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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混淆    ...


  •   神的怜悯是平等的,但恩泽从没有毫不偏心的降临在每一个人身上。
      江语婷在无数个父母吵架而她只能捂着耳朵的夜晚里,理解了这句话真正的含义。没有任何人能救她,就连她自己也是。
      她的救赎,是每个晚修翻开日记本落笔在那三个字上,是听不进的课堂里凝视着课桌上照片里的那个人发呆,是用玄幻的西方占卜得到那个男人的哪怕只有一两句想说的话,是在夜晚不断下落的梦里找出任何一点关于他的蛛丝马迹。
      这很无力,她的救赎和她隔着一整个平行世界。
      面前她的处境迅速地转换,江语婷跪在教堂最后一排长椅的阴影里。
      她看见她魂牵梦萦的那个人站在告解室前,白大褂衣角沾着未干的血渍,却虔诚地亲吻十字架吊坠。
      这个画面有种亵渎的美感,像撒旦在圣餐礼上品尝葡萄酒。
      他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光与她相撞。
      “恩典从来不是礼物。”徐文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是抢来的。”
      “而你,我亲爱的,你不需要这么做……”
      他嘴边挂着一抹诡谲的笑容。
      扩大,慢慢扩大——
      然后将她吞噬。
      “当然了。”
      “我当然不需要这么做。”因为你就是世界给我的最大的赏赐。

      江语婷醒来的时候全身都是冷汗,头依旧很晕,她只有一点睁开眼睛的力气。
      怎么回事……
      她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安全的,至少她躺在她的房间里。可心脏却像经历了什么恐怖的事一般,重重地跳动个不停。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奇怪的梦了,梦里有她想见的人,也有她自己。
      耳边一直一种嗡鸣声,吵得江语婷很烦,可她也不想这声音停下,因为她会心慌。
      梦里的那个「她」一直都很奇怪,「她」也认识徐文祖,甚至他们好像关系很不错。「她」拥有关于他的一切,可梦里从没有过他出现的画面。她总是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淡淡的忧伤。
      就好像……他们是永远都无法相见的爱人。
      江语婷望着305天花板上的霉渍和裂痕,她盯着最长的那道裂缝,直到它幻化成诊疗椅上的无影灯。
      现在是夜晚吗,还是什么时候,她记得不久前她还在诊所来着。
      记忆带着消毒水的浑浊涌来。
      她坐在诊疗椅上,看着自己的左手在他手里不受控制的抽搐发抖,她很委屈,她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这样,喉咙好像还留着两颗胶囊,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诊室墙壁开始渗出暗红色脉络,江语婷感觉自己手腕上新结的痂正在发痒,像皮下钻进了活着的蛆。她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想要把结痂全部扣下来,想要创造新的伤口。
      徐文祖直接圈制住了她的双手,最后清醒的意识里,是他另一只摘掉乳胶手套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慢慢抹去了她的眼泪。
      以前江语婷也会头晕,但她总强制着自己保持清醒,她从没处在过任何一个能让她放心地晕过去什么也不做的环境中过。而这次,像是要给她一个太久没发作的教训,江语婷的大脑在怂恿她放纵,对她说她可以做以前不能做的事。
      “我真的很好奇,真实的语婷小姐…会是怎样的……”徐文祖的声音在耳边复苏,他给她虎口的伤贴上创口贴后,将她的手缓慢地握住,“你说呢…亲爱的……”
      江语婷猛地坐了起来,打翻了她放在床头的睡前常吃的药,手机浮现出息屏的界面,她终于看到了时间,原来她已经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这不是一个令人愉悦的发现,她上班已经迟到很久了。
      她连忙打开手机,查看杨艺琳的信息框,却只看到她同意请假的回复。徐文祖昨晚用她的手机给她请了假,她这时才意识到左手上的绷带和虎口的创口贴。

      冷水扑在脸上,江语婷终于能寻求到一丝宁静的感觉。看着镜子里自己,徐文祖的倒影正对着她说:“看清你真实的样子……”江语婷对他的感觉突然变得很怪异。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从见徐文祖的第一面起她就该意识到的。可看到被包扎好的伤口,想象到他带自己回来的样子,她在动摇。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想法,江语婷看到来电人时,不自觉的皱了皱眉。
      是她的母亲。
      她接通了,静静地等待着母亲要说的话。
      “语婷,爸爸最近给你的生活费够用吗?”
      “你知道的,我还在还房贷。”
      “对了,很快高考了,你不要想着除了学习以外的其他东西了。”
      …………
      ……
      挂断过后,江语婷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淡淡地叹了口气。
      她望着镜中头顶老旧微弱的灯,突然渴望徐文祖的牙钻在头骨上凿开一道裂缝。让那些被母亲掐灭的尖叫、被父亲美化的遗弃、被试卷埋葬的眼泪,全都顺着血腥味涌出来。
      原来这就是恩泽,偏心到连疼痛都绽放得如此公平。

      要让他们体会到教训才行啊……

      从小就体弱多病的她,身边一直有着不少的各种各样的药物,助眠、消炎还有助消化。
      江语婷出门了,这个时间的便利店,正在促销临期的三明治。

      人们眼里的夕阳向来是很美的,但偶尔它也有着人类讳莫如深的意义——沉没的生命。就像现在的四楼一样,陈年灰尘在斜射的夕照里翻滚成金色雾霭。
      徐文祖一边带着乳胶手套,一边掀开入口处的门帘走了进来,在一旁等候着的洪南福和卞德钟早已像蓄势待发的鬂犬,卞德钟将一件准备好的全透明pvc防护服为徐文祖穿上。
      徐文祖往女人那边轻轻瞥了一眼,“听说和大婶在修道院是情同手足的姐妹。”
      她手脚和身子都被宽厚的绿胶带缠绕在了椅子上,此时她腹部的胶带正随着她剧烈的呼吸一起一伏。
      “看来是你所信丰的上帝安排的命运,让你们又相遇了。”徐文祖说完,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
      卞德钟正在给他拉上后面的拉链,以前这事都是他哥来做,他第一次做显得有些不熟练,拉链卡顿在了中间。
      “诶,要拉到最下面,要我说多少次。”
      卞德钟皱着眉,嘴里丝丝的声分不出是在嬉笑还是在喘气,他一用力,终于拉了下去。防护服把他的白衬衫很好的保护在内。
      徐文祖在老旧的无影灯下调整牙科椅角度,生锈的液压杆发出垂死者的呻吟。洪南福走上前,女人嘴上的胶带被撕出皮肉粘连的嘶啦声,血腥味漫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放过我吧……”她用着卑微的敬语,但等待她的却是一阵哄堂大笑,徐文祖不屑地咧开嘴与他身后的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带着金属器械走到她旁边坐下。
      他看向这个女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可以被轻松碾死的蝼蚁,那双在昏暗的环境下闪着异样的光的黑色的大眼睛里,满满都是对弱者的轻蔑。徐文祖稍微靠近了一点,声音里的嘲讽顺着气流进入她的耳道,让她的脑海里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干嘛这样求饶……反正都会死。”
      徐文祖的拔牙钳精准卡住女人左侧臼齿。他没有使用麻醉剂,痛觉会让这些玩物的脸扭曲成特别可笑的样子。
      不像她,是和他一样享受疼痛的人。
      徐文祖发现他最近很容易分神,因为某个人。
      他淡淡地挑眉,当钳刃咬合齿根的瞬间,他手腕毫不犹豫地使劲,一颗带着血丝的臼齿掉落到金属器皿上。
      女人瞬间迸发出刺耳的惨叫。
      “是会有点疼的……”
      “但那能怎么办,忍着呗。”
      说完他冰凉的器械继续探进她的口腔,骨骼断裂的闷响混着一旁两人的讥笑和哼唱的不成调的童谣,在漫天金尘里组成某种荒诞的安魂曲。

      徐文祖慢悠悠地从四楼下来时,碰到了正从厨房出来的江语婷,他很轻易地捕捉到了对方看到他时呆愣地那一瞬间。
      “诶…徐医生……”
      虽然江语婷手上什么也没有,但他已经能猜到她刚刚在做什么事。
      “语婷小姐,这次也贴了便签提醒他们吗?”
      “诶?哦……是…是的…”江语婷有一种直觉,他知道关于她的任何事。
      徐文祖像是有些欣慰似的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讲话,已经使用了很久的日光灯在头顶滋啦闪烁,沉默在排水管的滴落声中发酵。
      当他重新把目光落到她脸庞上时,终于听到对方主动开口,“昨天……”
      “谢谢徐医生…赔款…我会想办法还的…”
      “嗯……不用着急。”
      江语婷一直很少看着他的眼睛讲话,可能是因为在他的目光下,她会不由自主的说出真话,又或者,她知道自己能在她的眼睛里。读出她的所有。
      所以江语婷突然仰头迎上他的凝视时,倒是令他有些意外。
      “徐医生…不会被我昨天的样子……吓到吗…”她的声音一直细小而温柔。
      简直一点威胁都没有。
      但这样就很好,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最完美的伪装。
      徐文祖摸了摸嘴唇,向前走了几步,在她面前停下。
      “吓到?”他垂眸凝视她因仰头而暴露的颈动脉,“语婷小姐颤抖着抓住我衣领的样子…” 尾音消融在他缓缓吐息的气音里。
      江语婷看到他瞳孔里倒映着破碎的走廊镜像,他眼底深处的某种愉悦,被她读成了邀请。
      “不过,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徐文祖倾斜了一下头,看着她的表情略带困惑。
      “就…就是这里……”江语婷很缓慢地抬起左手,他的下颌处,有一块深色的痕迹。
      “啊…”意识到这样可能有些不礼貌,江语婷在触碰到那处暗红前把手放下。
      但被他阻止了,腕骨突然传来桎梏感,“哪里…”他露出了一抹带着暗示的浅笑,“语婷小姐…想知道这是什么吗……”他在诱惑她,这像一种徐文祖专门为她准备的服从性测试,她甚至觉得当自己的名字被他用这种低沉柔和的声音叫出来时,跟她和他在接吻没什么区别。
      “这是…语婷小姐…一直以来渴望的东西。”
      “徐医生……你是一个怎样的人…”江语婷陷在他的虹膜里,她看见自己维持着柔顺的假面,而他蛰伏的兽影正撕开西装革履的伪装。她渴望的东西就在这里面。
      江语婷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他觉得很有意思,“语婷小姐…希望我是怎样的人…我就是怎样的人……”
      “我…我觉得…徐医生是好人……”
      徐文祖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刚才还将人折磨得无比痛苦的那只手,现在却轻轻将碎发顺到她的耳后,“你真的舍得……我只做一个普通的好人吗…亲爱的…”
      “该我问你了,亲爱的,你想做好人吗?”
      江语婷的脉搏在他指腹下暴涨成汛期的河,她的心因为这个暧昧的称呼在发烫。
      她的声带震动着喉间滞留的爱意,楼道里的脚步声却不适时的响起。
      对话声传来,江语婷发现是她最害怕的那两个邻居,她眨了眨望着徐文祖的眼睛。
      “我……下次再回答你。”
      江语婷很快离开了他的视线,像一只仓皇而逃的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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