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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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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的钨丝灯在严福顺头顶摇晃,铁链悬着的灯泡将她的影子烙进墙面的霉斑里,她的手指正搅动着搪瓷盆里的肉块,过量的小茴香与辣椒粉在腐肉表面结痂,把原本淡粉色的软骨组织伪装成酱牛肉的模样。徐文祖很少来地下室,他们这种人,总是对自己的玩具有很强的占有意识。
“文祖啊,那个丫头,为什么还不开始下药?”严福顺咧着嘴角,浑浊的眼球斜睨着徐文祖在一旁帮她擦拭尖刀的动作。
尖刀在徐文祖指间翻出银色的寒光,“大婶最近,很在意语婷小姐呢。”他特意加重了称谓的敬语后缀,“怎么,是不相信我吗?”
“哎哟哈哈哈,怎么会呢?”严福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的笑容让她的五官挤在一起,“只是,这里的苍蝇成群扎堆,再不收拾收拾的话…”她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徐文祖的眼色。
“是该收拾了,再等等。”
“大婶,你放心好了。”
徐文祖走近她,被擦干净血迹的尖刀在严福顺的视野里翻转。
严福顺的笑容变得更加刻意了,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展示出威严,却又抑制住心底的不耐。这个被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好像快要踩在他头上了。
“不是我不放心,文祖啊,人要懂得报恩才行,对吧?”
徐文祖把尖刀插进她面前的刀架,发出一阵金属的颤音。徐文祖的掌心覆上她的肩头,这个看似温情的动作,却让严福顺没由来的忍不住发颤,“当然了,大婶,您可是养育我的人啊…不过,这次的调料好像放多了呢。”他瞥了一眼她手底那盆东西,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徐文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后,严福顺停止了拌肉的动作,她拿起旁边的酱料,又狠狠地往肉里到了许多。在被酱汁覆盖的肉中,严福顺听见自己二十几年前某天的记忆突然发出闷响,那个蜷缩在地下室里的男孩眼睛,与现在的他,流淌着同一片漆黑的深渊。
晨光尚未化开玻璃上的霜花,江语婷推门时习惯性瞟一眼前台,今天居然没有柳在伟惯常翘着的二郎腿。只有杨艺琳拿着表走了过来,她指尖叩了叩排班表,江语婷看着自己名字后叠罗汉似的工时标注,喉头漫上一阵苦涩。
擦拭杯壁的麂皮突然被抽走,杨艺琳捏着嗓子学她擦杯子的动作,“语婷你擦杯子的速度真是比入殓师还庄重啊。”
她的声音一直都很令江语婷恼火,无论她说什么。心里的烦闷像一团散不尽的乌云。
完全忙不过来的她已经没精力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了,她只能认命地加班到晚上十点。
傍晚,暮色像融化的焦糖顺着玻璃缓缓流淌。江语婷机械地重复着擦杯、冲泡、清洁的动作,指节被冷水泡得发白。最后一桌的客人离开后,玻璃门的风铃突然癫狂作响,柳在伟裹挟着街道上的风雪撞进店门,径直往后厨去。
江语婷就这么突然被带着酒气的柳在伟堵在了厨房。他潮牌卫衣领口还沾着口红印,手里却攥着皱巴巴的情书。
原来他那天去捡回来了。
“他们打赌…赌我追不到一个洗碗工……”他吃吃笑着去扯她围裙系带,“假装答应也行啊,好让我有点面子…”
江语婷的耳膜突然灌满蜂鸣,“诶…你…你喝醉了,冷静点。”他故作深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我喜欢你。”掌心已经明目张胆地抚上她的手。
这个动作让江语婷忍不住想要作呕,她听见自己清凌凌的声音把柳在伟的尊严撞的粉碎,“对不起,请放开我,我不喜欢你。”
她用力将自己的手扯了出来,但真正帮她解围的还是后门杨艺琳高跟鞋的脚步声。她听见柳在伟离开前对着她说,“你给我等着,老子有的是办法。”
事实证明,柳在伟的这句话确实不是用来危言耸听的,毕竟她现在走在回公寓的那条路上时,身后被凝视的感觉如此清晰。
江语婷没想到,他真的要为了顾及他那一文不值的面子,做出这种超过的行为。可她现在没时间想他的动机了,她紧张地有些节奏错乱的脚步带起了地面上铺着的一层薄雪。身后那个脚步发出的闷响,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巷口路灯昏黄,她好像无意间又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只小黑猫的绿瞳在黑暗中裂成两盏鬼火。
可现在顾不上小猫了,江语婷握紧了手中的小刀,这个因为病情而需要随身携带的利器,当下竟成了她唯一一个能够保命的工具。
记忆如刺破脓包的银针,猝不及防扎进神经末梢。
她在学校里的隆冬总带着铁锈味。即使夜晚的睡眠时间并不能支撑江语婷一整天的学习精力,但她依旧无法在午休时间安稳入睡,急促的呼吸和心悸折磨着她。
后来江语婷干脆不回宿舍了,操场看台的铁栏杆吸饱了阳光,她把脸埋进起球的围巾,冬日的暖阳洒在她身上,她无数次想逃离现实生活。
可事实却是那些即将发作的晚修,她装作以正常借口告知老师暂离教室后,躲在洗手间里用一次又一次的痛感缓解情绪,那些啃噬神经的焦虑便顺着伤口暂时流走了。以前江语婷以为流出的血会是热的,没想到竟然这么冷。瓷砖缝隙里凝固的褐红像条微型血河,蜿蜒着漫过草稿本上未干的泪痕。
破碎的记忆片段像胶片电影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滚过,江语婷很害怕,这会她生前最后的印象吗。
衣领被一道重力拽住扔向旁边的小巷里,江语婷重重地撞到了墙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借着酒劲,柳在伟体验到从暴力里面获得快感后,竟然有些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他现在的目的好想不止是让江语婷同意他的告白了。
“呵…江语婷,你装什么清高啊…”刚从眩晕感里缓过来的江语婷突然被他抓住了左手小臂,又一阵痛感漫了上来。
他给她缠的绷带还在。
江语婷突然很想他,这只是一种思念,她并没有很想把他牵扯进来。
“那天那个男人都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他膝盖抵住她颤抖的小腿,面前这个正当花季的少女就这么轻易被他制服在身下了,柳在伟觉得不做点什么真是可惜,于是他解开金属皮带扣,那声响令人牙酸,“难怪会帮你赔红酒呢,原来也是为了这个……”
尾音突然被锁骨处传来的痛感截断。
“他才不是…”江语婷喘着气,右手握着一把装着23号刀片的手术刀,这是她之前送给自己的礼物。可惜她没有经验,力气也不够,挥过去时只划破了柳在伟锁骨上的一点皮肉。
柳在伟瞳孔骤然收缩,伸手捂住伤口处,喉底里发出扭曲的笑声,“原来优等生也会藏凶器啊?”他左手突然攥住江语婷握着刀的手,“可惜啊,怎么只出了这么点血?”
江语婷终于在颤抖中抓不稳刀了,手术刀落在水泥地上发出脆响。她不害怕死亡,她早就想死了,死是一种解脱。可她不想被弄脏,不想让这个无耻的人得逞。
她想逃跑,但抬腿时却跟膝盖灌了铅一样沉重,手在止不住的颤抖,路灯和柳在伟的脸都在泪花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拜托…不要在这种时候…不要在这种时候发作……拜托了……
“哭什么啊,我还没开始呢……”
“是有重要的约会吗?”前台护士看见徐文祖拎着一个蛋糕盒准备下班,忍不住问道。
徐文祖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微笑着点了点头,“嗯,是很重要的人。”
“哦~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好羡慕哦。”护士看热闹地笑了笑,然后和他礼貌道了别。
路灯将融化中的残雪照成满地的碎玻璃。男人穿着藏蓝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深红色的蛋糕盒,他另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漫不经心走在路上。夜里几丝微凉的风把他额前微卷的刘海轻轻吹起,扬在空中。
他的眼底向来没什么波动,当望向他那双黑色眼睛时,只能感受到他正在层层剥落人类应有的温度。
自从江语婷搬来公寓后,徐文祖下班的路线就变成了一定会和她重叠的那条。
于是他很快发现了不对,路灯下那两个紧贴的身影,他很熟悉。
江语婷只能依靠在墙上才能站稳了,她的呼吸在对方的挟持下紧张急促,但她还在抵抗。
要…没力气了……这就是终点了吗…
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对方钳制住她的双手突然松开了,她就这么软软的,靠着墙坐了下来。
是谁来了…是他吗…
徐文祖的麻醉剂扎进柳在伟的脖颈时毫不拖泥带水,冰凉的液体流入他的颈侧跳动的血管。阿替卡因这种牙科常用的麻醉剂起效通常很快,柳在伟倒在了地上,全身因为药效而颤抖着,瞳孔迅速地涣散。
徐文祖的皮鞋碾过对方痉挛的手指,他单膝跪在她的身侧,偏着头细细地检查着她的身体。他缓缓将她的衣袖拉了上去,绷带内侧肉眼可见的渗出血来。
“…受伤了。”
他叹息般的气息拂过她濡湿的眼睑。徐文祖的目光对上她那双蓄着泪水的好看的圆眼,他看到了她眼底对他的依赖。
“语婷小姐…想知道我是怎么样的人吗…”
“如果你不害怕的话…”
江语婷感受到他抚上脸颊的手,接住了一滴她将落未落的泪,她深吸了一口气抽噎着,缓缓点了点头。
徐文祖看着他手上滑落的泪,像一处很小的温热的湖泊。
这是她的温度。
她真的很脆弱,徐文祖的手从脸颊缓慢地滑动到后颈,他只需要稍稍用力,就能按碎最后一瓣带露的水晶兰。
但他没有,他只是撩开她额前散乱的发丝,然后温和地对她说:“亲爱的,很乖。”
江语婷感觉自己手上突然多了什么,她抹了抹泪水,发现是一个蛋糕盒。徐文祖很轻易从这种偏僻小巷里寻到了一块称手的石头,他掂了掂重量,发现很合适。
于是他慢慢走到柳在伟面前,对方颤抖的不能控制的手还想要抓住他的脚踝,柳在伟现在只能从喉中发出那种被遏制住的呜咽声。
徐文祖踩着他的手在他面前蹲下。
“你知道吗…语婷小姐…对我很特别……”
他皱着眉调整了一下对方头的偏转角度,“非常特别……”
“所以你为什么…这么想碰我的人…”
他手里的石头随着尾音一起落下,尖锐角精准砸在了额侧的太阳穴处,溅出来的血沾到了他的脸侧。
“该死……”徐文祖不耐烦的抬手擦了一下,接着又往柳在伟的头部砸了好几下,终于将沾血的石块甩在一旁,血液淙淙地从他支离破碎的脑袋中流出。
徐文祖慢悠悠站了起来,从喉间溢出一缕满足的叹息。他一般不做这种突发情况,但为了她的话,又有何不可。只是徐文祖这次没再像往常一样沉浸在杀人后的余震里,因为他发现,生命在手中燃烧的温度,竟然已经远远比不上她的一滴眼泪。
他拿起柳在伟的手机,发送了什么信息,又换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大叔,这里需要你来清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