笑意碾碎在唇齿间,“语婷小姐,是有想念的旧人吗?”
      “……我不清楚。”
      “语婷小姐…你的眼睛真的很像我……”
      徐文祖很清楚,江语婷总是习惯于感受他的眼睛,她不知道,徐文祖能看见那双灰黑色的虹膜上浮动着经年不散的雾霭,他能在那对瞳孔深处窥见某种被反复浇灭的理想主义余烬,却会在凝视流浪猫的瞬间会突然舒展成温柔的河流。而当徐文祖的指尖轻轻挑起她下巴时,眼底深处则会掠过转瞬即逝的渴望的光芒。
      “或许是注定会遇见吧。”他说。
      江语婷没有再流泪了,尽管如此,她看上去依旧很脆弱,像一个轻轻一碰就会碎的瓷器。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只好听着徐文祖低低的,轻柔的声音顺着气流缓缓进入耳道。

      “你知道吗…我本来想将你变得……和我一样特别…”

      “可是现在……我突然想改变计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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