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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郁惊蛰」 月亮啊月亮 ...

  •   温如樾在漫天雾气的浴室里发着呆,花洒淋下的水经过她头顶,四肢,然后淌进下水道里。

      恍惚间,她惊觉今天已经四号了。

      明天是那小孩的生日。

      转眼她已经二十三了,还能叫小孩吗?

      还会记得二十岁的惊蛰夜吗?

      …

      仙本那的春夜裹挟着热浪,温如樾刚从红树林看完萤火虫回到镇上,她捏着鼻子走在破败的街头,腐烂海鲜的腥臭在高温里发酵,遍地都是成堆垃圾,还有乞讨的小孩——不给就抢那种。

      她们选择了马来西亚作为毕业旅行第一站,而这一站耽搁得有点久了,因为温如樾想学潜水,但她不会想到后来的计划都被自己全部推翻。

      “点解要搬嚟呢度?”她抱怨着纪语棠选择的酒店地理位置,“住水屋不好吗?”

      纪语棠拉过她的手臂,宽慰道:“我在网上查过了,既然要考证,还是要住码头附近比较方便,而且这边潜店很多,美食也多!”

      其实这家酒店已经是镇上最好的了,只是温如樾有洁癖,受不了出了酒店到处都是脏乱差的环境。

      一路走到了落日酒吧,晚霞在海面上铺开画布,棕榈树随着风轻晃,彩色舢板像散落的积木,海风捎来椰子与烤虾的香气。

      聆听酒吧播放的慵懒的Bossa Nova旋律,她暂时原谅了一切。

      纪语棠点了椰浆饭和叻沙,一杯菠萝朗姆特调,起身要去付款:“喂,你喝什么?”

      “我再看看,你先点吧。”温如樾的心思在那张老旧的餐单上游移,纪语棠都点完单了,她才把目标锁定在名叫Moonlight Jellyfish的鸡尾酒上,这杯月光水母详情页写着龙舌兰、蓝柑橘利口酒和青柠汁混合。

      听起来就很奇怪。

      而她喜欢奇怪的东西。

      所以她的目光才会被吧台那个奇怪的服务生吸引。

      那人戴着一顶滑稽的生日帽,棕色工作服穿在她身上显得像私服搭配,她被围在为她庆生的本地员工中显得格格不入,因为那张脸明显不属于马来西亚。

      阳光亲吻过的蜜色皮肤,眼尾天然地下垂,笑起来右脸会先陷出酒窝。

      她很漂亮,是那种独属这个年龄的美,那是温如樾身上从未有过的。

      “Hi,点单。”温如樾用中文试探。

      她也用中文回应: “需要什么?”

      “Moonlight Jellyfish,两杯。”语毕,她察觉对方的目光带着几分诧异,“很难喝吗?”

      那人眉骨投下的阴影里藏着双琥珀色的眼睛,很生动,像会说话:“很少人点。”

      温如樾瞥见她工牌上的名字:Laine,她在仙本那的英文名。

      过滤器卡住壶口缝隙时,她的食指关节微微发力,冰层便发出碎裂的细响,蓝紫色酒液如月光穿透海浪般倾泻而下。

      杯壁凝结的水珠正顺着她的指尖滑落,温如樾发现那是一双有些粗糙的手,指节比平常女生要粗一点,骨节分明却布有疤痕,指甲剪得短而圆润,月牙弯弯挂在甲床上。

      那杯酒其实很好喝,只是刚过喉就已经不记得是什么味道了。

      温如樾把另一杯送到了她面前:“生日快乐。”

      “谢谢……”她愣住了,有些不可置信,摩擦杯座的手带着轻微颤粟,“谢谢。”她又重复了一遍。

      温如樾盯着酒杯,忽然想问:“你见过真正的月光水母吗?”

      “见过。”Laine解锁手机,在相册找到了一张图片递给她,“上周在诗巴丹拍的维多利亚水母群,它们体内的钙离子浓度会影响发光强度……”

      她好像觉得自己对陌生人分享过头了,收了声。

      “能带我去吗?”温如樾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声音,和心跳,“看月光水母。”

      那是一个很冒昧的问题,也是她活了二十五年来鲜有的失控。

      然后她把纪语棠撇在落日酒吧,鬼使神差地跟着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小孩走。

      去哪?不知道,去哪都行。

      她被带到一家潜店,在这条街最末尾,起初她是有些犹豫的,但那人拉起卷帘门后看向自己的眼神,眼波流转分明是期盼。

      温如樾受不了这样的撩拨。

      地下室的单人床很拥挤,酒精混在黏腻的空气里,温如樾吻过她的耳垂,然后直起身欣赏她在身下的表情,那张清纯的脸在这一刻充满了世俗的渴望。

      “你真的很大胆。”

      “我已经成年了,有什么不能做的?”她搂过温如樾,呼吸不太均匀地扑向她,“你叫什么?”

      “温、如、樾。”她一顿一顿地说。

      “你能猜到我的名字吗?”Laine指着从窗角射进来的月光,念道,“温如月。”

      温如樾没纠正她,导致往后的几个月,她都把这个名字挂在嘴边,甚至把所有备注都改成了月亮符号。

      “我猜……是惊蛰。”温如樾看向床头的日历,今天是三月五号,惊蛰节气,就算后来得知她叫郁蓝,也只愿意叫她郁惊蛰。

      惊蛰惊蛰,只要唤她的名字,就会想起这个春光乍泄的夜晚。

      “第一次吗?我教你。”明明温如樾也是第一次。

      她吻上她,一来二去,原本僵硬的接吻动作逐渐娴熟。

      郁蓝抓破她后背时,她在疼痛与欢愉的间隙想起某夜匆匆读过的俳句——潮水漫过礁石,海月水母的心脏是淡蓝色。

      此刻她胸腔里那颗器官,正以同样透明的姿态在肋间震颤,指尖的潮水也呼之欲出,月光照向她们缠绵的身影,照在肌肤上崭新的吻痕,也照亮了两颗寂寞的心。

      月亮啊月亮,为什么现在高高悬起,却独不照我。

      那段湿漉漉的邂逅随着地板上渐缓的水流散去,温如樾在氤氲的水汽中回过神来,满脑子只剩这个诘问。

      她擦干身子拿起了洗手台上的手机,时间显示23:50,还有十分钟,她还能纠结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她就一直站在镜子前,重复这几个动作:点进通讯录—打字—删除—再打—再删,直到零点,那四个字发了出去,连已读都在同一时刻。

      「生日快乐」

      「谢谢」

      两条信息都透着强装的随和,因为她们早已不是可以互道祝福的关系,但至少,她回复了,就算是礼貌,也好。

      温如樾没有设想中难堪,也没有期待的雀跃,她很平静地走向床榻,没有吹干头发就把脸埋进了被子里,有时候她很想通过眼泪来发泄,可是一滴都流不出来。

      她又回到遇见郁惊蛰前的状态,麻木、空洞、迷茫。

      -

      郁蓝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她躺在病床上,硬床板硌得她睡不着,又或者说是那条信息扰乱了她的心绪,她苦心建立的防线有些崩塌。

      如果现在躺在浅水湾的别墅里,是不是会好受点?

      她开始怀念那种温暖,属于温如樾的温暖。

      “你为什么住地下室?”那时的温如樾问得直白,清冽气息从她衣襟漫过来,气味结构棱角分明,郁蓝从未闻过这样的香气,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任何香水味。

      她不避讳这个话题:“这是镇上唯一包住的潜店。”

      “你是潜水教练?”

      “刚考到证,服务员是兼职。”

      温如樾勾起了嘴角:“你还真没骗我。”

      ——真的能带她去看水母。

      郁蓝突然坐起,从床底拖出橙色收纳箱,塑料质感的潜水表盘,布满划痕的BCD,两截用胶布缠着的调节器,黑色泳衣肩带已经起球,她举起每件装备介绍时双眼都扑闪着亮光。

      “就这些吗?”温如樾疑惑,“怎么够?”

      这些老旧的残破物件,如何撑得起一个潜水教练的职业生涯。

      郁蓝垂下了头,发丝遮住眼睛,温如樾还是能清楚看到她眼里那些光的消失,紧接着故作轻快的声音从阴影里浮起:“其他的,我就用店里的就够了,老板很大方,我刚入行,不需要置办太多。”

      “为什么当潜水教练?”温如樾问的时候只是单纯的好奇,但是她很后悔。

      因为那个小孩眼角泛起了泪,很浅的,不想被她发现。

      “爸妈是干这个的,死在了海里,我想潜到最深的地方,那样可以离他们近一点。”

      “死在了海里”五个字很轻很轻,温如樾没想到这会是这个刚过完二十岁生日的小孩的命运,她顺着颤抖的肩胛骨将她拢进怀中,掌心由嶙峋的脊梁往下抚,如同安抚受惊的猫,接着胸前湿了一大片。

      郁蓝听说每个潜水教练都有属于自己的面镜。

      隔天她也收到了。

      那是温如樾送的生日礼物。

      想到这,她还是会被那时候的温如樾打动,连自己都没察觉到嘴角扬起的弧度,她突发奇想点进了温如樾的个人超话,最新一条高赞的是上海接机帖。

      照片中的女人一袭黑衣搭配LV丝巾,半框眼镜挂在鼻梁,灰色卷发披肩,抬手同粉丝打着招呼。

      她把天气app里的地区切换到了上海,显示小雨11℃,是有点冷。

      一系列流程走完,郁蓝发觉自己视奸前任的动作已经行云流水。

      只要她想,随时都能看见那张脸,只是可笑曾经亲密无间的人现在需得通过这种途径才能了解到所有人都能知道的踪迹,无异于是一种痛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郁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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