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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瘾症    ...


  •   虽是深冬,但太阳并不吝啬它的阳光,它撒在这土地,这街道,这楼房的每一处,平等地怜悯着沐浴它的每一个人。
      人们的祈祷该怎样才能传到上帝的耳里,这是不是教徒穷极一生都在寻找答案的问题。他们最后总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惊醒吗,这是无用的……唉,难说。
      但如果问题传到这个少年耳里,他一定会唾弃,他活着这个世上,难道不应该是自己最重要吗?他一定会因此勾起嘴角,在经过反光玻璃时肆意露出笑容。
      少年理了理棕黄的卷发,踩着脚下的球鞋在街边用随意、慵懒的节奏散步,简直就像青春校园男主,他是这样觉得。橱窗倒影里,他看见自己用三根手指撑着下巴的模样,突然想起上周那个女孩端着茶盘经过时,他故意摆出同款姿势,却只换来对方睫毛都不曾颤动的侧脸。
      但这不妨碍他此刻对着反光面露出八颗牙齿。
      红灯倒计时还剩七秒,他掏出手机对准橱窗摆拍。滤镜将冻红的鼻头修成暧昧的粉,少年满意的将美颜软件给出的照片保存下来,继续用他应以为傲的走姿通过人潮涌动的斑马线。
      当带着烟味的寒风卷起他喷了过量香水的衣摆时,柳在伟突然对着玻璃做了个投篮手势。这个在篮球场偷师来的耍帅动作,本该用在今晚约到的小网红身上。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江语婷被水汽洇湿的睫毛。
      如果能让那座冰山在自己臂弯里融化……
      要不这几天就试试?
      一时兴起的想法在他脑海里慢慢发酵成每一步具体的实操,柳在伟不由得想起他那几个兄弟打趣他跟江语婷的关系时,他心里的那种优越感。
      他决定让这种感觉变成现实。
      他的心情更加愉悦了,就好像已经听到了江语婷跟他互表心意的声音,少年就这样哼着小曲踏进了饭店里。

      江语婷最近越来越容易变得烦躁了,她搞不懂,好不容易杨艺琳能因为临近的节日旺季为店里的事忙的不可开交没空再找她麻烦,偏偏最近柳在伟突然跟吃错药了一样不停的在她眼前晃。
      就像现在这样。
      后厨的水流声响起,江语婷照往常一样清洗堆积起来的碗碟,柳在伟的阴影突然笼罩住头顶本就老化微弱的白炽灯。她因为过于熟练所以并不想纠结这个,但他今天换了更刺鼻的乌木香水。
      “哎哟,语婷,手都冻红了。”他拿着椭圆状物体的手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挡住她的视线,“喏,我新买的暖手宝。”说完他就自顾自地放进了江语婷围裙的口袋里,在她太阳穴上凿出突突跳动的青筋。
      瓷盏磕碰的脆响截断话音,江语婷转身将茶筅重重插进抹茶罐。柳在伟没看见她恼火紧皱的眉头,只盯着少女后颈的碎发,像发现猎物的鬣狗般又凑近半步。
      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后,“语婷……”
      “让开。”
      冷藏库启动的轰鸣吞没了她不耐的语调,柳在伟索性读成欲拒还迎的娇嗔。
      突然手里一暖,被塞进了什么东西,柳在伟低头看,是他新买的暖手宝,再抬眼时,江语婷已经头也不回地去前台帮忙了。
      “一点也不物质,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他沾沾自喜道。
      江语婷完全顾不上他到底搭错了哪根筋,因为店里的事情一旦出错,杨艺琳只会把工资扣到她头上。
      终于忙过饭点后,有了一点闲暇时间,江语婷盯着料理台上将凝未凝的醋渍,想起了昨天早上打开储物柜时看到他塞的一封情书。
      当然,那情书只会和它主人一样令人厌恶,她想也没想转头就丢进了垃圾桶,却没想到被想要偷偷观察她反应的柳在伟撞了个正着。
      所以她近几天除了忙碌店里的事,还要担忧他会不会突然翻脸跟她闹,她不想因为他而丢了工作。

      暮色染红窗棱时,门檐下风铃突然发出清越的鸣响,店里来了一位江语婷最意想不到的客人,他一身白西装出现在店门口时,她还以为自己是因为太想念而幻视了。
      徐文祖在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男人苍白的手指搭在桌沿,橙红暖光下他的五官苍白又立体,好看的过分。
      “徐医生……”她拿着菜单站在旁边,第一次以俯视的角度看着他。
      “原来是语婷小姐。”
      他嘴角明明挂着一抹笑,江语婷却莫名感到气氛很冷,礼貌地像两个第一次见面的人。
      奇怪…难道他们没有变得更熟悉吗……
      意识到这一点时,江语婷连声音都有些没底气了。
      “很巧呢…徐医生怎么会来这里…”
      “正好在这附近,以前也偶尔会来。”
      很官方的语气。
      江语婷不再继续叙旧了,“请问你需要点什么吗?”
      “一瓶啤酒。”
      她总是能很敏感地察觉到对方情绪的变化,哪怕只有那么一点,就像已经完成的画作上被溅上一滴格格不入的颜料,这对她来说很明显。
      但即便如此,她也抑制不了自己不由自主会在他面前规束自己行为的心理。她不敢对上他的眼睛,因为她害怕他在看她,又害怕他不看她。
      江语婷你真是疯了…
      她满脑子都是那天在走廊、四楼,还有诊所和日记。
      她猛地眨了下眼睛,想把自己的注意力拉回来。但事实是她因此不小心绊到了正好从旁边经过的客人的脚,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穿进耳里,她现在完全清醒了。
      地上躺着一瓶无法拼好的法国波尔多红酒。
      江语婷一时恍惚直接伸出了手去捡,她攥着半截玻璃的手微微发抖,碎茬在虎口划出细长血痕。
      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哎呀呀——”杨艺琳喉间溢出的冷笑直戳戳刺进她耳里,“你一个月工资赔它都还差点呢。”客人投来的看热闹的眼光更是要在她身上烧出洞来,她费力地在如此慌乱的场景下找到了一点自己的声音,“抱歉,我马上收拾,我会赔的。”
      柳在伟劣质乌木水的气息从身后漫上来。“我替她陪。”他故作潇洒地将信用卡甩在收银台,投给江语婷一个做作耍帅的眼神。“只要语婷答应周末陪我去看电影。”
      怎么他也要过来捣乱……
      江语婷现在真的好沮丧好丢脸了,她没多余的力气理会柳在伟,只是奄奄地转身去厨房拿拖把。但没想到手腕会突然被一道力牵制住,一股钻心的疼。
      她吃痛地回头看,是那个很冷漠的男人,他现在拉着她的手。
      “按照你的要求赔,加上她今天的旷工费。”
      江语婷突然懵了,明明他刚刚还一副跟她完全不熟的样子,她无意中对上了他的眼睛。
      就是这一眼,她感觉自己心脏漏了一拍。好像某种潮湿的藤蔓缠上她的脚踝,让她不得不遵循他的命令。
      这真的是一个人可以有的眼神吗?为什么她会感觉自己被那一眼拉去了地狱深处,仿佛心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他解剖开来了。
      “语婷小姐,还愣着干嘛,我在外面等你。”

      事情怎么会发生成这样……
      冷光灯的照射下,她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前面是徐文祖背光站在器械台前准备工具和药品。
      他好像是因为看到自己受伤了,就把她带到这里来了。
      她的呼吸浸在诊室飘来的冷冽空气里。那种味道像是低温保存的金属器械滑过皮肤,混着某种化学药剂的寒意,丝丝缕缕缠住她发烫的脖颈,在鼻腔里发酵成某种酸涩的甜。
      她应该依赖这种诡谲的甜蜜吗……
      徐文祖旋开碘伏瓶盖,让她从发呆中回过神来。他拿过她的左手时,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传来。
      “嘶……”不是虎口伤口的位置,江语婷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徐文祖见此挑了挑眉,在她紧张的目光下将衣袖拉了上去。
      一两处未愈合完全的伤口在刚才被扯开,凝固的血珠附在上面,她想用右手掩盖那些新旧交错的平行线伤痕,可徐文祖的视线早已死盯在那个位置。将她身体的每个部位都钉在原地。
      他不意外,他目睹过她创造这些痕迹的全部过程。
      冰凉的镊子突然抵住她试图藏起的手腕。
      “看来不止一处伤口要处理啊…”
      徐文祖指尖划过她手臂内侧交错的伤痕,如同考古学家抚摸千年祭坛上的铭文。无影灯在他镜片上折射出两轮惨白月亮,“语婷小姐…前两天放的三明治又不见了吧……”
      江语婷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厉害多了,至少能在他面前稳住说话的气息,“是的…不过你怎么会……”
      “明明贴了便签提醒……但还是被人无视了呢…”
      傍晚的便利店通常会优惠处理临期的三明治,江语婷得把它们放在冰箱才得以保存下来,所以她只好在便签上写“个人物品 勿动”贴在上面,防止他们再向上次那样拿错,可就像徐文祖说的那样,提醒完全被无视了。
      江语婷突然宕机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也不知道他怎么会了解得这么清楚。
      冰凉和蚁噬般的刺痛让她忍不住把手臂往后缩,但被他紧紧地抓住了。
      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冷,他的手是温凉的。
      “语婷小姐如果苦恼的话…就应该让他们体会到……乱拿别人东西的教训…”
      “什么…教训…”
      诊疗椅的皮革在她掌心发出濒死的呻吟。江语婷看着他将夹着棉球的镊子擦拭新鲜伤口,棉花与血肉摩擦的黏腻声响在耳膜上跳动。疼痛化作细小的电流顺着脊椎攀升,她忽然意识到对方正在享受这种过程。
      江语婷在眩晕中闻到双氧水升腾的气泡,那些被她埋葬在深夜的自我凌迟此刻正暴露在对方的手术灯下。
      她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同意把自己的脆弱展示在他面前,上面的每一道伤口是比脱光衣服更隐私的存在,或许对方根本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
      她觉得她在这双眼睛下早已藏不住任何秘密。
      “亲爱的…放松一点……”徐文祖的膝盖卡进她双腿之间,白西装布料摩挲出沙沙的恫吓。江语婷的目光顺着沾血的棉球落在医疗托盘上,这不是她自己想发抖的……
      “旧伤开裂可比新伤麻烦得多,就像…”他明明没有靠近,江语婷却感觉到他的呼吸突然贴近她耳后的动脉,“…反复发作的瘾症。”
      诊室惨白的顶灯在视网膜上灼出光斑,金属器械碰撞的鸣声幻化成伊甸公寓四楼野猫的惨叫。她的肩胛骨绷紧成弓弦,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正将她的肋骨一根根抽出体外。

      更致命的是听见他的声音时,听见他一遍又一遍唤自己的名字,这才是她真正的瘾症。她好像天生就对他有不同于别人的反应。

      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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