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琴]父母爱情》某学园都市的自动售货机

14、8月25日 “那个时候

　　白色，黑色。
　　风声，呼吸声。
　　血腥味，血液湿透衣物的黏腻触感。
　　隔着尚且还不算冷透的身体传来的杂乱虚浮的心跳。
　　有不知道什么从背后刮过，或许本身硬度并不算高，但极高的运动速度下也变成了利刃。
　　血肉被划开的疼痛，血流出身体带来的冰冷和疲惫感。
　　……230万人顶点的能力的抵抗。
　　然后是对这种残余的、并不完全的抵抗的抵抗……

　　拼尽全力的计算还在大脑中继续，直到某个瞬间，那种抵抗似乎渺远地消失了。

　　美琴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依然是一片白，但短暂地怔忪过后，那片白色上出现了褶皱的阴影。
　　后背的疼痛还在持续，但脸颊下是没有生命的、柔软的枕头。身体和大脑都像是虚脱了，她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正对着的是拉合着的一扇白色的帘子；而又过了一会儿，耳朵里才听到了帘子之后的声音。
　　“苹果，苹果，啊——”
　　“还在削皮啊，别急！说起来都什么年代了，为什么还没有‘一切带皮水果全自动削皮器’这种东西？”
　　“老子简直看不下去了，你的什么‘骨气’这种时候完全没用了啊？简直不想吐槽了。还有，你们还记得那家伙还在睡眠中吧？”
　　前一个是露易丝，第二个是削板，最后暴躁但努力压低音量的声音则让美琴最后的担忧也消失了。
　　虽然听起来是都被送进了医院，但不管怎么说，学园都市的第一位没真正变成“第一个死因是‘能力暴走’的傻瓜”总归是可喜可贺吧？
　　……但是，露易丝也就算了，另外两个人怎么想也不该跟她出现在同一间病房里啊！
　　具体都是怎么受的伤已经记不清了，但把注意力移回自己身上后，美琴很快察觉到了自己的情况——浑身是外伤，因此被绷带缠得跟木乃伊差不多，区别大概就是关节还能随意活动；其中背后的伤算是比较严重的，因此她现在正趴在病床上。
　　而这种状态下，内衣显然省略了，至于被子和绷带之间还有没有病服也很难判断……
　　美琴移动目光，盯着帘子顶端的金属环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谨慎地用能力把帘子拉开了能露出自己半张脸的一条缝。
　　帘子的另一边瞬间安静了。
　　斜靠在最外侧临时加的病床床头上的虚弱的第一位，坐在椅子上费力地削着苹果皮的、从常服来看身份大概是“探病者”或是“住院儿童陪护者”的第七位，还有穿着小学生及学龄前儿童专属的印着可爱图案的病服、但看起来很有精神、正缩在一方通行床尾的露易丝，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来。
　　“——妈妈！”
　　然后，在两个高中生分别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时，露易丝眼圈一红，光着脚从床上爬了起来。
　　削板把苹果和水果刀往打包盒里一丢，精准地用手臂截住了从病床上原地起跳的女孩。
　　“御坂比这家伙伤得更重，所以更不能扑过去了！不过过去打个招呼应该没问吧？我来抱你！”
　　美琴果断用能力“刷”地拉合了帘子。
　　“别、别过来啊，你是笨蛋吗？！我我我只穿着……大概……很不放心的话……露易丝可以过来，其他人止步！”
　　帘子另一边的脚步暂停了，接着又变成了更轻、更细碎的脚步声。一方通行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嗤笑，而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帘子的边缘钻了进来。
　　“妈妈……很疼吧？”露易丝扑到床边，但很有分寸地没碰到美琴的身体，只是把手里的苹果举过来，“是苹果！嗯……削板……说是要叫‘叔叔’，所以是削板叔叔去掉的果皮，花了很多时间哦！”
　　虽然没什么胃口，但未免露易丝担心，美琴还是张嘴咬了一口：“之前不是‘大哥哥’来着？现在变成‘叔叔’了啊。”
　　露易丝转头看了看帘子的方向，还没回答，那边削板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因为这孩子是你们两个的‘女儿’吧！再怎么想老子也不能管你们两个叫——”
　　美琴握紧了拳头，简直想挑战下自己的体力极限，在此时此刻就越过帘子对对方发动电击。
　　不过在这之前，一方通行先有气无力地打断了他：“喂，再说下去的话那家伙可能会跳起来打你啊，考虑到她的伤势你还是放过她吧。”
　　“喔……”
　　对方似乎还想说什么，美琴急忙转移了话题：“那个，从刚刚起就想问了……‘陪护’也就算了，一方通行这家伙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想这也是女性病房吧，女性病房！”
　　“没办法啊，露易丝这孩子很担心你们两个啊，把‘爸爸’挪过来后她才能安稳睡觉了——当然这个也是听护士小姐说的。”削板坦然地回答，“对了，露易丝的身体没什么大碍，这家伙也光速康复了，他们两个说不定明天就能出院，只有御坂你……”
　　之前一方通行满身是血的狼狈模样还印在大脑里，怎么看内脏乃至大脑都受到了不小的伤害。美琴发出了一个疑惑的音节，接着又明白过来——
　　“……用能力促进身体内外的伤口愈合了吗？”
　　“大概是吧，我也不太清楚什么原理，不过一般来说有骨气的话总归能康复的！”
　　大概是想要吸引注意，露易丝扒着美琴的病床跳了两下：“露易丝也很有骨气喔！医生说身体恢复得很好，但为什么还需要‘留院观察’呢？”
　　当然是因为可能有一些延后出现的症状什么的，但是这样回答的话会不会吓到这孩子？
　　美琴顾不上吐槽这孩子被传染的“骨气”，正犹豫着，一方通行已经再次开了口：“就当是为了陪陪你的‘妈妈’吧。”
　　露易丝眼睛一亮，信服的点了点头：“嗯！我会照顾好妈妈的！……一方通行也是！”
　　“‘一方通行’啊……”
　　美琴全当没听到“父亲”的小声抱怨：“难得听到你这家伙正常说话，我简直汗毛都竖起来了。所以，你怎么样？用能力加速恢复的话……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
　　“谁知道，不过姑且依然是第一位吧。”
　　削板立刻严肃地批评起来：“御坂是在关心你啊，你连个‘谢谢’都不说吗？”
　　一方通行嗤笑一声没接话茬，抬高音量喊了一声“露易丝”。美琴安抚地冲着露易丝笑笑，又点点头，看着她钻出帘子，才吐槽道：“我已经习惯了……说起来，那个时候多谢你了。虽然本来应该是我来把这家伙打倒的，但没有你出手的话说不定就要失败了。现在我实在是没法动弹，所以只好先口头感谢啦，等出院再来送谢礼好了。有什么想要的吗？”
　　“啊，这个没什么必要吧！毕竟就算是平时遇到夫妇打架也会去拉架——”
　　在一方通行无力的叹息声中，美琴终于忍不住大喊起来：“都说了别用那种见鬼的比喻吧！！”
　　“咦，不是说‘已经习惯了’？……不重要！总之那种时候怎么可能不出手啊？再说了全力暴走的第一位还真是让人不得不提起全部注意力的对手啊，如果从一开始就交给老子的话——”
　　“……那根本不是‘全力’，老子的主要精力都用在‘反制’上了啊。”
　　就像刚刚美琴的抗议被无视一样，一方通行的解释也没起到任何作用。美琴再次把帘子拉开一道缝，正好看见露易丝平等地点头赞同着每一个人。
　　而削板已经再次调转了枪口：“说起来御坂你的‘诈死’策略还真是了不起，老子几乎信以为真了。”
　　露易丝的目光转到削板脸上，接着她皱着眉头用力点点头，绷起脸，跟着批判道：“露易丝也吓坏了！”
　　对方提起这件事的瞬间，一种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什么事的尴尬和不安开始沿着美琴大脑里的每一条神经蔓延。
　　——好像、大概、也许，脱离现场后她通过即时通讯把自己的情况和计划告诉了黑子和初春同学，但削板的话……
　　……完全忘记了！
　　“呃……那个……因为那个时候很着急所以……十分抱歉。”气弱地道歉后，美琴急忙又转向一方通行，理直气壮地用指责掩盖了自己的不安，“倒、倒是你啊！说了让你和削板一起行动的吧？！都是你独自冲过去才会被轻易抓住的！”
　　“哈？还不是那家伙赶路太慢了。再说了就凭这家伙那种时候还敢不管不顾插手这种跟你不相上下的智商，就算老子等他一起行动也只会是两个人一起被抓吧，现在至少这家伙能赶去报信还能帮你脱身啦。”
　　“虽然很想吐槽你们两个这种没骨气的发言，但是你们果然还是先好好养伤吧。——说起来露易丝的那个检查是不是快到时间了？我带她去，你们两个好好休息。”
　　经过了能力开发的孩子在这种简单的加减计算上速度相当快，露易丝几乎是立刻就兴冲冲地回答了：“还有十二分钟，快了哦！”
　　“没错，是还有十二分钟！所以在护士小姐来喊人之前先带你过去好了。走吧！”
　　“好——妈妈和一方通行要乖乖的哦，不能随便走来走去，还有……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要喊护士姐姐。嗯……露易丝很快会回来，不要担心哦！”
　　在“妈妈”和“爸爸”分别答应后，病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响起，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病房里也突然安静下来。
　　如果是之前的话，随便聊点什么倒也无所谓；但是，那个时候不慎暴露的脆弱让人反而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
　　过久维持一个姿势实在很累，美琴稍微挪动了下自己的手脚，脸也转向另一个方向，才慢吞吞地提起了过于好心的、此刻不在房间里的那一位。
　　“那家伙……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热心啊。不过说到‘陪护’的话，佐天同学大概更——”
　　“是‘惊弓之鸟’吧——那家伙似乎觉得老子已经柔弱不能自理了，所以无论如何也要留下来，因为这个病房也容纳不下太多人，你的那几个小鬼朋友只好离开了。”
　　“……明明他才是真正的‘无关系者’吧，都是我之前考虑得不够充分才会把他拖下水来着。结果他到现在还在帮忙，总觉得有点愧疚。”
　　一方通行轻轻地砸了下嘴：“你之前说得对，‘就算跟这孩子没半点关系，也做不到把她丢在那不管吧。’老子这种混蛋都会这么想，更别提那个热血笨蛋了。说起来他到底是从什么年代的漫画里穿越过来的热血主角啊？”
　　关于第三人的讨论大概也就到这种程度了，毕竟过于真诚和热心的少年表里如一到根本不用费心去看穿。
　　不过……还真是个很好的人。
　　连一方通行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家伙都认可他了……吧？毕竟已经会有来有回地拌嘴了啊。
　　之前过于集中注意力地使用能力导致大脑还处在疲惫状态，“善后”之类麻烦的事也可以放心地交给黑子她们还有警备员了。所以美琴没有多动脑筋去想什么，只是在安静中再次开始增长的淡淡尴尬里轻声问道：“所以……你……已经告诉露易丝了吗？”
　　一方通行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是啊。但是……‘也很好呢’，是这么说的。”之前为了保护“女儿”选择让自己直面生命危险的“父亲”此时此刻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遗憾和怨念，“看来对她来说这个事实好像有点令人失望啊。”
　　美琴轻轻呼出一口气：“反正这样一来的话也瞒不住了，这孩子没反对就好。”
　　“哈？说什么‘反对’……”
　　“没办法啊，毕竟陪伴时长上来说你比佐天同学还是差远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爸爸’。”
　　一旦打破了最初的尴尬，美琴的话忍不住就多起来：“对了，你的身体真的不要紧了？之前看起来总觉得内脏受损很严重。”
　　“……现在攻击你的脑袋能让你把这种丢人记忆给忘掉吗？”
　　“很显然不能！你是要回答我，还是要回答之后被我拜托来询问的露易丝？”
　　帘子外沉默了足有十秒钟，接着传来了一声无力的叹气。
　　“算了……其实相比内脏更多是血管破裂，毕竟最明显具有的‘方向’是‘血流’来着。之前来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做了紧急处理，再有昨晚醒来后老子已经恢复了，就想办法加速了身体内外侧的伤口愈合。所以现在只是还没从用力过度中恢复过来啦。”
　　“这样啊……不过稍微也给你的身体和大脑一点喘息的机会吧，在医院里多躺几天大概也不会让你的排名掉到我之下啦。”
　　之前两次交手已经让美琴不甘心但清楚地意识到了两个人能力的差距，但一方通行并没有关注她这点微小的抱怨，他睡着了一样长久地沉默着。
　　急速恢复中的身体和大脑已经再次开始疲惫，完全安全的环境里，没等到回应的少女对着眼前的窗帘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几乎要睡着的时候，对方极轻的声音飘了过来。
　　“那个时候……换成是其他人的话，你也会那么拼命地去救人吧。”
　　一瞬间，美琴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坐起来了，但实际上只是稍微动了动手指而已。
　　被强行从睡眠里拉出来的感觉一点也不爽，大脑迟钝地挣扎着清醒过来，美琴先一步不加思考地喃喃地回答了：“那是当然，如果能拼一把却没这么做的话我可是会悔恨终生的。”
　　“……竟然醒着啊。”一方通行语气有点僵硬地顿了顿，“不过意料之中，就知道会是这样。你跟那个蠢货反而更像是——”
　　“不想被杀掉就把嘴闭上。”
　　这次完全清醒了过来。虽然很想吐槽对方这种多余的“故作不在意”的态度，但考虑到这家伙在“女儿”眼里也只是甚至比不上佐天同学的地位的话……
　　……当然刚刚的回答也是实情，但美琴还是努力寻找起了听起来比较真诚的切入点：“你也不用那么大怨念。‘一方通行大人您也是与众不同无可替代的’，这样说是不是听起来好受一点？至少换个人的话大概也不会危险到这种程度了，我也不用吃这些苦头来着。”
　　一方通行拖着声调“啊”了一声：“‘谢礼’……？”
　　“那种东西我没抱什么期待。”
　　不如说这家伙之前能好好配合、现在能好好说话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不过在此之外——
　　“倒是有两件事目前看来的话要交给你。第一件事就是，罗汉柏园也好其他养护设施也好，现在看来都过于不保险了。”
　　那些设施总是把“独家成果”藏得很严密，但之前在L.S.S.大闹了一场，那个机构大概也被清算了，“出现了「一方通行」的下位能力”这种消息就很难瞒住。
　　那么，就算每个人都加倍提高警惕，可如果那些人强行劫走露易丝呢？养护设施什么的根本没有任何抵抗之力，反而还会让其他的孩子以及设施里的工作人员暴露在危险之中。
　　一方通行似乎在思考，美琴接着说道：“当然我也可以跟常盘台交涉，把那孩子接到完全安全的地方……”
　　“新的笼子啊。”一方通行长长呼出口气，“‘见过天空之后，这种环境就难以忍受了’，露易丝是这么说的。”
　　“这话我可还没听到过，看来是跟‘爸爸’的秘密来着。不过这件事交给你没问题吧？”
　　“喔。第二件呢？”
　　第二件就是跟之前的事比起来过于不值一提、但刚刚跳到大脑里的——
　　“第二件就是那个所谓的亲子露营节目！这些人这么紧急地对露易丝出手，大概也有害怕节目录制后露易丝受到的关注度成指数上升的因素吧，那果然我们更不能放过这次机会了。”
　　跟这种事风格完全不沾边的少年发出了一个不太情愿的音节，美琴的语气于是加倍欢快起来，强硬地把这件事彻底丢给了对方：“我现在这个样子去参加节目也太勉强了，再说了这可是难得的‘陪伴机会’，第一位亲自出面的话大概还能震慑一些意图不轨的家伙。所以，你不会拒绝的吧——考验期的‘爸爸’？”
　　“那孩子要跟着老子住的话，‘陪伴机会’怎么想也很充足吧……不过算了，看在你这家伙这么惨的份上……所以老子要怎么跟那些人联系？”
　　恢复期的重伤员被没收了手机，快要满足出院标准的作弊者却已经完全自由了。于是美琴报出记忆里的通信号码后就开始放空地闭目养神。
　　考虑到第一位的名头比第三位更大，再有“人造个体的神秘‘父本’”的噱头大概也对收视率更有好处，关于嘉宾变更的讨论倒是意料中的干脆利落。三言两语后帘子那边的少年已经挂断了电话，而美琴也适当地提出了一点让步。
　　“说起来你之前住的应该是单人公寓吧？只有一个房间的话，如果那孩子要跟你住果然有点挤。所以我会负责找好新公寓并负担一半的租赁费用的，这样怎么样？”
　　“哈？虽然之前住的是廉价公寓，但老子好歹也是第一位啊，别擅自添加什么一贫如洗的设定啊。”
　　“你也说了是‘廉价公寓’了吧。”
　　“因为住什么都一样啊，再说了那些挑战老子失败的混蛋可能会砸烂老子的家。啊，对了对了，搬家之前果然还要去找那些下三滥宣布一下全新规则，如果他们再敢靠近老子的家门的话老子就把他们的脑袋统统拧下来。”
　　“……只要向警备员申请住宅保护令就好了，我会负责搞定的，你不要做那种多余的事！”
　　总之，意料之外地好沟通，但意料之内地让人崩溃。对方像只猫一样长长地发出“哈”的一声：“还真是麻烦啊，当这个小鬼的‘父亲’什么的……所以你也没什么别的条件了吧？还想要什么‘谢礼’尽管提好了，今日限定。”
　　本来已经打算大发慈悲地放过他了，但在听到这种半真半假的抱怨后，正努力以不抻到伤口的幅度活动四肢的少女脱口而出。
　　“最后果然还有一件事：既然你这家伙离出院不远了，那么等那孩子检查完身体之后，如果她可以对你放心的话——”
　　“——请帮忙求助佐天同学照顾她，然后你跟削板两个人立刻、马上、迅速从女性病房里消失，你们这些没常识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