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眠床》周从后

3、暴政□□ 3

　　宫门长街至明政殿内外，所到之处仍可见斑驳血迹，宫人洒扫抑或抬尸。昨日一番血拼厮杀景象尚在眼前，柳翃疾步行至明政殿阶下，见殿前兵甲数目比宫门更盛，甚至多出两倍之余，有好些比禁卫还肃杀的生面孔，胸中了然，人主新政，无可厚非。

　　大监何泉碎步迎至，柳翃眸中诧异半瞬，这软脚虾竟然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不得不说咱们这位新帝真可谓当仁不让的善啊。

　　柳翃本想径直掠过何泉，却仍是装模作样熟稔道：“五年不见，大监安好否？”

　　何泉笑容僵了下：“蒙大司马挂怀，帝任心任政，奴自当竭尽所能，效犬马之劳，不敢有所懈怠。”

　　柳翃没理会，伴高宣大步流星入殿，殿内光线略显昏暗，几盏造型极简的铜灯，灯火如豆，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曳，檀台上方一人伏于案间，低眉敛目正手持朱笔，批阅折子，浑然一副忧心忡忡，劳心费力的模样。

　　柳翃撩袍半跪，甲胄铿锵柞作，抱拳揖道：“臣柳翃见圣驾，愿吾王永寿！”

　　邕帝愕地起身，疾步下阶，翩翩扶起，笑说：“吾遣赤伶和朱雀两匹快马去迎你，甚是担心你赶不及这等好事！太好了！吾终于盼你回来！”

　　“快起！不是叫你不要多礼的嘛！”

　　他还是那身粗布麻衣，简冠而束，浑没有王相虎视的冲击感，淡淡的墨香和陈旧木料的味道，混合着战场上才有的铁锈气，清苦之质扑面而来，却叫人如虚如浮，脑中那不知死活的诅咒迟迟不散，柳翃不动声色，邕帝道：“大司马蛰伏乡野五年，替吾奸杀敏幽，拨乱反正，又以身入险替吾扫清门阀叛党，是为立下汗马功劳，”邕帝拍拍他的手背，“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柳翃惶恐再跪，垂睫惶然：“陛下何出此言，此乃臣之本分！幸陛下卧薪尝胆，智勇无双，我等不过萧规曹随，故大司马一职亦不敢当。”

　　邕帝见他客套万分，端起君王威仪薄怒：“敬言莫再跪了！这青砖如斯冰凉，昔年你囿于淮河以北，此地冬冷夏热，地面湿滑，将士行军途中多肌腱劳损，现国库空虚，吾恐效仿重介割肉奉将亦无法弥补诸君顽疾！”

　　这一番恩威并济，使得柳翃不敢再拒也不敢再应。

　　邕帝道：“你我兄弟多年，即我那血脉相连的堂兄也比不过，客套至此倒显得讽刺。你切莫因身份枷锁而与吾生疏。”

　　“来，你且看看，”柳翃绕过殿角堆放的一摞摞竹简和兵书，方看墙上悬挂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大武和北靖王的关隘与城池，以及他自北往南，一路杀下来的那些门阀世家，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用朱笔打上了叉。

　　“敏幽独揽大权十六年，党羽遍布朝野，大量的国家资源都被这些蠹虫瓜分挥霍殆尽，”邕帝似沉似冷地笑了声，遣何泉拿上财政册子，柳翃一页一页翻阅，下至脚踩的青石板乃汉白玉，中至房梁墙柱为金丝楠木，上至墙上挂着的从西域胡商手中重金够得波斯锦毯，更有不计其数的古玩珍宝，一笔一笔详尽得柳翃仿若亲眼见他如何将其抄家充公，实乃应接不暇，邕帝：“吾瞧他府邸胜皇宫，私兵胜禁卫，简直金玉满堂。”

　　他不由得想到自己守拙装傻多年，堪堪才换得一息苟延残喘机会，邕冶摇头失笑，接过何泉递来的两杯酒，柳翃见那酒樽乃前朝流传下来的青铜饕餮纹尊，邕冶像是有数不尽的话要同他推心置腹，继续说：“你闻闻这是什么酒？”

　　柳翃嗅一嗅，酒气浊，色泽糙，自然是山野林间最不起眼的果子所酿，不过即便是这样的货色，走街串巷的流民饿殍从未见识过。

　　邕冶将酒洒了一地，冷不丁空杯掷跺在大殿梁柱上，砸得脱了朱红漆的青灰色木材更显粗犷。

　　陋殿之上，那撕心裂肺的覆车之辙犹在眼前，邕冶近乎癫狂的笑，“敏幽，我再唤你一次，现你身负重伤，死了就早日投胎，来世还要斩你！若落入孤手，便将你千刀万剐，以你血肉喂养尸犬，用你头骨锐磨尸齿，将你经脉结成绳鞭抽教尸身！”

　　轰隆一声，光雷至宫角劈下。

　　碎瓦炸了一地。

　　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天气阴沉可怖，仿若尧舜毕现，世界初始，他万般隐忍苦心计算，却不是让母妃任其凌辱的，行至最后敏幽更是将母妃裸体当着群臣的面，喂给了他精心豢养的尸犬腹中！

　　何其凌辱！

　　那时敏幽的恶表里如一，性情绞狠，暴政，苛捐杂税力压黎明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甚至将勉强果腹的糠秕收缴赏赐兵马，此种境况，能喘气得都病得奄奄一息，病得奄奄一息的早被其他人吃了；

　　□□，以府兵寻遍六镇十八州香艳美女，征夺处子之身，连垂髫稚童也未放过；专独十六年间为了保持权力的集中，连杀五帝，从此朝野上下，凡所委任，皆为亲信，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的儿子和地方官行以其名疯狂收刮民脂民膏，致使民生哀怨，生灵涂炭。

　　柳翃当即便与邕冶兵分两路，他自甘入赘门阀集团之一的杨家，摸清往来密信密函，细细计算，五年前搜集完所有罪证，便以照拂老母亲之名伏于红郡乡野，厉兵秣马只待今朝。

　　而邕冶在宫中亦是装疯卖傻谨小慎微，不想这份卧薪尝胆终是害了他母妃，就算是成了这大武六镇十八州的天下之主又如何，国库空虚，粮草不足，兵刃脆弱，他敏幽都把整个国家吃空了，不过是有名无实的草履虫罢了。

　　邕冶抬手，禁卫揪着他那几个侄儿的领子，扔破抹布一样，丢在明政殿阶下。

　　看他们唯唯诺诺的孬种窝囊样，没有一点周家人的样子！邕冶顿觉血脉逆流，居高临下道：“活喂，蛇蛊选个死法罢！”

　　侄儿们被五花大绑，鼻青脸肿涕泗横流全无昔日贵族公子哥嚣张气焰，一个劲儿地哭爹喊娘求叔叔给一条活路。但有一个倒是有骨气得很，喷血斥骂：“你以为你坐上这个皇位就是十八州之主了吗！弑父杀兄，罔顾人伦，悖逆君主，偷国窃玺，不忠不义不孝不悌不仁，你等着罢！如今你所做的一切终将会在你身上一一应验！”

　　他嗦啰口中的血痰吐在二人鞋面，双眶流血地瞪着柳翃，不甘心地嘶吼：“父王曾找相士勘算，你必定会惨死于身边极信任之人！”

　　他奋起挣扎欲撞梁而死，柳翃一脚在他的脑袋上，那一脚的气力之足，侧脸扁了，牙骨凸露，脑浆爆了一地。

　　何泉吓得宽袖中的手都在哆嗦，根本不敢细看。

　　此番情景，邕冶无波无澜。

　　剩余两个侄儿看见大哥死状骇人，热热的黄色尿液与血水杂交在一起，腥臭难抑，于是柳翃抱拳道：“陛下，容臣多嘴。臣自武京长街而来，观流民饿殍，不如将其剁了，以陛下名义施粥恤贫，分而食之罢！现如今陛下坐镇大武，亟待稳定朝野、人心！”

　　“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