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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梦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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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穿过彩色玻璃窗,洒在教堂的长椅上。李揉了揉眼睛,视线逐渐清晰。她发现自己又坐在礼拜堂第三排靠左的位置。这个位置她熟悉得像自己每天早上都吃三明治配温牛奶。
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在光束中缓慢旋转,像是某种无声的舞蹈。
“醒了?”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转过头,看见安娜教母正整理着手中的诗集。这位六十多岁的妇人有着银灰色的头发和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她今天穿着素色的长袍,脖颈上挂着一枚简单的吊坠。
那是李以前用贝壳为她打磨的礼物。
“我睡了多久?”李问道,声音里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不长,刚好错过晨祷的赞美诗。”安娜微笑着,眼角漾开细密的皱纹,“但你知道的,主不会责怪一个需要休息的孩子。”
李点点头,扶着长椅缓缓站起。
嗜睡症像是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在她生命中随意进出。有时是在吃饭时,有时是在散步中,最尴尬的一次是在市政厅的年度会议上。醒来无意识伸懒腰的李,引得众人呵呵笑。
但在这座名为“安眠港”的小城里,没有人对此表示惊讶或不满。人们只是会心地笑笑,继续做自己的事,仿佛她的突然沉睡是潮汐起落一样自然。
“今天感觉怎么样?”安娜合上诗集,走到李身边。她比李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视才能对上养女的眼睛。
“老样子。”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就是……好像做了个梦。”
“哦?”安娜的眉毛轻轻挑起。
“记不清内容了。”李努力回忆,却只捕捉到一片混沌的灰色,“只记得有人在问什么……关于永生。”
教堂里突然安静了一瞬。不是完全的寂静,远处仍有鸟鸣,风仍拂过窗棂,而是某种微妙的气氛变化,像水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后泛起的涟漪。
安娜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慢慢收拢纸张。
“永生是个沉重的词。”她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如常,“走吧,尼尔的家人还在等着。”
尼尔·哈德森的住所坐落在安眠港东侧的橄榄街上。这是一栋两层高的石砌小屋,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花园打理得井井有条,玫瑰、薰衣草和迷迭香在微风中摇曳,散发出混合的香气。
李和安娜到达时,屋门虚掩着。她们没有敲门,径直走了进去。
客厅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是尼尔的妻子玛莎,两个已成年的儿子,还有几位亲戚。他们围坐在沙发周围,气氛肃穆却不悲伤。当李出现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光中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李,你来了。”玛莎上前握住她的手。这位七十岁的老妇人手很薄,但握得很紧,“尼尔在楼上。他说想最后看看海。”
二楼卧室的窗户正对着远处的海湾。尼尔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毯。他比李记忆中瘦了许多,脸颊凹陷,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明亮。当李走进房间时,他露出了微笑。
“啊,我们的小睡美人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惯常的幽默。
李在床边坐下:“尼尔叔叔。”
“别摆出那种表情。”尼尔轻咳了两声,“九十三年,够长了。我见过一次彗星,三次月全食,参加过四场战争,虽然都是些边境小冲突。和我见过最美丽的女人相爱,看着两个孩子长大成人。现在,我想是时候休息了。”
“您确定吗?”李轻声问。
“比确定明天太阳会升起还要确定。”尼尔眨了眨眼,“膝盖疼了二十年,味觉几个月前就开始退化,上周连玛莎做的苹果派都尝不出味道了。这简直是上帝的惩罚。不,是时候了。”
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没有完全理解这个过程,就像她没有理解为什么自己需要定期对某些人说“好梦”。
安娜解释说这是一种祝福,一种送别,类似牧师为临终者做的祷告。只是接受这种“祝福”的人,之后确实会“离开”——搬去远方,再也不回安眠港。
“那……我们开始?”李问道。
尼尔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直些:“来吧,孩子。”
李倾身向前,将额头轻轻贴上尼尔的额头。老人的皮肤干燥而温暖,带着药膏和旧书的气味。她闭上眼睛,像安娜教她的那样,轻声说道:
“好梦,尼尔叔叔。”
没有光芒,没有奇迹,什么都没有发生 ,至少在李看来是这样。尼尔只是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呼出,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度放松的神情。他拍了拍李的手背,说了声“谢谢”,然后便闭上了眼睛。
五分钟后,玛莎带着家人上楼。他们看见尼尔平静的睡颜,纷纷露出释然的表情。小儿子甚至小声说了句“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安娜留在那儿和他们沟通。
下楼的路上,玛莎递给李一个小布包:“这是尼尔留给你的,他说你会喜欢。”
布包里是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扉页上用漂亮的斜体字写着:“给李记录那些清醒的瞬间,免得被梦境偷走。”
离开尼尔家后,李没有直接回教堂。她沿着海滨小路慢慢走着,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
安眠港是个奇特的地方。它位于大陆西海岸的一个半岛上,三面环海,只有一条蜿蜒的山路连接着内陆。城市不大,常住人口不到八千人,建筑多是白墙红瓦的地中海风格。这里的居民长寿是出了名的。
也因此,外界给了它许多绰号:“永恒之城”“不朽港湾”“永生的国度”。
李对此一直持怀疑态度。她在市立图书馆工作过半年,翻阅过大量医学和人口学资料。她更倾向于认为这里的长寿源于良好的环境、健康的饮食和低压力的生活方式——纯粹的科学解释。
“李?”
声音从旁边传来。李转过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几步开外。他大约近三十岁,穿着不合时宜的黑色长风衣,尽管现在是七月正午。他的头发是深色的,眼睛颜色也很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耳上的耳环。
“我们认识吗?”李警惕地问。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走近两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小姑娘,据说,你们这里是永生的国度?”
又是这个词。李皱了皱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人们不会老,不会死,至少不会轻易死去。”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重复道,准备绕开他。
但男人挡在了她面前。不是粗暴的阻拦,而是一种精确的站位,刚好堵住了她的去路。李注意到他的动作异常流畅,几乎没有多余的身体移动。
“你叫李,对吗?”男人突然问,“父母不详,由安娜·索菲亚抚养长大。患有嗜睡症。偶尔会去拜访一些人,然后他们就‘离开了’。”他每说一句,就向前迈一小步。李被迫后退,后背抵在了路边的石墙上。
“你是谁?”李绷紧了下巴,“你怎么知道这些?”
“这不重要。”男人微微歪头,像是在观察某种稀有的昆虫,“重要的是,你是什么?”
他的手抬了起来,动作很慢,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就在指尖即将接触皮肤的瞬间,李猛地蹲下,从男人的手臂下方钻了过去,头也不回地朝城里跑去。
她的心跳得像要炸开,肺部火辣辣地疼。奇怪的是,路上偶尔遇到的行人看到她慌张的样子,却没有一个人上前询问或帮忙。他们只是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她跑过,眼神复杂难辨。
“李?今天怎么在走神?吃好了吗?”
安娜的声音把李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她发现自己坐在教堂餐厅的长桌前,面前的汤已经凉了,面包片只咬了一口。
“是。安娜教母我这就好。”李匆忙端起汤碗,强迫自己喝了几口。
安娜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李放下碗,将中午在海边遇到陌生男人的事说了出来。随着叙述,她发现安娜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他长什么样?”安娜问。
“接近三十岁,黑风衣,黑发黑眸,耳朵上戴了一对蓝色圆珠子。”李描述道,“他说,说这里是永生的国度,还问我知道为什么吗。
安娜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老妇人终于开口:“李,听着,从现在开始,不要单独外出。如果看到任何陌生人,尤其是打扮奇怪或行为异常的,立刻来找我或去市政厅。明白吗?”
“为什么?那个人是谁?”
“这不重要。”安娜站起身,开始收拾餐具,这个动作通常是由李来做的,“重要的是你的安全。答应我,李。”
她的语气里有种罕见的紧迫感。李只能点头:“我答应。”
“好。”安娜似乎松了口气,“下午去图书馆吧,你不是一直想借那本《海岸地质学》吗?我会让玛丽亚修女陪你。”
但玛丽亚修女下午头痛发作,李最终还是一个人去了图书馆。她刻意避开了海边,选择穿过市中心广场。喷泉旁有几个孩子在玩耍,面包店飘出刚出炉的甜香,一切都平静如常。
图书馆位于市政厅旁的一栋古老建筑里。李顺利借到了书,还在角落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本关于睡眠障碍的医学专著。她决定借回去研究,虽然安娜总说她的嗜睡症是“天赋而非疾病”,但李更相信科学的解释。
走出图书馆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给建筑镀上金边,海风带来了咸湿的气息。李抱着书,决定抄近路回教堂。
穿过老城区的小巷,虽然窄了些,但能省下二十分钟。
这个决定改变了一切。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耸的石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光线在这里变得昏暗,只有头顶一线天空还泛着暗蓝色。李加快脚步,书在怀中抱得更紧。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而是某种奇特的、仿佛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就在前方拐角处。
好奇心战胜了警惕。李贴着墙,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她看见了三个陌生人。
第一个是中午遇到的黑风衣男人。他正蹲在地上,手指按压着地面,不,不是地面,而是一个躺在地上的人的胸口。那人穿着本地渔夫的装束,李认出是经常在码头卖鲭鱼的汤姆大叔。
但汤姆大叔现在一动不动,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第二个是个女人,紫色的长发扎成马尾。她手里握着什么细长的东西,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第三个则让李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个看起来十多岁的男孩,正悬浮在离地半米的空中。不是跳跃,不是站在什么东西上,而是真正的悬浮,他的脚尖垂直向下,没有任何支撑。
李的呼吸停止了。
男孩似乎察觉到什么,突然转过头。他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着奇异的光。
“哟,有个观众。”他说,声音里带着令人不适情愫。
黑风衣男人立刻起身,挡在李的视线和汤姆大叔之间:“侠客,别闹。”
“有什么关系,反正她迟早会——”男孩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李已经转身逃跑。
她跑得从未这么快过,书从怀中掉落也顾不上去捡。心脏狂跳,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和风声。悬浮的男孩。发光的细线。汤姆大叔一动不动。这一切疯狂地在她脑中旋转,撞击着她二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
科学。理性。自然法则。这些词在她脑海中碎裂。
她冲出巷口,冲进广场。喷泉还在,孩子们已经回家,面包店正在关灯。一切都正常得不真实。
“等等!”身后传来呼喊。
李不敢回头,继续奔跑。教堂的尖顶就在前方,安娜一定在那里,安娜会解释这一切,会告诉她这只是个噩梦,她只是在巷子里睡着了,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她的手碰到了教堂大门的铜制把手。
门从里面打开了。安娜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
“李,快进——”
话音未落,一道阴影笼罩了她们。
李回过头。
黑风衣男人站在广场中央,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紫发女人从左侧屋顶跃下,落地无声。而那个悬浮的男孩,他飘在空中,就在喷泉上方,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
“找到你了。”男孩说。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喷泉的水流突然改变了方向,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在空中盘旋、凝聚,形成一个旋转的水球。
李张大了嘴。
不。不可能。这违反了物理定律。这——
“李,闭上眼睛!”安娜厉声喊道。
但太迟了。
李看见水球突然炸开,化作无数水箭射向四面八方。看见银发女人手中的细线在空中织成一张发光的网。看见黑风衣男人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移动,在墙壁上垂直奔跑。
她的世界观,她所认知的现实,像脆弱的玻璃一样裂开、破碎、崩塌。
“不……”她喃喃道。
黑暗涌了上来。
不是嗜睡症发作时那种温和的、渐进的黑,而是狂暴的、吞噬一切的黑。以李为中心,黑暗像涟漪般扩散,所过之处,色彩褪去,声音消失,运动停止。
广场上的人们凝固在原地,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态。喷泉的水珠悬浮在空中。飞鸟定格在振翅的瞬间。
然后,一切开始崩解。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更彻底的、更根本的消解。建筑化为粉末,人体化为尘埃,光线化为虚无。从安眠港开始,崩解向外蔓延,吞噬半岛,吞噬海岸线,吞噬海洋与大陆,吞噬天空与星辰。
最后一刻,李看见安娜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
“再见,孩子。”
然后,是无。
晨曦穿过彩色玻璃窗,洒在教堂的长椅上。李揉了揉眼睛,视线逐渐清晰。她发现自己又坐在礼拜堂第三排靠左的位置。
这个位置她熟悉得像自己的掌心纹路。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在光束中缓慢旋转,像是某种无声的舞蹈。
“醒了?”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转过头,看见安娜教母正整理着手中的诗集。
“我睡了多久?”李问道,声音里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不长,刚好错过晨祷的赞美诗。”安娜微笑着,眼角漾开细密的皱纹,“但你知道的,主不会责怪一个需要休息的孩子。”
李点点头,扶着长椅缓缓站起。
一切如常。
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安眠港的市政厅地下三十米处,警报刚刚解除。屏幕上的波形图从剧烈的震荡恢复为平稳的直线。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擦去额头的冷汗,在日志上记录:
“第147次重启完成。‘摇篮’系统运行正常。目标记忆已重置。所有防护协议重新加载。警告:异常能量波动检测到三次,坐标已记录。建议加强边境监控。”
但这一切,李都不知道。
她只是伸了个懒腰,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然后对安娜说:
“今天天气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