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上雪》不尽愁

4、第 4 章

　　铜镜中，映着一个小少年的身影。
　　少年瞧着不过七八岁，至多不超过九岁。白缎子制成的寝衣将他整个人裹住了，颈上盘扣也只扣了两三颗，最上的一颗便被孤零零的敞开。
　　此刻的他圆眼微睁，像是待到有些不耐烦了，指尖又不安分的在妆台上摸那些小玩意。即使这般坐不住，却仍是乖乖的坐在凳子上，叫那人为自己束发。
　　顾之晟拿着梳篦，轻轻的为他梳发。但每次都只挑起些许发丝，搭在指尖，而后才一梳梳到尾。梳不平了，便会慢下来，一点点的解开。
　　隔着铜镜，顾玄宁只恍惚了几瞬，还没来得及便清这是怎样的一番情形。镜台便矮了下去。
　　不是镜台矮了，是他变高了，高到铜镜也只能照到他的半张脸了。
　　然而这次，镜台旁，就只映了他一人的身影。
　　过了好几天，他才认清和适应过来目前的情形。
　　他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他们还没有走到那一步的时候。如今的一切都还有转机。
　　但似乎，这次的皇叔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对他不再是那般温柔，不再对他无“微”不至。看他，眼神漠然的跟看草石没什么两样。
　　他虽不知这是因何缘故，但一想到他与皇叔的结局有“转机”，那点儿痛楚也消了。
　　没关系，路还长。
　　而他跟皇叔之间，远不止此。
　　——来日方长。
　　御书房内，一人坐于椅上，斜斜靠着，脸色沉得像是要滴水。看也不看身侧的人，只是轻哼了一声，冷笑道:“哼——本王倒是不知，陛下何时学会了这般——”“这般的不识好歹。”把玩着的杯盏随着那人的话语一滞，杯中的茶水也随之轻晃，像是要溢出来。
　　顾之晟忽的手腕转了转，迎面将那茶给泼下。
　　“皇叔…我，没…”顾玄宁还没来得及解释，便被茶浇了个透。
　　茶比不得酒，沾上了，没有那么黏，而是如水般，这般一泼，洇湿了衣裳不说，更是顺着脸和发丝往下滴。
　　“嘀嗒”一声，滴落到他跪着的青砖上，在地面炸开了白色的小花，连衣摆也溅到了。
　　他还没搞懂这是什么情形，又听得那人说:“你以为私底下的那些小动作…本王都不清楚？”
　　一语惊醒梦中人，让他蓦的想到了什么。
　　他是皇叔扶持上位的傀儡皇帝，自然要事事听他的。借着这番话，他大致推测了一下。
　　兴许这个便是自己当时刚回到过去，却几日没见着皇叔的原因。皇叔去摸了自己底细，看自己私下里有没有搞什么小动作。
　　现在的皇叔，跟之前不一样了，性子什么的更是判若两人。他只好顺着那人意思，尽可能不跟他对着干。
　　顾玄宁被水沾湿的眼睫还未干，这会儿正低垂着，作出一副怯懦的样子，道:“我不知我哪里惹到皇叔不快了…只要皇叔说，我什么都可以改的……”
　　椅上那人这才坐直了，颇有几分正襟危坐的意思，而后才俯下身来，望向旁侧跪着的顾玄宁。顾之晟没有急着应，也没有急着说话，仅用那略带着点审视的目光上下“移”动，像是在忖度小皇帝话中的可信度。
　　在感受到那人的打量后，顾玄宁不自觉的袍袖下藏着的手，似是这般能给他点底气。
　　他其实也摸不准那人会不会信，只是隐隐觉得依照那人斩草除根性子，这番应当是试探。若真查到了什么端倪，他根本不可能还能好端端在这儿，同那人说话。
　　想到这儿，他心下刚稍稍的松懈了些，便被顾之晟的下句话又给提起来了，“哦——这样啊。”顾之晟哦了一声，将手轻轻的搭在他的头顶。顾玄宁似乎能感到有一股寒意，从头顶向下，直至尾椎。
　　其实与其说是手搭着，还不如说是那人右手戴着扳指搭在头上，带有玉石有的凉意。
　　凉的，冷的…跟皇叔现今带给他感觉一样。
　　“这么说来，本王错怪你了，倒是本王的不是了。”正当顾玄宁想好了如何回话，顾之晟却没了再为难的他打算，让他有点意外。
　　顾之晟收了手，从椅上起身，似笑非笑的睨了他一眼:“既然如此，那就先起来吧…地上凉，我的好陛下…”而后才拂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