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似水》淋水桃

97、白天吹湖风晚上吹陆风

　　“……关于白叶吗。”拥有窥心能力的人就是任性。

　　“哪有。”明显是又听见他心声的人轻快地笑了一声，“我很乐意提点一下优秀的后辈的。”

　　“……”虽然不清楚这个始终露出谜样微笑的黑服的真正意图究竟是否如此，但他确实很想从旁人——特别是与她较为亲近的人口中探听关于她的一二。毕竟只从他自己的视角看——虽说出发点与先前不同，但他好像依旧无法真正看清她。

　　“啊……她是这样，连我都无法探知到她的某些想法呢。”横野已经自然而然地接上他的心中所想，“要我说的话，其实作为黑服她也算是相当特殊的一位了。”

　　“是因为她和其他黑服的关系相对更好吗？”似乎别的黑服互相遇见的时候都会起静电的样子。

　　“不全是吧。”横野回复，“不过她身上……确实有某种我们当中大部分人都没有的特质。”

　　“等你到了这个高度或许也会明白的吧……”他将眼神的焦点放远了再弥散掉。

　　还没等玖作出任何回答，横野忽然又开口像是在驳回自己的前一句话：“不，不久的以后你应该就会明白的。”

　　不久的以后？“…为什么这么说？”

　　“看得出来她很喜欢你。这已经相当足够了吧。”琥珀色的眼眸跟着笑容眯起来，“她必然不会选择一个让她感到‘无聊’的人。”

　　“……”忽然这样形容……难道说蓝服鉴定的时候，他其实也在场吗。

　　这一回横野并没有对他的想法作出回应，只是继续说下去：“我相信她的眼光……何况跟着她你肯定会学到不少的。无论是在战斗里还是战斗外。”

　　“不过…如果天赋被白白浪费了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玖抬眸。眼前的黑服气场并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也依旧在用平和的眼神望着他，好像真的只是想同他随意地闲聊一下，可说出的话却与刚才完全不同。

　　——或许从现在开始才算是完全进入正题。

　　横野俯视着他，缓缓开口解释：“我能理解你想要更靠近她的心理，白叶会给予他人荫庇，也会习惯性地推开别人。但如果始终以她为你的一切出发点与目标，那么你就永远只能活在她的荫庇下，永远也无法获得任何方面超越她的能力，永远都只是弱者。”

　　“…那又如何。”玖垂眸轻声说，“我并没有什么所谓想要成为世上最强的志向。”

　　“变强”这件事对他而言，似乎从来都只是一种手段，或是一种过程，而非真正渴求的结果。就像是为了复仇，就像是…为了回应她的期待。为了达成这些目的，他才想要变得更强。

　　哪怕最终活成她的影子又如何…只要他想要达到的目的达成了就好。

　　“…原来如此。”横野轻声自语，目光再度落到他身上，停顿几秒后认真地道：“那若是她不愿意呢？”

　　“什么？”玖抬起头。

　　“你觉得以她的性格愿意选择你留下你，只是为了让你成为她的部下吗？

　　“如果她真正期待的是，你有朝一日真的能够超越她呢？”他把问题抛还给他，“你又该如何去回应她的这份期待？”

　　“……”

　　“弱者再怎么挣扎，最终也只会成为她心中需要保护的对象。若是想要与她并肩而立，就必须超越她，事实就是如此。”横野说着再度露出温和笑意，但玖并没有感受到其中有多少温度，“当然如果你乐意随便挥霍掉你的天分，继续打着为了她的旗号自我感动也是你的事。只是我并不认为她会想看到这些。”

　　“……”横野的话不无道理。

　　从深陷一个执念到另一个执念，在整个转变的过程中，他又错漏了多少可能性？

　　“我言尽于此。”横野朝他点头，随后转身继续朝着走廊另一个方向离开。

　　在原地对着黑服的背影愣了几秒后玖忽然拔腿追上去：“……那个，请等一下！”

　　横野停步转头，琥珀色的清澈眼眸向他瞥过来。在玖主动问出“是否可以添加联系方式”时黑服略带讶异挑了挑眉。

　　“不会过多打扰您的。”玖诚恳地道。

　　“可以。”横野没有再多问缘由，抬手将通讯表与他的放在一起贴合，两个通讯表同时发出提示音表示添加成功。

　　没有其他更多的事横野也就转身离开，玖目送他慢慢走远到走廊尽头，直到脚步声将远处楼道的声控灯点亮。

　　虽然不明白横野究竟出于什么目的说这些，但至少可以看得出来他没有任何恶意。他们之间原本也不会存在任何联系。只是有一个人，有意或无意地站在他们之间成为桥梁打通这份可能——也许这也正是她正在做的事，成为人与人、国与国之间的桥梁。

　　白叶……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极轻微的咔哒一声，远处楼道里的感应灯自动熄灭了。医务室的走廊里一片寂静，很久没有其他人经过，在原地站了半晌后玖终于抬腿往回走。

　　潜意识里就想把自己的一切与她扯上关系，然而结果却将适得其反。是否真如横野所说，是自己从思想上做着投机取巧的轻松事，对她太过依赖了呢。

　　她替他遮住风，但也挡住他。

　　——至于这风从哪来的你别管。

　　成功洗刷掉上学期末的耻辱并取得蓝服中阶后玖也成为目前高一学生间名义上公认的“最强者”——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还有另一位实质性的最强者存在。不过能在高一就取得蓝服的成绩本已经算是极少数，加之黑服负责人的光环，被赋予厚望似乎也很理所当然。

　　鉴定结束之后似乎就没有太多的事，重新回归学院生活几天的玖竟然莫名生出了一丝清闲。班里自发组织了团建让大家自愿报名，但他本来就不太热心参加各种集体活动，再加上原本想趁着这段时间有空，回血域调查一下上次奥伦斯给的烬城住址，干脆找个借口推辞掉好了。

　　团建号称是自愿报名但显然事实并没有那么“自愿”。于是被班长大人找上门也是时间问题。

　　“玖——”身后传来轻柔的呼唤声。

　　祝清梨找到他时，玖正坐在岸边对着湖面发呆。sritana学院的园林区域侧面有一处中等大小的湖泊单纯作为景致，据说还会随季节变化而改变其面积大小和水深程度。不过学院始终处在恒温结界中，这种事情应该只是看管理人员的一时兴起才偶尔改变一下。

　　“不打算去团建吗？”

　　“……啊。”玖微微侧头看着祝清梨走到他身旁再和他一起屈膝坐下。不出意外的话是要来做思想工作了啊……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觉得太反感。

　　“是…有什么别的事要忙吗？”祝清梨轻声问起。

　　“算是吧，想回家看看。”玖实话实说。

　　“诶……那也蛮好的。不过以前很少听玖同学提起家庭相关的事情呢。”

　　“…是么。”他仰起头想了一阵，好像的确如此。不过上个学期末的事情一闹，估计自己所谓的身世也算在同学间众人皆知了吧。好在血域本身太过封闭，不是有心人就不会特意去了解，所以真正明白其中意义的人并不多。

　　大概他自己了解的也并不多。

　　“这么说……原来玖寒假没有回家去住吗？”祝清梨细心地捕捉到。现在才刚开学没多久。

　　“……嗯。”

　　对祝清梨说出事实似乎没什么大碍，但真要把情况详尽解释出来前因后果又太复杂。顿了许久他最后也只能开口用第四声简短地表示肯定。

　　“那你平常会想家吗？”祝清梨侧过身来歪头看他，继续闲聊的话题，“我刚来学校的时候一直都特别想家呢……不过到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想…家？听见这个词汇玖愣神了半秒。不知道算是来不及想还是算以前对“家”的存在确实没有抱太多期望，总之——

　　“还好吧，非要说的话，这次也不是因为想家所以打算回去的。”

　　谈及这个话题他总觉得有些微妙。虽然能通过“共振”的能力感知到些许旁人的情绪，但祝清梨应该并不清楚他具体的过去，所以默认了他有完满的家、有等着他回去的家人。他难免还是会被刺痛一下。

　　以祝清梨先前展现出来的的善良与共情能力，即使没经历过也肯定能理解旁人的苦难，但他其实不太忍心让她了解这些本不该与她相干的事。玖放在地上的右手拨弄着地上没怎么修剪过的草皮。草芽的温度比泥土稍低一些，韧韧的，闲置的手指不自觉去轻拽几株，受力像是要同时带起周边小部分的土块。他连忙收手。

　　“玖又在发呆了耶……”祝清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是因为家里的事在苦恼…还是因为这个话题苦恼…？”

　　猜测太过准确以至于玖极为惊讶地望向她，见状祝清梨也略带不解地朝他微笑。

　　大脑空白两秒后他无奈承认：“这个话题吧…算是。”

　　“那就换一个吧。”尽管仍旧不清楚缘由，但班长还是善解人意地立刻改口道，“其实一直很想说一件事……不过你先答应我不会生气。”

　　“…我为什么会生气？”玖不解。

　　“唔其实就是…感觉玖同学经常会一个人开始放空呢。”祝清梨托着脑袋作思考状，“每次看到的时候，都觉得很像一只衔着树枝、正在安安静静地慢慢筑着巢的小鸟……也许是乌鸦？……”

　　“什么啊……”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比喻又莫名其妙又有些好笑的，还是头一回被女生比作成小巧可爱的生物。

　　玖一只手小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随便抓了地上扁平的石头，朝着湖面以较小的角度甩出去。石头在湖面上飞了五下后没入湖面消失不见。

　　跳跃而过的石子使水面漾出一圈圈波纹，互相碰撞接触后交融在一起，玖有些出神地看着，波纹重新形成新的浅色轨迹再朝四周扩张而出。

　　然而涟漪回荡到岸边竟也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在与其他波纹交融的过程中得到了某种增强，正逐渐演化成统一的韵律晕染而开。

　　这是……

　　身旁的祝清梨忽然轻呼一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沾上的草和尘土，再将右手轻轻放在左胸前。

　　自他们所处的湖岸边缘而起，波纹变幻着姿态向远处漾开，圈圈涟漪在阳光的映照下泛出一闪而过的金边。

　　共振。

　　可以轻微地感知到些许附近空气的细微变化，但犹如心绪般无法确切捕捉。

　　玖把视线收回来，撑着身子仰头去看身侧的人，恰好让湖对岸吹来的风拂面。风将她翠绿色的长发吹起几缕，但没有吹皱湖面——整个湖面的涟漪因她而起。

　　重新望回远处的湖面，他忽然听清临近的树梢上好像有什么鸟儿在摇动的叶子间叫，不过大概不会真的是乌鸦。或许是由于一半精灵的血统，他享受着亲近自然的当下。从心中逐渐漫溢出某种温和而平静的感觉，让他的眉毛慢慢舒展开。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平静下去就好了……但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