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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疑云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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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励和张潮于是再次启程奔赴益州,这次有百人的金吾卫队随行,一路上倒也是十分安稳。
快马兼程到了益州,众人都有些疲倦,在成都城外的驿站驻扎休整一晚后,第二日一行人径直驰往都督府。
闻得长安的敕使抵达,都督府内大小官员站作一堂,却独独不见王显。
张潮性子急躁,眼见王显不在府中,当即疑心其畏罪潜逃,便要领兵直扑王显私宅。
陆励将人好言劝下,随即调拨一队金吾卫士传召其人前来。
“王显这几日都不在都督府?”陆励在堂上坐下,向几个录事问道。
几个录事面面相觑,中间一人上前道:“回禀陆敕使,王都督……王显已有四五日未曾来过。”
陆励点点头,都督不在府中理事,于地方而言并不算稀罕,更何况王显贪污一事业已暴露,他不来也是应当。
他又挑了仓曹和田曹上前来,询问此次赈灾粮米派发事情。先前牵涉贪腐一案的旧仓曹已经伏法,新任仓曹是个会干事的,已将库中积压未发的存粮,额外多拨两成,送往灾情最重的州县。仓曹禀奏完毕,又由田曹陈述各处堤堰沟渠修缮的进度。
这些粮储、水利的事情琐碎繁多,张潮听得不耐烦,坐在一旁,百般无聊,只会喝水,直将一壶茶水喝个精光,前去王显私宅的那队金吾卫士还没回来。
“他们怎么还没回来?莫不是被王显扣下了?这贼厮好大的胆子!”
陆励瞥他一眼,不作搭理,他正在翻阅剑南道的历年税收账册,他户部出身,对这一切最为熟稔,左右无事,权且打发时间。
等张潮急的准备自己亲自去将王显押解过来时,那队金吾卫士终于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陆侍郎,张将军,王显死了。”
“什么?!”张潮惊诧站起,陆励也同样惊讶,两人对视一眼,张潮率先开口,“他莫不是畏罪自杀了?”
那金吾卫士脸上显出一丝为难:“属下不知死因。”
陆励站起身:“先过去再说。”
*
王显私宅坐落于成都城西北角,靠山傍水,占地广大,风水绝佳。朱红色的大门尽显权势富贵,可此时大宅的主人却已经死于非命。
陆励率众人抵达的时候,宅子里哀声四起,远远就飘来后院女眷的啼哭之声。王显的几个儿子立在大门处,皆暗自拭泪。其中一人上前回话,称府中老爷殒命,老夫人惊恸之下晕厥过去,无法出迎,还望天使海涵。陆励微微摆手,率众入内。
引路的是王显长子王程,年约三十余岁,双目哭得红肿,引着陆励一行人往书房而去。
他一边前行,一边哽咽开口:“父亲自知罪业深重,早已将全部家产核算在册,这几日正静候天使抵达,预备赴京面圣。谁料竟出此横祸……”
王显这宅子规制宏阔,极尽奢华。张潮自小长安城里长大,出入过多少勋贵府第,此刻目睹这里的奢靡景象,心中还是不由感叹,这般富丽,不知是压榨了剑南百姓多少的民脂民膏。再看看前面引路的王程,一身锦绣华服,心中是升不起半分同情。
到了后院书房,此刻,那里已被金吾卫士团团围住,见陆张二人到来,金吾卫士打开房门。
书房中空无他人,唯有王显一具尸身独坐椅中。他仰面靠着椅背,双目圆睁,神情中带着一丝未散的恐惧,身后的墙上血迹斑斑。案上摊放着一封奏章,是预备呈递给圣人的疏文。
“何时发现的?”
王程道:“父亲这几日都宿在书房,吩咐我们不得前去叨扰。我们不敢违逆,便一直未曾靠近。书房是重地,平日里父亲便不许我们踏入。”
站在门口的金吾卫士答道:“我等方才来此,见房门从内落锁,叩门不应,疑心王显畏罪出逃,便强行踹开大门,入内才发觉人已经殒命。”
“门是从里面锁上的?”张潮神色一怔,脱口道,“莫非他果真是自尽?”
陆励摇摇头:“不像。”他抬手示意跟来的仵作上前勘验尸身。自己则伸手取过案上的奏章,却发现奏章只有半截,下面被人撕了,他和张潮对视一眼,将奏章打开。
“臣谬承圣恩,镇剑南数载,身负封疆之寄,本当清心奉公,绥靖一方。奈何臣利令智昏,私纳州县馈遗,截留赈粮,蠹政害民,上负圣朝委任之重,下愧西南黎庶之望。
臣罪盈满贯,自知一旦事露,国法难容,万死不足以蔽辜。
今事将败露,臣不敢再隐匿私情,所有历年赃私往来,其中牵连朝中人臣,交通关节之事,臣谨逐条据实备录……”
后面的内容戛然而止。
“这是凶手撕了下面。”张潮肯定道。
这是显而易见的,陆励也没搭理他,他想的是,是谁这么大胆,在这府内百余人眼皮子底下将人杀了?要知道,王显身为剑南都督,府中亲兵环伺,麾下都督府牙兵更是在册千人,势力不容小觑。先前众人不敢贸然围府,正是忌惮王显一旦察觉危机,传令牙兵哗变,仅凭百余名金吾卫,根本无力抗衡。
会是谁呢?
陆励正思索着,身后,仵作走上前来。
“陆敕使、张将军,小人已经验明尸身,王显乃是被一击毙命,伤口在颈侧,死亡时间大约是子时到丑时之间。”
陆张二人闻言,跟着仵作来到王显尸身前,仵作将伤口指给二人。
一道细长利落的创口横亘喉间,切口薄而匀净,皮肉整齐翻卷,不见撕扯的钝痕。想来是凶器极锐,只一割便断了生机。
“能看出是什么凶器吗?”陆励问道。
“应当是一把刀,一把长刀。”
仵作边说边比划了一下,陆励心下一顿,眉头微微皱起,仵作丝毫不察,继续说道:“伤口不算深,却是一刀直接割破喉管。切口极为平整光滑,绝非市井铁匠铺打制的寻常兵刃所能造成的。行凶之人武功极高,一刀封喉,干净利落。只是按常理,利刃割破喉间血脉,鲜血喷溅范围应当更广,可现场所见,血迹有限,这点倒是颇为蹊跷。”
陆励点点头,转向张潮低语道:“你瞧这伤口,可觉眼熟?”
张潮凑近仔细看了一会儿,向陆励使了个眼色,二人让仵作退了出去,等到屋内就剩下他们二人,张潮开口道:“是那个贺明!当初我们返回长安时,在巴州遭遇那伙刺客,死在她手下的人,都是这样的死状!只有喉间一道刀伤!”
陆励正要开口,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纷乱声。片刻之后,一名金吾卫押着一人出现在门口。那人个子矮小,一身衣服满是尘垢,乱发垂落,糊住了大半张脸,辨不清样貌。
他兀自扭摆身子竭力挣扎,却被金吾卫牢牢按住。
陆励抬手示意卫士稍松力道,侧目看过去。
“启禀陆敕使,这乞儿方才在府墙外徘徊张望,行迹可疑,属下便将他擒来了。”
乞儿垂着头,声音带着些怯懦:“我……我就是路过,好奇看上两眼……”
张潮当即打断,冷笑两声:“我劝你最好说实话,”边说边拔出腰间佩剑,指向他。
乞儿吓得直接瘫倒在地,众人就闻见一股难闻的尿骚味。旁边站着的金吾卫嫌弃的捂住口鼻,见陆励和张潮都没有动作,又悻悻放下手。
陆励按住张潮,从身上掏出一块银子丢到乞儿脚边。
“银子归你。我来问你,你平日常在这一带乞讨么?”
乞儿慌忙俯身把银子攥在手里,对上陆励眼神,身子不由得抖了抖,神情害怕。“哪敢在此地逗留,都督府下人撞见乞儿,免不了一顿毒打。”
“那今日为何来此?”
“有个人……给钱,叫我,叫我,到这边来跑一趟,说是过来了还有人给赏。”乞儿说完讨好的笑了笑,“贵人果然给了我银子。”
陆张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道:“是谁让你过来的?”
乞儿挠了挠头:“是个女子,面皮白净生得清秀,身后却背着柄长刀,那刀瞧着怪吓人的。”
陆励心中一沉,果然是她!难不成王显是被天后下令所杀?为了保住武三思?
张潮见他神色不对,猜出贺明恐怕来历并不一般,便挥挥手,示意金吾卫带着乞儿离开。等屋内就剩下他们两人时,他开口问道:“这个贺明究竟是何方神圣?”
“梅花内卫。”陆励缓缓吐出四个字。
张潮神色一凛,一旦牵扯梅花内卫,便意味着王显之死是出自帝后一方的授意。可二人是奉天子明诏前来捉拿王显返京,天子根本不必行这般表里相悖之举。如此推想,主事之人只能是天后。
一桩难题摆在眼前。如实禀奏王显遭人刺杀,还是以畏罪自杀呈报朝堂?
若是据实上报他杀,今日贺明刻意遣乞儿现身,不就是她明晃晃的警告——此案出于天后之命。据实上奏,形同公然与天后相抗。
一念向圣人,一念向天后,二人此刻便站在了岔路口。
陆励只觉心头纷乱如麻,他微微摇头,强自定了定神,唤门外众人入内:“再仔细搜检这屋,莫放过半点蛛丝马迹。”
众人应了一声,再度分头查勘。
陆励缓步走到王显书案前,那半封未写完的奏章已被他妥善收起。案上只剩下数管毛笔,还有一套茶壶杯盏。
他目光骤然一凝。
“昨夜可有外人进入书房?”
金吾卫很快将侍奉书房的小厮带了进来。那小厮浑身颤栗,回话说这几日王显只许他们按时送来三餐,送罢便须立刻退下,片刻不得逗留,昨夜究竟有无来客,他全然不知。
“出了何事?”张潮凑上前来。
陆励抬手指向案上杯盏:“你看,这里摆着两只茶瓯,瓯中茶渣尚在,茶水已经饮尽。”
“哦?这么说昨夜有人在此!莫非是贺明?”
陆励斜睨他一眼:“恰恰说明不是她。”
“此话怎讲?”
“若是贺明登门取命,何必与王显对坐饮茶、闲话半晌,直接拔刀便可了事。来人必是王显熟识之人,二人在此久坐交谈,茶都喝干了。”
“不是贺明便好!那咱们只需找出真凶即可。”张潮松了口气。
陆励又瞥了他一眼:“此事哪里有这般容易。况且,这喝茶的不是贺明,但杀了王显的依然有可能是她。”
张潮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那你说这茶碗作甚?”
“至少多了一名嫌疑人。”陆励话说到此处便收住,不再往下讲。倘若能找到证据,证明凶手另有其人,那他们就不用无端端卷入圣人与天后的纷争中,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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