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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再赴益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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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灯嘴拙,纵使心中千般情绪,到头来也寻不出什么慰藉的话语,只得默然静坐。阿明也无心求他宽慰,不过是今夜风清露冷,星河垂落在紫宸殿阶前,一时触景有感,随口吐露一番罢了。
“此番远赴益州,我顺路回了趟玄真观。”阿明又继续道,“师太告诉我,我耶娘还活着。”
闻言,执灯骤然转头,眼底满是错愕。
阿明神色依旧恬淡,眸中映着星光,无悲无喜,只剩一缕经年的空茫:“你也觉得惊讶,对不对?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无根无系的孤儿,至亲血脉,早已无存。”
“那你——?”
执灯只吐出二字,无需多言,阿明自然懂得他未尽之意。
梅花内卫,皆是孤儿。朝廷搜罗百余个在战乱、饥荒、天灾下幸存的稚童,□□养,授以绝世武艺、秘传侦术,磨其心性,断其私情,淬炼成不问是非、只奉皇权的利刃。其中,最顶尖的八人,方得列为梅花内卫。
孤儿,无亲无故,无牵无挂,无软肋可制,无私情可累,最适合执掌隐秘之事。
天下利器,贵在纯粹。一把刀,只需锋利无匹,若是缠满俗世情缘的千丝蛛网,又如何成为帝后手中如臂使指的绝世尖刀?
阿明虽是由天后派人从玄真观中带出,但她既已加入梅花内卫,凡尘血脉便与她无关。
“没什么,我只是乍闻此事,难免有几分震惊。你素来嘴严心稳,我才敢说与你听。若是惊蛰在此,我半个字也不会吐露。”
“你要去找他们吗?”
阿明摇摇头:“寻到了又如何?岁月流转,人事皆非,骤然相见,恐怕只有万般尴尬生疏。何况我随天后多年,天后待我,恩深义重,早已如同亲长。”
“我既是梅花内卫,便已无耶娘。”
最后四字,尾音极轻,折灯也不确定自己听清了没有,阿明的话混在了一连串的鼓声中。那是远处朱雀门的方向,沉沉晨鼓悠远响起,层层叠叠漫过整座长安城。
长夜将尽,天光欲破。
*
小朝会罢,百官陆续散去,陆励立在含元殿外,并未移步。昨日回京之后,他便寻冯内侍递上求见的口信。只听闻圣人头风未愈,天后正在榻前照料,无暇即刻召见。陆励只得先将写就的奏疏交付冯内侍代为呈递。内侍稍后传回话来,嘱他今日小朝事毕之后,再行入内觐见。
未几,一名年少内侍快步前来,行至陆励身侧躬身一礼,也不多话,只侧身引路,往后殿而去。
后殿之中,天后并未在场。只圣人斜倚御榻,神色有些慵懒。见陆励入殿觐见,语气尚且温和:“你递上的奏疏,皇后已代为阅批。朕便不再细览,现下你当面奏来,此番益州之行,查到何等实情?”
陆励躬身:“回禀圣人,嘉州刺史刘行知所言句句属实,王显私吞剑南道赈灾粮款,数额巨大。臣此番暗中查访,核实其借年度州县课考之机,向益州辖下官吏大肆索贿。现有刺史二人、县令四人呈递文书,尽数佐证其贪腐索贿罪状。此两册,为茂州、维州二刺史历年馈送簿录;此一册,是臣于王显私宅搜得的私藏受贿账册,逐年收支,历历可查。”
言罢,陆励将数封证词文书、三本账册尽数捧呈上前。
圣人逐句听毕,神色渐沉。
彼时吐蕃频频犯边,虎视西南,剑南道扼守大唐西陲屏障,外御吐蕃铁骑,内抚诸州羁縻蛮部,乃是西南安危的根本重地。王显身居要职,不思镇土安民、稳固边局,反倒私欲熏心,大肆贪墨,致使剑南道民怨沸腾,已然有动乱之兆。
圣人自内侍手中接过奏疏与账册,低头细细翻阅,越看,神色越是阴沉。
“好个王显。这般敛聚的财货,怕是朕的内库亦有所不及。”
他抬眼看向陆励:“朕授你一道密旨,先带千牛卫启程,传召王显入京。”
随即侧首吩咐冯义:“你去知会左金吾卫将军,调一百金吾卫士,随后赶赴益州。王显若是抗旨不从,便可就地行刑,不必再奏。”
两人皆应喏退了出去。
陆励走出含元殿,尚未下阶,远远便望见武三思神色惶然,跟在一名女官身后往紫宸殿方向而去。
冯义紧随其后,也瞧得真切。见陆励目光落在那处,便低声闲话两句:“今日天后传召右卫将军,想来右卫将军是唯恐赴召迟了。”
陆励微微颔首:“那引路的女官是何人?我从前未曾见过。”
冯义眯眼望了片刻,恍然道:“原是近来新晋的一个宫人,名唤阿明,乃是天后亲自简选,如今常在天后身侧随侍。怎么,陆郎中意此人?眼下天后颇为信重,未必肯轻易放她离宫。”
陆励干笑两声:“冯侍御说笑了,在下不过一时好奇而已。”自从猜到了她是梅花内卫,他可不想再轻易招惹上这个女人。
且说武三思随阿明步入紫宸殿,一路行来,后背早已浸出一层冷汗。他素来畏惧这位姑姑,天后积年威压十分迫人,他心底杂念翻涌,一时疑心是陆励将自己从王显处索贿一事奏报上去,一时又暗恨陆励竟敢公然与自己为敌,转念又思忖,莫非前些时日私下抱怨天后迟迟不擢升自己的言语,已然传入耳中。
入得殿中,只见天后正垂首阅书,不见神色。武三思心下惴惴,躬身一礼。
“臣参见天后,天后万福。”
天后并未应声,依旧翻着书页。阿明退到一旁,点燃博山炉,青烟徐徐,缭绕殿中。
武三思始终垂着头,殿内久无言语。越是安静,他心中便越是惶急,反复揣度自己究竟在何处失当。时近九月,天候转凉,不少畏寒宫人早已添了夹衫,可武三思额间的汗珠,正顺着鬓角一滴滴往下落。
片刻之后,他再度躬身,低声复诵:“臣参见天后,天后万福。”
天后依旧默然,直将手中一卷阅毕,等的武三思已然是腰背酸痛,方才抬眼,望向阶下。
“说来,你昨日见过陆励了?”
此言一出,武三思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姑姑明鉴!侄儿绝无异心!莫不是那陆励在驾前有何谗言?”
天后一声冷哂:“你不必在此旁敲侧击。陆励还没向我说什么。你当真以为,他不说,我便无从知晓你的所作所为?!”
说罢,她从一旁堆叠的文卷之上,轻飘飘抽出一张薄纸。阿明上前接过,移步递至武三思面前。
武三思抖着手慌忙接过。纸上字迹历历,赫然写着:……于阗白玉带銙十副,鎏金鸾鸟等式样银盘二十具,另有金铤五十两、银铤五十两、麸金二十斤等等各色土仪,已送往武右卫将军府邸。
天后站起身,走到武三思面前。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与一方都督私相勾连。莫非见我这两年处境掣肘,便想着暗中给我再添上几分阻碍?”
武三思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姑姑言重。姑姑素来深得圣人信重,朝中大小事务,圣人皆会与姑姑商议。况且上官仪一干人早已伏诛,前岁姑姑又随行泰山封禅,朝野安稳。侄儿心中,只盼着能为姑姑分忧,岂敢有半分异心。”
“愚不可及!区区上官仪,何足为惧。先前我有意重修明堂,朝中一众老臣便群起阻拦。近来天灾迭起,朝野之间,本就多有非议,不满圣人许我参预朝政。早已有人借着灾异,大谈牝鸡司晨之论。你这桩事一旦败露,难保别有用心之徒借机发难,大肆攻讦。倘若因此事,我遭疏斥幽禁,你又能落得什么下场?”
一席话落,武三思心下一片凉,当即涕泪横流,伏身叩首:“姑姑!是侄儿愚钝!一时贪慕财利,险些连累姑姑!皆是侄儿之过!”
话音未落,他抬手便往自己面上扇去。
“够了,不必在此装模作样!”
天后一声厉喝。武三思浑身一僵,手停在半空,再不敢落下。
“此事我已替你遮掩过去。你回府之后,自献家财送入内府,对外只称捐输,赈济剑南道受灾百姓。”
“是,是,侄儿记下了。多谢姑姑宽宥,姑姑尽管放心,侄儿回府便即刻着手办理,绝不敢再有半分差池。”
他连声应喏,见天后无意再多言,这才小心翼翼躬身告退,缓步退出紫宸殿。
殿门缓缓合上,殿内归于寂静。天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向后倚坐于御榻之上。她微阖双目,一手轻抵面颊,一向冷硬刚毅的眉眼之间,难得露出几分疲倦。
“阿明。”
“臣在。”
“适才圣上命那陆励再赴益州,押送王显上京。你暗中随行,一路察其动向,但凡有风吹草动,即刻飞鸽传书回禀于我。”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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