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琴]父母爱情》某学园都市的自动售货机

13、8月24日（3） 如果这家伙

　　世界上不该存在的生物濒死的最后一声惨叫，巨响，接着是楼房崩塌四散带起的几十米高的扬尘。
　　浑浊的空气让能见度几乎降到几米之内，即便电磁雷达没受到太大影响，美琴依然心脏狂跳地在废墟前两百米的位置刹住了脚步。

　　几个小时前，她和黑子在第二十一学区的核动力发电站遭遇了那个不知道都是什么基因组合成的、长得像幻想小说里的“龙”的喷火生物。
　　普通电压无法击穿过厚的角质层，然而电压过高的雷击可能引发附近供电设施严重的事故，再说了也不能放任那个智商并没高到哪去的玩意儿到处胡乱喷火。因此她们完全被拖住了。
　　直到半个多小时后，带着“一方通行被抓起来了”的噩耗赶来的削板吸引了那个玩意儿的注意力，她才有机会借助扑面而来的火球完美脱身。
　　大概这个设施的混蛋真的认为她已经被烧死了，这一路上她并没有遭到什么阻截。可……还是迟了吗？

　　灰尘在慢慢下落，视野正在变得清晰，美琴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一步一步向前迈去。
　　“初春同学，第二十三学区的L.S.S.本部大楼发生倒塌，可能有人没有脱身，请联系警备员和救护车。至于目前是否具备营救条件……我确认后会通知你。”
　　“收到！御坂学姐也请注意安全，白井同学和那位削板前辈正在向您那边会和了。”
　　再往前走，园区原本平整的路面几乎都翻了起来，建筑碎块散落得到处都是。美琴借助磁力保持平稳，向前走了一步、两步……
　　……然后，能见度渐渐恢复的时候，视野里出现了白色的身影。
　　干净到异常的少年正坐在放射性分布的废墟中央，在他的怀里，黑色头发散乱的小身影一动不动。
　　红色的眼睛已经清晰起来，美琴克制住腿软地跪倒的冲动，停住脚步，声音软弱地颤抖着。
　　“露……露易丝……”
　　“活着。”一方通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忽然又扯了下嘴角，“果然你也活着啊，‘妈妈’。那个傻瓜呢，你把他丢下当诱饵了？”
　　是跟平时没什么区别的声音，但莫名地，美琴汗毛直竖，感觉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危险的气息。
　　不过至少最害怕的事已经确定没有发生了。美琴松了口气，努力压着大脑中不祥的直觉，眼角余光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那个过后再说。你这家伙也真够乱来的，所以这到底是——”
　　“我说啊。”一方通行忽然打断她，缓缓站了起来，“这孩子交给你的话，没问题吧？”
　　刚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忽然又提了起来。
　　这家伙现在的语气……也太像是“交代后事”了吧？！
　　然而，一方通行似乎根本没打算等她回答——甚至那句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他脚下的废墟撕裂了，和平地而起的气流一起开始向四周扩散。
　　下一瞬，昏睡着的露易丝像是被大风裹挟的树叶一样离开了“父亲”的怀抱，美琴急忙调动磁力跳到半空中，伸手接住了她；而抱着好在体温和呼吸很正常的幼小身躯再次落在地上的时候，由于前方几十米之外发生的突变，美琴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个位置，被出现后没有再消散的气流吹起的细小建筑碎片当中，少年垂着手，短袖之外刚刚还白得反光的手臂皮肤上，或深或浅的青紫瘀痕已经连成了一片，又在被一片玻璃碎片刮过后，很快被鲜血覆盖。
　　而同样白色的额发下，一道和眼睛同色的血迹正沿着脸颊缓缓流淌。
　　周围的建筑都变成了废墟，就算之前存在AIM干扰装置，现在也该已经被击毁了才对；但是，第一位引以为傲的能力似乎仍然失效了。
　　“虽然很冒险，不过还是成功把这个小鬼弄昏了。至于这座建筑里没来得及跑掉的垃圾们，大概都会死吧。”血甚至从嘴里溢出来。一方通行轻描淡写地用手背抹了一把，抬眼向不远处接近两层楼高的覆盖着厚厚角质层的尸体瞥了一眼：“至少他们引以为傲的那个什么改造生物已经没命啦。”
　　“……能力暴走。”美琴顾不上跟他闲聊，努力从混乱的思维里抓住了最大的可能性，“他们……通过露易丝解析了你的能力？”
　　“‘解析’……嘁，别用那种胜者一样的词，混蛋。40%吧，那个设备能让我陷入失控的程度也就这点了。”一方通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过反制这种‘混沌状态’需要的计算量几乎是成倍的，就算这个大脑也支撑不了啦。”
　　如果没有“反制计算”的话，大概世界已经毁灭了也说不定；然而即便如此，那种混沌的气流和地面裂缝依然在持续、在增强。
　　原本稳定的「一方通行」在受到过于强大的外力扰动后已经转入了稳定的暴走态，如果他自己都无法压制这个过程，那，只靠她的力量的话……
　　风已经很大了，但额头上的冷汗依然滑落到沾湿了睫毛。然而没有时间恐惧和慌乱，美琴咬紧牙齿飞速思考着。
　　不管是怎样的机制，如果是基于对露易丝的能力解析制造的、连一方通行本人都能影响到的话，露易丝只会陷入更加彻底的混乱才对，而相接触的皮肤上持续地传来的细微生物电流显示着这孩子目前状态稳定且安全……
　　美琴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还带着泪痕的昏睡中的小脸。
　　“如果……如果昏迷能阻止这个进程的话……你有没有办法把自己搞昏？！像是操纵血压……什么的——”
　　“——结果，就像这样。”那个混沌的身影上的血色忽然再次加重，风力也陡然增强，一方通行轻声说道，“每次使用能力的结果都是离终点更近一步，而且想避免‘混乱’扩大都要用尽全力，更别说精确控制这个能力对自己的作用——”
　　美琴忍不住大喊出声：“描述就可以了，别干这种傻事！”
　　“有什么关系？如果不是现在直接放任自己爆炸可能会把你也一块炸成碎片……真逊啊，老子大概会成为第一个死因是‘能力暴走自毁’的level5吧。”
　　根本没有给美琴插话的机会，像是在缓解恐惧或是什么一样，甚至带着笑意的声音夹杂在风声中，异常清晰地继续着残忍的解说。
　　“主动让能力暴走的话，至少惯性的‘初始态’依然可以定义，这样就不会把这个小鬼也变成无差别攻击的目标；但这样一来就算是最基础的出自‘本能’的防御也会因为AIM干扰引发的混乱而失效，不然这种玩意儿根本不会对老子造成实质性的影响。”
　　“……但不管怎么说果然还是很逊啦，好在成功在保持她的小脑袋瓜完好无损的情况下让她昏过去了。我说啊，我这个‘父亲’勉强也还不算太失败吧？”
　　单薄的身影几乎要被狂风完全遮住了。不可一世的第一位在束手待毙时和普通人仿佛没什么区别，少年的沉默仿佛透着某种不甘心，他似乎在等待着回答，但最后也只是自嘲一样地笑了一声。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刚成为能力者的时候……不过现在果然不一样了啊，‘停止能力直接投降就能结束一切’的好时光已经结束了。我说啊，这孩子的脑袋果然还是尽快检查下比较好，但在这之前违心地安慰老子一下大概也不会杀了你吧，‘妈妈’？”
　　美琴能察觉到自己在发抖，有什么哽在喉咙里，压抑着声带，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
　　或许一开始是眼睁睁看着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家伙带着恐惧说出遗言的场面带来的不适感，然而似乎是从那种任性的提问和祈求开始，那种不适彻底地、快速地转变成了几乎把脑门都炸开的怒火。
　　——如果这家伙就像她最早见到的那个混蛋、对着露易丝的示好甚至做不出正确应对的傻瓜一样游离于世界之外也就算了，如果这家伙毫无留恋地立刻放任自己暴走也就算了，没有任何求生欲望的家伙根本没有挽救的价值。
　　但是，他明明在迟疑吧？
　　就像是……缺氧的人会竭尽所能地张大嘴去呼吸一样……
　　像所有普通的“人类”一样。
　　于是积蓄的愤怒最终冲开牙关，变成了脱口而出的怒吼。
　　“——别做美梦了，你个混蛋！”
　　实际上毫不知情的家伙根本没必要承担责任，但是，承担着任性的托付的少女睁大酸涩的眼眶，发泄一样地喊出了毫无道理的指责。
　　“说什么‘交给我’……明明最早根本是因为你这个‘父本’才会有这个计划吧？露易丝就是因为你这个混蛋才会诞生的！”
　　“如果安慰你的话你打算怎样，就这样心安理得地放任自己爆炸？你以为自己在演什么开场就失踪的父亲角色？！既然决定要当这孩子的‘父亲’的话，就给我好好担负起来！”
　　“明明你这家伙也没做错什么事……再说了，露易丝……露易丝还没有过哪怕一次属于自己的生日会。如果那个时候你没有带着礼物好好出席的话……”
　　一方通行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任何反应。风力还在慢慢地扩大，地面时不时传来裂缝引起的震颤，美琴深呼一口气，没有再浪费时间。
　　“……总之，给我老老实实等在这。把她带到安全的位置后，我会来收拾你这个不负责任的混蛋的。”

　　就算作出了这样的宣言，把露易丝交给抵达现场的警备员、简单说明现场的危险情况并返回的短短几分钟内，刚刚看起来还算“可控”的现场已经变成了可怖的混乱地狱。
　　超过八级的狂风在无规律的肆意席卷，碎片从已经看不出原本材质的地面上被卷起又砸落，沙尘遮天蔽日，奇异的闪光在其中闪烁着，时不时有爆炸的响声在空中爆开。
　　比之前交手的那次更强大、更混乱、更凶残的对手的身影已经几乎看不清了，怎么想对方都没把她的要求当回事，甚至于这个从刚刚起就抱着自毁心态的混蛋说不定还会打着什么“如果在别人赶来之前死掉就不会再拖人下水”什么的幼稚主意……
　　佐天同学之前说得果然没错，这个家伙的心理跟小学生，不，学龄前儿童也没什么差别了。
　　曾经引发战争后又投降的家伙那个时候大概也是抱着“或许会被杀掉”的觉悟的。“舍弃自己”“毁灭自己”什么的，对这家伙来说完全就是一直存在的备选项。
　　而与此同时，他压根就不信任这个选项之外，或许某个人能把他从这种境况里拉出来的任何可能性。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见识见识好了！
　　美琴用磁力把自己固定在地面上，紧紧盯着狂风的中心。
　　想做到一方通行都做不到的事很难，但并非不可能。如果是正常状态下的第一位的超能力者，这种时候她这个第三位根本不可能对他造成任何伤害；然而竭尽全力地跟自己受损而狂乱的大脑斗争的家伙的「反射」已经失效了，撇开这种恐怖的攻击力来说，他会受到外力的伤害，就像刚刚的建筑碎片在他手臂上划出的伤口一样。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这个混蛋对电击也不会有任何防御力！
　　得出这个结论的同时，超能力者的第三位正式开始了攻击。
　　电击像子弹一样射向目标的方向，随即被风中无序乱飞的碎块弹开；接着这些障碍物当中含铁的那部分被磁力拉扯着向外围坠落。电荷沿着金属急速流过，极速流动的空气在热量作用下膨胀，在一瞬间打断了狂乱的倾向。
　　但是——
　　仅仅过了十几秒，建筑碎块“砰砰”坠地的接连响声中，美琴已经在大脑里给以上方案的可行性判了死刑。
　　——跟大脑不受控地全力运算的一方通行相比，自己的计算力远远不够，就算用再多力气也很难把这些障碍物都拉出那种混乱随机的风力的控制范围，更何况只要他周围还存在物体、脚下还存在地面，他就能源源不断地制造新的障碍物。
　　这样一来的话，“远程攻击”的方案基本都可以直接放弃了。
　　那么接下来要尝试的方案就是——
　　电荷还在积蓄，然而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单薄无力的声音越过风带飘了过来。
　　“……我说，到底还在挣扎什么，你疯了吗？”
　　美琴没好气地大喊回去：“你才是疯了吧！少说废话，乖乖站在那儿——自爆都不怕的话，尝试一下被拯救的可能性对你来说就那么不可接受吗？！”
　　对方短暂地沉默了几秒钟，才又开了口。
　　“别真觉得自己不可一世啊，第三位。现在的状态也只是一个阶段而已，等这个能力完全释放的时候……”少年的声音几乎被风声扭曲，“……不跑远点的话，可是会连尸体碎片都剩不下的。说白了老子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再说了露易丝怎么办？那孩子很依赖你啊。”
　　又是这种幼稚的鬼话，又是这种幼稚透顶的鬼话。
　　带着电荷的云层已经在头顶聚集、盘旋，刚刚还只是被沙尘覆盖的天色暗得像是傍晚。
　　“说得对，除了被你追着揍之外，我跟你确实没什么关系。但是就算如此，就算那孩子不需要你、甚至你跟她也没有什么关系……”
　　美琴深呼一口气，在炸响的雷声中发泄一样地大吼出声。
　　“——就这样把你丢在这什么的也绝对做不到！所以，给我好好的站在那什么都别做，你个傻瓜！”
　　数不清的闪电弧光从天而降，在美琴前方几十米的范围内精准地炸开。
　　被卷起的树木、家具和建筑的残骸、汽车框架在电流作用下发热到燃烧，烧焦的气息扑面而来，刚刚模糊的视线中却忽然出现了几丝缝隙。
　　机会转瞬即逝，但在这之前，少女已经钻进缝隙当中，朝着已经能模糊看见的那个几乎被血色覆盖的身影冲去。
　　电流热效应引发的燃烧产生的气体很快被气流吹散，细小的砂砾高速朝着入侵者聚集，超脱于少年自我意识之外全力运转的能力让强风再次填充了整个空间。
　　四十米、二十米、十米、五米……
　　看起来已经是向前一步就能伸手够到的距离了，然而几乎就在琥珀色的眼睛跟鲜红的瞳孔对上目光的瞬间，美琴失去了平衡。
　　自然条件下，风大体上是向着某一个方向吹的，即便是龙卷风之类的情况，根据原理成因，风速和方向也有一定的规律。然而纯由能力制造的狂风完全不同。也即是说，如果只是想固定在地面上，维持磁力垂直向下就可以了；而想要位移的话，就不得不根据风力即时调整磁力的大小和方向。
　　而之前那场追击战中体现出的实力差异，导致眼前的局面变成了某种意料之中的必然结果。
　　——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再次落败的少女已经被混乱的空气撕扯着卷上几十米的高度，又重重砸落。
　　扑！
　　即便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通过磁力构建缓冲，身体依旧在一声闷响后撞在了坑坑洼洼的废墟上。
　　衣物没覆盖到的手臂和腿上被蹭出大片擦伤，后背也传来磕碰的剧痛。美琴回忆着刚刚那个对视和随即而来的攻击，抽着冷气翻身爬了起来。
　　……攻击不完全是“无序”的，是那家伙看过来之后攻击才集中到她身上，即便那家伙完全没有攻击她的意图。
　　那么——
　　“一方通行！”
　　游戏币被抛起的声音被喊到有点嘶哑的声音完全覆盖，连风声都被撕裂。
　　“露易丝的生日——你打算送什么礼物？！”
　　轰！
　　下一瞬，「超电磁炮」的橙黄色光束照亮了前方的空间。
　　无节制地暴走的能力制造的屏障再次被撕开微小的缝隙，替“女儿”提出要求的少女孤注一掷地冲进去，而在她抵达之前，下一枚游戏币又强势地驱散了前方的阻碍。
　　“信纸——那孩子想要信纸——”
　　轰！
　　“另外——你会唱生日歌吧？”
　　轰！轰轰！
　　“蛋糕也一起去买吧！还有生日会——”
　　像是真的陷入思考一样——当然更可能的是能力的源头拼尽全力反制着想把一切“异物”排除和同化的混乱，美琴再次突破沙尘遮蔽，看见了那个双眼紧闭地低垂着头的身影。
　　距离已经不足五米。
　　即便对方没有转头，前方的阻力依旧在增大。而就在此时——
　　“超——强——拳——！”
　　裹挟在风声中传来的是意料之外的人物意料之外脱线的大喊。一方通行已经被鲜血覆盖的脑袋敏锐地往喊声的方向一偏，接着是所有的阻力有目的性地往那个方向转去。
　　没有给对方再次回神的机会，也没再给自己留下退路，美琴咬着牙露出笑容，纵身向前一跃，两只手死死抱住了对方细瘦的身体。
　　“——绝对要到场。听到了吧，‘爸爸’？”

　　下一瞬，明亮的电光照亮了被风沙遮蔽了光线的整个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