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衢》九华蒲萄

176、风雪 骊珠20

　　十月二十三。

　　“你们几个能不能别吵了！我们是去打仗，不是玩游戏！”岳恬终于没忍住冲队友发火，严厉遏止了这群叽哩扎喇的家伙。

　　正在打闹的香如故和班英同时一顿，闭上了嘴巴。队伍末尾正在和楚墨弟子嬉笑的段琼衣、小叶兰也下意识噤声。

　　陈重熙让她带着留在长安的侠客一同往西，结果仔细一寻除了她和小叶兰，竟足有数十人，幸而楚墨都被交代好了，只投出来四个精干的子弟跟随。

　　岳恬策马往前，快步行走。

　　班英在家里没事干，总觉得班蕙有事瞒着自己，半夜里躲在自己亲姐的墙头下听她和陈宓吵架，趁着夜色未深就跑了，一路跑到岳阳找香如故求助，执意跟着她去武威。

　　小姑娘心思敏感，见岳恬负气而去，便驱马追了上去，小心翼翼地问：“岳姐姐，你生气了吗？”

　　“没有。”岳恬咬着牙回答。

　　“我们不是故意的……”班英能听出来她口是心非，只当是自己吵闹，下意识道歉。

　　岳恬驾马又上前数步，远远甩开她：“跟你们没关系。”

　　“可是……”班英还想再问，被谢蓬山横马拦了一下。

　　谢蓬山微微垂下眼睛，几乎是睥睨：“小孩子不要问太多。香如故，看好她。”

　　班英有些害怕她，不自觉令马匹放慢步子，与香如故并驾齐驱。

　　“蓬山面冷心热，不用太怕她。”香如故微笑着安慰了一句，“我也觉得不太公平，你爹娘当初只带你哥哥姐姐出来认识人，把你留在家里。不过你还小嘛，那些二流子也就不用管，慢慢熟悉大家就好。”

　　“但是……因为你还小啊，所以到了地方，和芳时姐姐在一起，好吗？”

　　乔芳时是香如故多年的好友，她是个游医，经常在民间做义诊；这次来是跟着陈家派的医官一起来的，主要负责后勤和营救伤员。

　　班英抿唇，点头同意了：“好吧。但我们这么声势浩大，不会被发现吗？”

　　光是他们这些江湖游侠中的精锐就有足足十一人结伴同行。

　　香如故抬眼看向方才升起的太阳，指着负气走在最前的岳恬：“只要岳堂主在就不会有事。”

　　其实离指定地点最远的也就只剩了他们十人。半道上有个燕子枪弟子从北边匈奴突围回来了，被金银盏派了过来，于是插了进来。

　　“我怎么冷静！班箐他们下落不明，骊龙珠失窃，又要打仗，冷静是上下嘴皮子一碰那么简单吗！”岳恬在前面几乎声嘶力竭地指责来劝慰的谢蓬山，“班箐出了事，我何颜面去见夫人？”

　　后面跟着的游侠们纷纷抬眼去看她，见岳恬几乎崩溃地停了马，趴在马背上徒劳地流眼泪。

　　九个人驾着马上前围住她，却见岳恬翻身下了马，咬唇说：“骊龙珠失窃，只知目前在长安附近，陈监正不许再管。我听说那个人也会去长安，珠子迟早落入他手中。西行寻伏鸣筝已是下下之策。”

　　“我们已经快走到西固了！你怎么才说！”香如故震诧地问道，“马上就能到下个驿站换马，我们是继续往西，还是立即折返？”

　　“继续走。”岳恬重新上马，确定草丛里那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彻底离去，收拾了自己的心情，使劲敲马狂奔起来。

　　陈重熙从中运作，向上请旨，给他们批了急行军待遇，每过驿站则换马疾行，七日之内必至，往前翻过乌鞘岭，在最后一处驿站换行，一日内与陈宓汇合即可。

　　不过路途步履维艰，几乎是冒着狂风暴雪，岳恬大致能听到附近的音响，才平静地向队友传递情报：“此地以西五十步，有两个人试图靠近。大家戴好斗篷。”

　　“晨时那个人在附近，目前应当真去了长安，我们进退维谷，已然没有退路了。谁怕死，现在说还来得及，过了西固，翻了乌鞘岭，就回不去了。”

　　岳恬斜着眼睛回首看班英，想要逼她知难而退。

　　班英本来脾气就不算特别好，更不是什么懦弱的人，绝不愿被看低，拽紧了斗篷的帽子，兜着风大声喊：“父兄之仇不报毋宁死！”

　　年纪最小的都不走，其他人个顶个心高气傲，自然都不肯走，香如故笑着按着班英的斗篷喊：“别哭！眼泪会结冰的！”

　　“我才没哭……”班英的声音被一阵大风盖了过去。

　　岳恬感觉脸上起了一层冰碴子，也一敲缰绳，扯着嗓子喊：“别闹了——再不走都要冻死——”

　　十月二十四。

　　班箐一个江南人，在外面连续冻了两天早就要撑不住了，整个人坐在炉火前面还要直打抖，看着热腾腾的肉汤，死活不肯把手伸出来自己喝。

　　“唉，”李尘生慢条斯理地喝完自己的一小碗，拿着班箐的勺子往他嘴边递，“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快吃吧？”

　　班箐喝掉那一口汤，只字不答，只怕一开口牙齿打颤，说话不好听。

　　好不容易被喂完了整碗汤，班箐还是裹着自己的兔毛斗篷瑟缩，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李尘生喂完了一碗汤，见他还是冷，不由担心：“是不是害了寒症？我带你去找大夫。”

　　班箐揣着手趴在桌上：“我没事。只是实在太冷了，你不觉得吗？”

　　外头虽说风雪交加，但是比起长沙的冬日实在好熬太多，更何况有衣物保暖，李尘生并不觉得太冷。

　　“最近风雪实在太大，热肉汤吹一会都变成冷肉汤，羊市也不开，也进不了城，牧民也都不卖羊了，这些人该怎么办呢……”班箐苦恼地说道。

　　“没办法了。”李尘生垂下眼睛，有些落寞地说，“天灾当前，我们只能做力所能及的事。你尽力了。我们又不能割肉饲鹰……”

　　班箐用余光去瞄他，见李尘生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从东到西，又走了回来。

　　“也是，升米恩斗米仇的，也不知道这个冬天要死多少人……还有肉汤吗？”班箐闷声说。

　　“只剩些羊杂汤了，你要吃吗？”李尘生有些忐忑地问。

　　他们两个一向不爱吃下水，方才的一小碗肉汤已经是那羊身上正常情况下班箐能吃下去的最后的东西了。

　　真逼到绝境李尘生什么都吃，不知道班箐愿不愿意。

　　“唉，”班箐叹了口气。

　　李尘生以为他不吃，蹙眉思考明天给班箐吃什么。

　　班箐又叹口气：“唉。”

　　李尘生决定先让人把那小锅羊杂汤解决一下，轻轻推开了门。

　　班箐重重叹了口气：“唉！！！”

　　“？”李尘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回过头。

　　“你怎么了？”

　　班箐的少爷脾气终于向胃屈服了：“拿过来吧。”

　　“……”

　　最后一只羊是只羊羔，因着不够施粥分的，李尘生便留了下来，给班箐最后一天吃些好的，本是由脚店的厨子处理，大家也都分了一碗羹汤。

　　羊杂汤已经熬的很久了，一直是热腾腾的，舀出来就能吃。

　　李尘生去找人是店老板正在和厨子说话，脸色不很好看，见他过来便急匆匆走了，并往地上吐了口痰。

　　厨子拿着一包银子，正在点货，看见有人来才慢条斯理收起来，往旁边地上啐了一口：“这个月工钱终于结了。想昧我的钱？呸！”

　　“我爱人还想喝点羊杂汤，请帮我舀一些吧。”李尘生隔着一段距离行礼。

　　“哦，哦。”厨子扶着后腰，用勺子搅拌着汤汁，指指碗架子：“拿两个碗吧。”

　　李尘生侧过身去在架子上费劲地去找纹样够普通能让班箐把饭乖乖吃下去的碗，转过身时见厨子往锅里又加了调料。

　　李尘生奇怪：“为何出锅还加调料？”

　　厨子斜眼瞟着他：“放久了味道淡。”

　　“可是他只吃清淡的……”

　　“外面风雪这么大，不用重点的味道，怎么暖胃？一个两个江南人，难道不冷么。”

　　李尘生妥协了，端着托盘重新上了楼。

　　班箐还是觉得冷，在床上磨蹭了半天才肯下来喝汤，被一口一口喂饱后便重新躺了回去，摸着被子邀功：“我把被窝暖好了！”

　　“嗯，真厉害。”李尘生夸小孩一样敷衍了一句，一口一口喝着汤，总觉得不太对劲。

　　可是这汤也没有特别的味道，甚至十分醇厚鲜美，不似有什么毒药。

　　班箐吃饱喝足，在温暖的环境下很快睡着了。

　　李尘生也一阵阵犯困，跟着掀开被子躺下休息。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店老板蹑手蹑脚走到床前，确定两个人都睡好了，才放心对着门的方向招招手。

　　“他们把银子放哪呢？”厨子压着声音问。

　　班箐有个青花布小包，还有个绫罗织做的背包，都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店老板收走了包裹和佩剑，多看了床榻一眼，让人拿了个麻袋进来。

　　他和厨子轻手轻脚地把两个人塞进了麻袋里，眼神质问外面站着的那个人。

　　“麻烦你们帮我把他们搬到马车上去吧。”李枞背着手，在门外笑说，“旁的东西，我管不着，想拿就拿走吧。”

　　店老板试图去捞斗篷。

　　“那个不行。我要的是活的。”李枞笑吟吟地说。

　　要是没保暖的东西，这两个人送到武威保准会死掉。

　　天疏雨还真是年轻不知事，这两人都有官位，死在外面只会引火焚身，得送到据点里再解决，悄无声息地死在阴沟里可比丢在大路上安全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