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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05 黄油吐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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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语气明明很平静,却在阮桃伊心里掀起圈圈涟漪。
“我自己来。”
阮桃伊接过软糖,一双眼写满慌乱,胡乱地往嘴里塞了几颗。
周澈惟见女孩脸颊逐渐恢复了血色才放心,他起身顺带将人一把捞起来。
女孩的重量比他想得还要轻,扶着轻飘飘的,他将人拉到一旁的秋千上坐着休息。
他看向门口摞着的一堆重物,不由得皱了皱眉,视线往上,最上面搁置着一件校服,缝在外套上的校徽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
“你是鹿泉一中的?”
阮桃伊点了点头,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少年指了指搭在货箱上的蓝白校服:“校服。”。
“哦。”阮桃伊垂眸小声道:“谢谢你帮我。”
他摸了摸鼻子,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不用谢,回家正好路过这里,而且我本来就打算来这买点生活用品。”
买点......生活用品?
舅妈不是说他们家办完白事就要立刻回北江吗?
她收回惊诧的目光,佯装平静:“哦,那你进去挑就行,我给你结账。”
周澈惟进店后,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迅速挑好了家里所缺的生活用品,而后他径直走向摆满食物的货架,拿了袋黄油吐司。
阮桃伊恢复些许体力后,起身走向收银台帮忙结账。
少年将所有东西摊在收银台上:“这些,还有刚刚那袋软糖,一起结算。”
阮桃伊停止按下手中的计算器,摆手拒绝着:“不用,刚刚那袋都是我吃的,我等会自己付。”
周澈惟缄默片刻后,从大衣口袋里摸索出一张百元,说道:“没事,就当我请你。”
恰逢屋外路灯亮起,昏黄余韵打在少年侧脸,额角上那道熟悉的红痕结了痂,隐在细碎刘海中。
阮桃伊犹豫几秒后接过他的钱:“一共五十块五毛。”她数好了零钱,递给少年,“找你四十九块五毛。”
阮桃伊没有将软糖的钱算上,虽然那包软糖的价格仅为一块五,但她从小就不好意思占别人的便宜,哪怕一毛也不行,她打算待会用自己的零花钱补回去。
找好零钱后,阮桃伊扯了张购物袋,将所有商品往里边装。她装商品时有很强的秩序感,必须将商品由大及小依次放入购物袋中,整整齐齐的看着才舒心。
最后桌面仅剩黄油面包和牙膏,她正想伸出右手将面包拎起来时,面前的少年就似拥有预判能力一般,率先抢过那袋面包。
阮桃伊手里落了空,只当对方是想立马吃了这面包,愣了几秒后低头将牙膏放进购物袋。
她将装好的商品双手递给少年。
“谢谢。”少年单手接过购物袋,随即将手里的面包放在桌面,“这个给你的。”
说完,他立马转身离开了小卖铺,黑色的修长背影愈来愈小,消失在傍晚的深蓝色中。
还未反应过来的阮桃伊甚至来不及开口唤住他,她懵怔地僵在原地,整个身体只有眼珠能转动,直到脸颊逐渐升温。
晚上七点,李闻炎下了班,骑着一辆小电驴来店里给阮桃伊送晚饭,顺便将傍晚送来的货清点一番。
阮桃伊将刚从书包掏出来的物理作业搁置在一旁,接过舅舅送来的晚饭,这晚饭是舅舅从单位食堂里免费打包回来的。
陈旧的不锈钢饭盒并不保温,打开后,里边的饭菜早已失了温热,嚼在嘴里是冰冷的红油味。
李闻炎拿着对账单核对着搁置在门口的货品,皱眉粗眉,时不时抽两口夹杂右手的香烟。
冷风将门口的白烟吹进屋内,阮桃伊闻到烟味后蹙了蹙眉,被动放慢呼吸的频率,嘴里的虾排就似被烟味腌入味,难以下口。
“桃伊啊。”李闻炎对完账单后,走进屋内,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百元递给阮桃伊,“以后早上你自己去学校食堂买早餐好了,钱不够了再找舅舅拿。”
阮桃伊放下手中的虾排,舅舅的左手夹着即将燃尽的香烟,乌七八黑的右手上拿着一张百元。
舅舅是货车司机,整日要装货卸货,下班后一双手就没干净过,用肥皂洗好几遍也洗不净。
李闻炎见外甥女半天没有反应,又抖了抖手中的纸币提醒:“愣着干嘛,接着啊。”
阮桃伊接过钱:“谢谢舅舅。”
李闻炎嘴里叼着烟,将钱包塞进裤兜里,继续说着:“你舅妈早上说的那些话你都别放心上,你也知道,她每天照顾一家人很辛苦,以后你自己去食堂买饭吃,挑点自己喜欢吃的,时间还自由点。”
阮桃伊点了点头,她其实比谁都能理解舅妈。
“好了,我要回去了。”李闻炎指了指桌上的饭盒示意着,“吃完了吗?吃完了我给你带回去洗。”
阮桃伊立马摇头拒绝:“不用,我自己带回去。”
舅舅才不会洗碗,他只会将饭盒扔进洗碗池,将带着食物残骸的饭盒留给舅妈或外婆,然后一身轻松地去看电视。
“行,那我走了。”
“舅舅。”阮桃伊唤住李闻炎,支支吾吾开口道,“我们班主任让我喊家长给他打个电话。”
李闻炎正想踩灭烟头,听见阮桃伊的话后停住了动作,沉默几秒后开口问:“早上还是迟到了?”
阮桃伊点点头。
李闻炎沉思片刻后说道:“行,那我回去有空了给你班主任打过去。”
听见舅舅愿意给班主任打电话,阮桃伊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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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许愿特地从和颂府赶来桦巷帮周澈惟打扫屋子。
空置许久的屋子飘着一股散不尽的陈旧灰尘味,尽管被周澈惟住了两晚,依旧空空荡荡,没有人味。
许愿倚在门边,打量着四周,劝说着:“你干嘛不直接去你小姨家住,和颂离一中多近啊,而且咱们住一个小区,晚上还能一起打打游戏。”
周澈惟打了一盆水,准备将所有家具都擦拭一遍,他弯着腰边洗涤抹布边回答道:“这里离一中也才一公里,而且小榆明年就要中考了,我小姨单照顾她就够累了。再说了,咱们都要成年了,迟早该独立行走。”
“小榆不才读幼儿园吗?怎么就要中考了?”许愿手摸着胸口,一副戏精模样夸张叹道,“这时间过得也太快了,我们居然都要十八岁了吗?这也太可怕了。”
周澈惟轻笑着:“大名鼎鼎的许哥连数学压轴题都不怕,怎么会怕成年。”
“这哪能一样,压轴题换来换去都是那些题型,过程早就被演练了无数遍。可十八岁以后的人生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是一片空白诶!人类果然在面对未知的时候总是充满恐惧的。”
周澈惟停下手中还没被拧干的抹布,回想起他十六岁生日那天。
那会恰逢他数学省赛拿了一等奖。
酒店包厢里坐满他不相识的人,打扮得体的大人们坐在圆桌前,对着精美的饭菜谈笑风生,举起酒杯对着父亲赞叹他教子有方。
父亲一副与有荣焉模样,谦虚收下赞美后,开始对着他往后的人生进行了一番规划,全然都是雅思出国留学等字眼。
那时的他就决定一定要离开北江,他不需要被掌控的安全感。未知的确充满恐惧,可驶向未来列车的方向盘至少要握在自己手中。
“喂,想什么呢?”
周澈惟回过神,“怎么了?”
许愿拧眉费力地按了按门把手,无奈道:“你家门锁都生锈了,我给你叫个换锁师傅过来。”
“好,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许愿低头翻找着电话簿,拨打了换锁师傅的电话。
许愿喂了一声后又切换了鹿泉方言,挂断电话后朝周澈惟嘱咐着:“这师傅不太会说普通话,我都给他交代好了,等会他修完锁,你直接给他钱就行。”
“好。”
“我得走喽,再晚点回家我母上大人得打电话过来催。”许愿拎起外套,离开前嘱咐道,“有事记得打电话。”
“你放心,有事肯定找你。”
许愿穿上外套,手插在兜里,瞥了眼好兄弟额角上结了痂的伤痕,冷哼道:“你上次就没找我,你忘了我小时候练过跆拳道,有我在,那群王八蛋根本伤不着你。”
“上次那是事发突然,我两只手忙着教训人渣,没办法打给你打电话。”
刚回鹿泉那天,他在回桦巷路上碰见两个穿着校服的职高学生逮着一名初中生欺负,领头的那名学生顶着一头锡纸烫,左手握拳,右手抓着初中生的领口不放,嘴里还在念着‘快点道歉’。
周澈惟放慢脚步,听了半天发现是初中生不小心踩到人家的鞋,幼稚到不行的霸凌理由。
原想眼不见心不烦,快点离开就是了。
可那两名霸凌者愈发过分,摁着初中生的后脑勺让其将帆布鞋擦干净,甚至扬言明天要带其他人去校门口堵人。
周澈惟停下了脚步,双手插在外套兜里,叹息了一声,违背了他一向不爱管闲事的原则,伸出了正义之手。
二打二,很公平,两方脸上都挂了彩。
最后闹到派出所,余响来接人时气得不行,拉着周澈惟到角落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周澈惟比谁都明白余响生气的原因,面子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对于他父亲来说比命都重要。
许愿离开后没多久,周澈惟按捺不住困意,忙完所有事情后倒头就睡在了沙发。
十点,阮桃伊从小卖部走回李家,路上她拿着抄写好的单词本背诵,二十五个单词一路背到李家楼下,刚好记完。
走到二楼时,她发现一个头发花白,背着军绿色工具包的老爷爷正敲着余爷爷家的门,敲了好半晌都没人回应。
瞧见阮桃伊路过,换锁师傅就似抓住了救星,操着一口方言问道:“小妹,这家有人没?”
阮桃伊只会说一点方言,摇摇头回答:“我不知道。”而后想起下午少年离开的方向,又小声补充道,“应该有吧。”
倏忽,门开了。
周澈惟露出了半边身子,他穿着一件藏蓝色毛衣,白炽灯下衬得他极白,他轻皱着眉,眯着眼,头发蓬松凌乱,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懵怔地看向站在楼梯上的女生。
阮桃伊想起了还放在她书包里的那袋黄油吐司,不自在地捏紧了手中的单词本,默默将视线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