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配角》余润卿

4、铁锅炖 寂寞难耐，

　　许香溢还记得，饭店广告牌上写着‘东北铁锅炖’几个大字。坦白说，光是店名并不能勾起她的食欲，所以来之前没抱着吃好喝好的期待。

　　店里生意不错，服务员来来回回穿梭在各个雅间之中，眼里仿佛只有手头上的工作，连微笑都顾不上。这使得许香溢想问服务员要碟醋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铁锅炖比预料中香得多，只不过眼前这口锅又大又深，自己这边锅沿上贴的是白面花卷，想吃的粗粮饼子在对面，却只能眼巴巴的望着，毕竟还没人‘开先河’。

　　林禹河兴许是看出了什么，问邱知贤“怎么想起来南京了？”的时候，顺势站起身来，挑了块带着锅巴的粗粮饼，放到了许香溢碗中，并轻声说道：“还需要别的什么吗？”

　　许香溢顺着她的话说：“我想要碟醋，还有砂糖，你去跟服务员说一下吧。”

　　不错，有眼力见儿。
　　表述需求，并得到正向回应，使得她的情绪不自觉的高涨起来，连唇角的弧度都扬了许多。

　　也不晓得是不是身体快要康复的兆头，肉香馋的她食欲大增，连吃了两个粗粮饼子。花卷也香，沾满汤汁，裹着炖的烂烂的土豆和豆角，简直是人间美味。

　　吃到大块的排骨，总要粘些撒了糖的醋去去腥。席间，她也没顾得上说话，光往自己眼前的盘子里划拉佳肴了。铁锅炖的美味她此时此刻才真正的领悟到。

　　要么说自己是个没出息的家里蹲着呢，吃到撑了，才弄明白这顿饭不是普通的同学叙旧，而是“求人宴”。

　　邱知贤说：“…陈星遥你还记得吗？上学那会儿她多辛苦啊，团建的时候都不去，就为了省出来点儿时间，打工赚钱。”

　　“她的辛苦努力也确实不白费，拿了个优秀毕业生的称号。毕业后，也不像我们按部就班的生活…人家直接就被委派去协助徐老师，到各地指导工作了，今年年初还立了功呢。”

　　林禹河吃饭很斯文，习惯性的左手托碗，右手执筷。普普通通的白瓷碗在她手中竟也显得价值不菲。

　　回答前，她静默思考了几秒钟，“记得，她的理想不就是在北京扎根吗，这次回北京估计能留下了吧。”

　　邱知贤：“我来找你就是因为这事儿…虽然咱们同学缘分不长，但你稳重靠谱我知道，我是什么人你也了解，那我就不卖关子，开诚布公地直说了。”

　　“陈星瑶有个姐姐叫陈吉，俩姑娘没血缘关系，住前后院，自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很深厚。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后续你可以和她聊一聊。问题就出现在这个陈吉身上，这姑娘的履历可以说是锈迹斑斑，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都干过，不知道去派出所喝过多少次茶了。”

　　“按理说，作为警察，对这种问题分子，那肯定是秉持着警惕和怀疑的态度的，对吧？但陈星瑶就…我一点都不夸张，就和中了邪似的，对她这个邻居姐姐异常维护。”

　　来之前，林禹河就大概猜到，这顿饭的目的了。
　　毕竟无事不登三宝殿，几年不联系的老同学突然联系自己，不是着急找对象结婚，就是借钱、求人办事。相亲不可能，邱知贤已婚，她还随了份子钱呢。借钱也不可能，所以，就只剩下求自己办事了。

　　不过，要她办的是什么事儿呢？林禹河继续听。

　　“有人拿陈星遥的身份做文章，说她徇私枉法，包庇罪犯，这事儿很难界定，就容易成为有心之人嘴里的欲加之罪。”

　　“禹河我们都了解你，秀外慧中，各方面都非常的优秀，找你办事我们也放心。我有个想法你听听哈，看看行不行的通。”

　　“陈星瑶她的为人你我都清楚…一方面我想请你替陈星遥的姐姐做辩护…另一方面，顺便也了解一下两人的关系，做做陈星瑶的心理工作，陈吉这种人，说实在话，能断就断了吧。性别摆着这，你和她们沟通，一定比我更有优势…”

　　邱知贤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出了饭店门口还回荡在许香溢的耳边，让她心里升起一阵焦虑，仿佛要去做辩护的是自己似的。看了眼身旁林禹河成竹在胸的神在模样，又不知不觉的又放松了下来。

　　辩护的话，得去北京吧，要出差多久呢？

　　不清楚为什么，许香溢打心底里，不想林禹河出差…

　　她们没有对白，并排而行，各怀心思。中间的距离远到能站得下一个人，步履却出奇的一致。晚风拂过额际的碎发，影子被拉的老长。

　　暮色渐深，一弯细月悬在天边。旁边有颗星星格外亮，仿佛嵌在月牙旁的一粒碎钻。只是很少有人想起，那看似触手可及的陪伴，实则隔着遥渺的光年。就像人世间的许多亲近，望去不过咫尺，测量的单位却是永远无法跨越的时光。

　　回家之后她自己又量了一次体温，三十六度九。烧退了，应当再喝几天药就能彻底好了。

　　轻松自在的心情持续到了深夜，许香溢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裹着浴巾出来后，就看见林禹河坐在沙发上，电视机正播放的是法律频道的《法律大讲堂》，她却不抬眼看，只顾着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许香溢走过去，问道：“你干嘛呢？”

　　林禹河抬眼望着对方道：“感觉这几天右手有点儿不舒服，刚仔细看看，发现这儿鼓起了个小包。”话到最后，目光又落回了自己的手上。

　　许香溢：“我看看。”原来不是她发烧把脑子烧坏了，是林禹河的大拇指指腹下端真的鼓了起来。并且，依照她的经验来看，这是腱鞘炎。

　　林禹河很震惊：“真的假的？”

　　许香溢：“真的，你得了腱鞘炎了。”

　　林禹河：“那该怎么办？”

　　许香溢看热闹不嫌事大：“我表姑得过这个病，老中医直接把她手腕上的凸起按碎了。”

　　林禹河一副‘竟然这么残忍’的表情，欲言又止：“…那治好了吗？”

　　“嗯，不过…中医说不加以节制的话还会复发哦…”她说了意味深长的话，林禹河也意味深长的看着她。
　　许香溢又倾了倾身子，发丝上的水珠淌在脸颊上，她微微扬起下巴，道：“好好反思一下吧，林大律师。是工作太劳累积劳成疾，还是寂寞难耐午夜偷香，才得了这种病呢。”

　　林禹河没什么表情，说：“你想多了…”戏也多了。

　　…

　　身体渐渐恢复，许香溢的吃软饭生涯也终于步入正轨。

　　林禹河的转账，比当初约定好的翻了几倍不止。收钱的时候羞耻感最为强烈，但当她将自己的购物车清空了一半时，心中只有痛快，彻彻底底、酣畅淋漓的痛快。

　　痛快过后，许香溢也继续自己的工作。她想多赚点钱，人总不能吃一辈子软饭。

　　最近莫名其妙的顺利，现如今手上有七个私人订制的绘画单子，等全部完成之后又会得到一笔不小的财富。

　　过去一个月接不到一单的时候也常有，如今的生意红火的激动人心，真是时也运也命也，一个人要发迹，拦也拦不住的！

　　开工第一份作品，就是狐狸的新书封面。许香溢及时联系了她：【小狐狸在吗？】

　　狐狸：【在的在的，香香。我正在高铁上，快到南京了…我想直接去租住的房子里，地址发我哦。】

　　震惊！！！更新速度堪比乌龟的碧水作家狐狸，生活中竟然是个行动派。许香溢哼了一声，继续敲打着屏幕：【几点到站？我去接你。】

　　说也是缘分，狐狸和许香溢是同龄人。若以年龄论辈分，她还要喊狐狸一声姐姐。

　　狐狸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施以援手。彼时正值家里出事后的第一个春天，哮喘发作的春天。

　　哮喘病友都清楚，病情不稳定时相当难受。外加她还患有季节性过敏性鼻炎，毫不夸张的说，舒服的正常的呼吸都成了梦寐以求的、奢侈的事情。

　　是狐狸帮了她，阔气的拍下五单，每单的定金是五百元，那两千五说是她的救命钱也不为过，让她不至于走向借网贷的不归路。

　　狐狸对人物插画或者封面要求改动的时候很少，一次就过稿的经历让许香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也甜，丝毫不吝啬赞美之词，是个善良又可爱的妹子。

　　那时候她在医院治疗。只有住院才能医保报销，于是她只得躺在狭窄的床上，笔耕不辍的创作。周围是年迈的或者幼小的患者，都有亲人陪伴，只有她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工作上的压力和身体上的痛楚让许香溢没心思多愁善感。医生说要好好休息，只是她还要赚钱养活自己，一刻也不敢停下来。

　　狐狸得知她生病后，在还有两张图没出的情况下，就直接付了尾款。许香溢特别感动，跑到住院部右侧花坛旁的长廊下，抱着平板哭，边哭边画。泪水打在屏幕上时，她总是很庆幸，幸好不是纸质版的，不然就辛苦就白费了。

　　她见过很多人不付尾款跑路的，没见过上赶子付钱的。狐狸这样善良的人，在社会上应当没少交学费。但也真的多亏了她的善良，给予了自己难以忘怀的温暖。

　　自那以后，许香溢就成了狐狸的忠实读者，正式入坑碧水APP。

　　平心而论小狐狸的文写的不错，文字间能感受到她的用心，但就是不火。优秀又努力的人很多，成功的人只有那么几个。

　　不得不承认的是，有时候运气比汗水更重要。

　　所以当小狐狸坚持不住来和许香溢抱怨数据不好时，香溢总是鼓励她：你写的很好，我很喜欢看你的文，坚持下去，金鳞本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是的，小狐狸，你只需要等待专属于你的机遇就好。
　　我相信，那一天不远了…

　　…

　　网友奔现的时刻总是激动人心的。狐狸很单纯热情：“没想到你这么漂亮香香。”

　　许香溢也没想到狐狸的原名叫做胡黎。更没想到这位糊咖作家一身logo，还是个家境优渥的小富婆。

　　她曾刻板地认为，胡黎是家境贫寒，个子矮矮，弱不禁风，心地善良，很会过日子，带着斯文黑框眼镜的内向女孩。然而事实与想象截然相反，胡黎不仅外形高挑，性格也是活力满满~

　　她的那些劝狐狸写H文赚钱的话彻彻底底的烂在了肚子里，一辈子都不会往外说的。

　　路上，胡黎很兴奋，对她说要在作话里写上这么一句：网友奔现了，很满意~

　　还说：“我故事的主角，南京忧郁文青的相貌在我心里就长你这个样子诶。许香溢…嗯…和你的名字适配度也蛮高的诶，我决定了，香香，我要征用你的名字，不可以拒绝哦～”

　　许香溢一脸懵，“啊？哪本新书啊？”

　　“《林深有佳人》，正让你画封面的那一本。”

　　“另一个主角…叫林禹河？”

　　“没错，不过我记得你给我讲过林禹河是你给你将来孩子起的名字…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写，有悖伦理，不太好啊…不过我这个人对艺术很执着的，向来相信感觉，认定了就誓死不改！反正小说也不是真的，相信你不会介意的对吧…香香~”

　　呵呵呵…不介意个大头鬼。

　　胡黎很喜欢表达，因为觉得自己和许香溢投缘，就将家世和经历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既不担心上当受骗，也不觉交浅言深。单纯的不像是26岁的成年人。

　　她的爸爸是个承包商，说的再通俗一点，就是包工头。听着总有种暴发户的感觉，但看着小狐狸斯斯文文的样子又觉得不然。她如此的单纯可爱，家风应当很好，家人之间的关系也应当和谐友爱。

　　许香溢觉得亲切，像是见了一别经年的老朋友一样。若是按照狐狸的文风，她大概会写杜牧的那句：与君初相识，犹似故人归。

　　诗名也应景：《会友》，后两句更是缠绵悱恻：天涯明月新，朝暮最相思。用大白话来说就是：远方的月亮刚升起，我从早到晚都在想你。

　　也不知杜牧会的是哪位友人，通篇真情流露，比爱情也不逊色。让人忍不住的想入非非。

　　许香溢摇下车窗，望着远去的街道，油然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来，心底柔软的像是铺了几层蓬松的鹅绒。

　　过去的三年里，她很少和人这样亲密地交谈。以至于现如今，靠在朋友的肩膀上看向窗外这样的小事，也让她觉得无比幸福。只是幸福之余，还是会想起林禹河。
　　她也会这样靠在朋友的肩膀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