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遇》梧灯

6、Chapter 06 竖心旁的惟

　　换锁师傅将工具包放在地上，用鹿泉话嘟囔了几句。

　　阮桃伊见少年没有回答，一脸没听懂的样子，于是开口翻译着：“他说他敲了好半天的门，然后问你这个锁是想除锈还是整个换掉。”

　　少年摸了摸后脖颈，解释道：“我刚刚在睡觉，所以没听到，抱歉。”而后补充道，“锁就帮我整个换掉吧。”

　　翻译内容有点长，阮桃伊磕磕绊绊地用方言朝换锁师傅重复了一遍。

　　老爷爷听见后，笑着转头，朝阮桃伊调侃道：“小妹妹，你是外地人吧，你这个本地话讲的比我三岁孙女还要差。”

　　阮桃伊的笑容搁浅在嘴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一字也未听懂的少年朝阮桃伊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这三个字，换锁师傅是听明白了，继续笑着打趣：“哎呀，现在的小孩啊，都变外地人了，上学都上糊涂了，怎么连家乡话都听不懂了呢......”

　　阮桃伊干笑了几声，朝少年简言意骇地复述了一遍：“没事，他说我本地话不太标准。”她见换锁师傅低头找工具开始换锁，她准备上楼，“那...没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就先回家了。”

　　少年点了点头，一双透亮的眼睛无比真挚：“谢谢。”

　　阮桃伊低声回应着：“不客气。”

　　回到家后，舅妈照往常为她留了个门。
　　一推开门，是昏暗的客厅，整个家为了省电只开了餐厅的照明灯。
　　这会外婆和表弟已经入睡了，她轻撵脚步，在门关处换鞋。

　　而后她拎着书包正准备回到自己的小小空间，偏首发现舅妈正站在厨房灶台前煮夜宵。
　　昏暗灯光下，四目相对，舅妈披着蓬松的卷发，穿着宽松的睡衣，站在灯光下眼底的乌青格外明显。

　　在阮桃伊的记忆中，舅妈是个很爱美的女人。
　　舅舅刚结婚那会，她曾在外婆家过一段时日，那时的舅妈身材婀娜，每日换着款式不同的碎花裙，嘴上也总是换着不同色号的口红。

　　结婚那日，她跟着巷子里小朋友在酒席到处疯跑。
　　听大人们说，舅妈以前是个幼师，会弹琴唱歌跳舞画画做手工，还很会带小孩，舅舅之所以选择娶她是因为她能照顾家庭。蹲在一旁自顾自乐的阮桃伊对酒桌上的大人们问：“那她为什么要娶舅舅呀？”
　　酩酊大醉的叔叔们扯着沙哑的嗓子畅聊着，根本没注意到一旁小小的她发出了声音。于是她跑去坐满女人的那桌提问，一位自称是她表姨的女人捧腹笑出声：“小娃娃讲话真有意思，你要记住，女人是不能娶男人的。”
　　小小的阮桃伊挠了挠脑袋，觉得没意思，继续和其他小伙伴玩叠汉堡去了。

　　后来，阮桃伊再次见到陈季莲，是初三暑假。
　　妈妈拉着破烂的皮箱子和阮桃伊的小手，千里迢迢回到桦巷。那日，阮桃伊的后脚跟被磨破，那本就破烂的皮箱轮子也坏了一只。
　　终于到达李家小卖部时，舅妈正唱着悠扬的小曲哄睡着怀里的表弟。
　　刚生完孩子的她身材走样，岔开腿坐在板凳上，不顾形象挤压着她腰间的赘肉，只为怀里的孩子能睡得舒服。

　　陈季莲一只手撑着腰，姿态疲惫，见阮桃伊一动不动地站在暗处，好声没好气问道：“中午剩下的排骨汤，你要喝吗？”

　　阮桃伊回过神，摇了摇头，回答着：“我不饿。”

　　舅妈点了点头，改为双手撑腰，微微抬首示意：“我刚拖完客厅的地板，你绕着点走。”

　　阮桃伊抱着书包环顾客厅，木色地板潮湿，微微反着光，平日里被表弟乱扔在地上的玩具和绘本也被整理好，方方正正地叠在电视柜里。

　　她垫着脚，从餐厅绕了一大圈，进房间前，她没忍住开口朝舅妈说了句：“舅妈，您早点休息。”

　　陈季莲愣了几秒，放下了疲惫的姿态，语气平淡：“我知道，我拖完厨房的地板就去睡觉。”

　　没来由的关心让阮桃伊自己都吓了一跳，这话她甚至没和自己妈妈说过，她迅速关上了房门，进入自己的小小世界。

　　她的房间原是李家堆放杂物的地方，整个空间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好在简单通风还是不成问题。
　　她踩在椅子上，费力将窗户打开，狭小封闭的房间灌入新鲜空气，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

　　阮桃伊想着预习一下物理新一节的知识，拉开书包后映入眼帘的是傍晚少年给她的面包，包装袋有些漏气，薄薄的夹在书本之间有些可怜，于是阮桃伊将它拎了出来，搁置在一旁。
　　她翻开物理课本，强制自己吸纳新鲜知识，可余光总是瞥见桌角的面包，于是走了神，脑子里乱糟糟的。

　　-
　　翌日，阮桃伊早早就起床了。
　　冬天的夜晚格外长，天刚刚蒙蒙亮她就出发去学校了。

　　一中食堂里，学生们脚步匆匆，有戴着耳机听MP3的，还有手拿本子开始背诵的，这些大多都是高三生，阮桃伊选了一条选了条队伍最短的窗口排队。

　　见队伍移动缓慢，她正想口袋掏出昨晚的单词本时，左肩被人轻拍了下。

　　“嗨，数学课代表，你也来买早餐啊。”

　　是白棠和万朵，她们俩住一个宿舍，还是前后桌，俩人很要好，平日里天天黏在一块。

　　阮桃伊右手收回了口袋，笑着打招呼：“嗨，好巧。”而后转过身子继续排队。

　　她致力于在班里当个小透明，平日里一放学就回小卖部看店，下课除了上厕所和打水，从来都不离开座位。每天的课间操和每周一节的体育课从来只和祝芙一起行动，因此玩得好的同学也就只有祝芙。

　　白棠和万朵在阮桃伊背后聊着天，聊天内容全落进了阮桃伊的耳朵里。
　　她们先聊起午休生管要检查宿舍卫生的事，二人唉声叹气着吐槽阳台的玻璃门有多难擦。
　　烦心事聊完，新话题落在了昨日提到的转学生上。

　　“听说转学生今天就要来报道了，诶，你说会不会是个帅哥？”

　　“不是说他成绩很好吗？照我直觉，估计不会有多帅。”

　　白棠摆出一副你见识少了的表情，反驳道：“你这是刻板印象，学霸里也有颜值高的啊，你忘了沈寓白学长。”

　　听见沈寓白的名字，万朵害羞地低下了头，辩驳着：“沈寓白学长那是例外。”

　　白棠笑着打趣：“呦呦呦，你家沈寓白是例外，那就不允许咱们班出个例外吗？”

　　万朵从高一就开始喜欢沈寓白了，这早已不是秘密。

　　阮桃伊听了好半天，队伍终于轮到她，食堂阿姨似喂养鸡崽子那样热情，语气昂扬，大声询问阮桃伊想要哪些，她挑了个奶黄包和鸡蛋就刷了饭卡。

　　今天的早读内容是背诵新鲜发下来的英语作文模版，学校打印室的纸张质量极其粗糙，还伴随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祝芙将卷子往后传时，忍不住吐槽着：“这也太臭了，我刚喝完的豆浆都要吐出来了，学校打印室什么时候能用点好纸。”

　　陈是一挑了张没什么瑕疵的，一边接话着：“估计啊，都是回收的，你看这上面还有纤维痕迹，学校用纸量这么大，为了环保你就忍忍吧。”

　　难闻的味道侵入阮桃伊鼻腔，她顺手推开了窗户，留了个缝隙通风。

　　早读结束，阮桃伊按要求背完了第一篇作文模版，下课后她准备在脑子再默背一遍。
　　正无声复述到最后一句“I'm looking forward to your coming......”时，班级里原本困到发蔫的花儿开始躁动，讨论声此起彼伏。

　　阮桃伊随着大家目光朝窗外望去，是老谷带着转学生来报道了。

　　她坐在离教室门口最远的一列，加上视线有些障碍，看得不太真切，只能看清新同学的轮廓以及大致穿着，深蓝色的卫衣黑色宽松裤子，背着一个黑色书包。

　　白棠有些激动，拍了拍祝芙的手臂，尽量收敛着声音：“是个帅哥！”

　　老谷领着新同学进教室，底下的讨论声愈来愈大。

　　传说中的大神转学生走向讲台，身影过分得眼熟，阮桃伊不可置信地直起了身子，睁大了双眼。

　　竟然是他。

　　少年端正地站在讲台前，扫了眼教室里的人，目光最终锁定在阮桃伊的方位。

　　阮桃伊见少年看了过来，选择慌忙低下头，手里攥着薄薄的卷子，胸腔嘭嘭响个不停，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老谷拍了拍黑板，示意大家安静下来：“都嚷嚷什么呢？平时早读结束一个个都蔫了吧唧的，今天倒是都精神了。”

　　平日里就爱和老师们打趣的文艺委员方齐乐解释着：“老师，这不是新同学终于来了，大家激动呗。”

　　老谷无奈道：“你们消息比我还灵通。”他转头朝周澈惟微抬了抬下巴，“给大家介绍介绍自己吧。”

　　阮桃伊右手臂撑在桌面遮挡着半边额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讲台上的少年。

　　“我叫周澈惟，周全的周，清澈的澈，惟一的惟。”少年的声音生冷，罩着一层疏离，“竖心旁的惟。”

　　底下又响起一阵讨论声。
　　“竖心旁的惟？”
　　“就是那个惟妙惟肖的惟。”
　　“噢......”

　　老谷喝了一口浓茶，打断了声音：“听不明白？要新同学给大家在黑板上写一遍吗？”

　　众人纷纷笑着出声：“要。”

　　老谷不满地‘啧’了一声：“就你们事多。”他合上了杯盖，“那澈惟你给大家在黑板写一遍你的名字吧。”

　　“好。”
　　周澈惟挑了根半截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唰唰’地写下了他的名字，笔力遒劲，字迹潇洒。

　　阮桃伊放下了右手，不自觉地启唇小声重复着：“周澈惟......”
　　原来他叫周澈惟。

　　前边的白棠用肩膀碰了碰祝芙，夸赞道：“还挺好听的。”

　　“老师，那新同学坐哪啊？”

　　“我这不正要安排吗？”老谷双手撑在讲台上，皱眉环顾了一圈教室。

　　二班座位是轮换制，班上只有两个空着的座位，分别是最靠左和最靠右那一列的最后一个，这两个座位视角不佳，因此平日里都不坐人。

　　“咱们班座位坐的还是挺满啊。”老谷挠头苦恼着，“澈惟，那两个空座位你先挑一个坐下吧，过段时间也要调座位，你先将就下。”

　　周澈惟望向了最靠窗的那一列。

　　阮桃伊同讲台上的人撞上了视线，心头涌上强烈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