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眠床》周从后

6、你死我活 6

　　却说大武四十二年末冬，景文帝崩逝之前，东有北靖主虎视眈眈，北有方兴未艾的突厥霸主，南有几度追六镇的梁王蠢蠢欲动，强敌环伺，三儿子尚是孩提，不足以继承大统，不得已托孤侄儿敏幽。敏幽年轻，资历浅，威望不足，诸如杨熵在内的八柱国，当时地位与景文帝平起平坐，堪称大武开国元勋，故而没有一个瞧得起他敏幽的。

　　不过杨熵死得也不冤枉，说起这人，可谓一言难尽。别看他是战功显赫的开国元勋，那在大武惧内却是出了名儿的。杨熵动过无数次一纸休书一别两宽的想法，但是景文帝在位时都称他身荣却能不弃糟糠是为高洁。

　　此名号枷锁过于压抑，导致他有一次偷吃的时候不小心被妻子同父异母的兄弟瞧见了，其兄赵玉廷怒斥：都半截入土了，还逞老当益壮，当真不知羞耻！提刀便砍，结果杨熵以赵玉廷密谋刺杀敏幽威胁。可不知怎地，这消息莫名到了敏幽耳中，他本意是要娶杨熵大女儿杨玉蝉为妻，好巩固政治权力，闻此消息，气得七窍生烟，便按兵不动，实乃与当时拥兵自立的六镇王联合，先发制人，先斩赵玉廷以儆效尤，杨夫人闻此噩耗，惊惧而亡，二以杨熵知情不报罢免官职，后逼其吞粪自杀。

　　然敏幽夺了赵玉廷的兵权，恐慌六镇王会起兵谋反，毕竟当时外有强敌，内有忧患，敏幽便趁六镇王放松之际，以一场鸿门宴围杀，又将弱冠不久的儿子许配给大他四岁的杨玉蝉以此羞辱。六镇群龙无首，又远在淮河以北的苦寒之地，为了他的性命不得不韬光养晦，以待来时。

　　他与杨玉蝉成婚既不貌合也神离，敏幽将他与杨家联姻是为杨熵的虚名远扬，甚至赐杨家二郎杨信一方县公，又将关中盛极一时的娄之辅之女娄眠许配给他，意欲图个以德报怨的好名声。

　　实际两人成婚不久，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杨熵刚与美妾妖童温存完，如厕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再被仆从发现，人吃了一嘴的粪。

　　杨玉蝉又是伤心又是害怕，这一病就是小半年，柳翃上表敏幽，那时北靖主靠烧杀抢掠充盈国库，北镇必须得拥立新主，柳翃意料之中被舍弃，敏幽见他不足为惧，便允放其回乡将养孱弱的老母亲，一去便是五年。

　　最为鼎盛的杨家在五阀之中陨灭了，娄之辅上表，望敏幽解除杨娄婚约，亦是看穿敏幽性情风云不定，用完即弃的凉薄狠毒，但敏幽不允。

　　景文帝性柔和，不及北靖主王霸之势，致使国库不充，敏幽是想打造属于他时代的世家门阀，为之前仆后继。

　　娄之辅在杨熵死时缩起头颅，死后与李王袁迅速崛起，屈于敏幽淫威，又依仗敏幽权势作威作福，祸害果然都是一脉相承。

　　柳翃杀回来武京这日，正是她及笄出嫁杨家之时，他大她十岁，幼时见她，便发誓此生只娶她一人，他亦舍不得欺骗于她，可敏幽一拆两门姻，他唯独没料到她放手决绝。五年之内，只闻娄之辅官阶步步高升，难听她喜怒哀乐惧，柳翃想，她自是喜不自胜，昔日那个连刀都不敢拿的小女儿，刀锋还是刺向了他的胸口......这天下终究不仁，对他何其残忍！

　　邕冶恨极敏幽，他柳翃何其不恨，势必要清缴敏幽之流！可再见，她一如幼时，让他心念不已，近在咫尺的人昨日就躺在他身边，他如何都下不了手，又怜又恨间，抵不住恨意疯涨！

　　他恼她的绝情，书信说断便断，焉知不是见他失了北镇主之位，沦为遭人白眼的阶下奴，他亦气她，浑然见他如陌路之人，焉知不是为了光复敏幽大业在他身边装疯卖傻，他胸中团了湿棉，憋得喘不过气。

　　女人凶神恶煞，娄眠唯恐那闪着冷光的刀刃调转矛头劈向她。她胆小地缩在柳翃身后，不近不远地揪着柳翃的大氅。

　　长刀被男人夺去，杨玉蝉手持短刀怒气冲冲冲过来抓她。柳翃毫不费力端臂持刀将杨玉蝉往后一掀，杨玉蝉一个趔趄，登时红了眼，见他比五年前那个清风明月少年郎变得更加雄霸，她心颤了下，屏住怒气，将满腔的恨全部记在娄眠头上。

　　杨玉蝉指着柳翃骂：“你为她？柳翃你可看清楚了，她父亲可是前朝奸佞，如今邕帝继位，你窝藏余孽，是嫌杨家还不够凄惨吗？难不成你忘了敏幽是如何对你父亲的！”

　　提及此刻的杨家，开国功勋到父母惧亡，夫走弟死，人丁寂寥，她浑浑噩噩了五年。她想着，自己须得做点什么，否则这辈子真就白活了，她终于盼到娄眠及笄出嫁，好借娄家之势报杨家之仇，却骤然闻及敏幽被杀，她那会儿僵了一瞬，立时从床上火烧火燎地爬起来，立窗而瞧，街上乱哄哄的，群马嘶鸣，兵甲铿锵，风驰电掣地往武京长街方向奔袭，而敏幽旗帜俨然被马蹄踏破碾压，她以为是老天终于开眼，又定睛一看，为首的马匹眼熟得很，赤鬣身白，目若黄金，名飞虎豹，正是她离家出走多年夫君的心爱之物。

　　她喜极而泣，多年不见，可如今他的怀抱和臂膀却为别的女人庇护！

　　她胸口如斯疼痛，泪水蓄满眼眶，赤红一双眼促使她要撕烂这对狗男女！

　　她浑不顾柳翃刀刃向她，她一刀刺向那个蓬头垢面，瘦得跟猕猴的家伙，怎料，那杆儿身形倒是灵活，惊吓之间偏向柳翃这厢畚来，柳翃举刀阻拦未果，倒让杨玉蝉钻了空子，灵巧地绕至他身后，一把薅住惊魂未定的娄眠，将她扯弯了腰。

　　娄眠痛得感觉这女人把她脑袋拧下来一样，她竟不知一介女流，简直气大如牛。须臾之间，雪景反刺，眸光惊现银光，她一脚踩在杨玉蝉的脚背，杨玉蝉大吃一痛，娄眠又抬起小腿，踢了杨玉蝉膝盖一脚，饶是如此，她的手却是抓得愈紧了，那短刃当即反击。

　　娄眠清晰地感觉到腰腹有温热的血流出。

　　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