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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温如樾」 气味比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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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如樾买下这栋别墅后从没在这过夜。
半岛酒店长期续费的套房才是她在香港的归宿。
今晚她躺在主卧偌大的双人床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们漫步在汀巴汀巴岛的拖尾白沙滩上,郁蓝用捡来的贝壳串成了一条项链,挂在温如樾脖子上显得有些俏皮。
她们从宇宙飞船聊到火山爆发,再从南法海岸聊到纽约时代广场,然后克制不住地在这片蓝白相间中接吻,在漫过锁骨的潮汐中相拥,再一同把脚陷进24度的细沙里。
“郁惊蛰,我要带你去巴黎。”她听见自己说。
郁蓝的脚步变慢了,语速也是,连刚刚高扬的情绪都暗淡了几分,潮水骤然退去,她的声音像被海泡发,每个字都在下沉。
“温如樾,我到不了巴黎。”
醒来时,她蜷缩在羊毛毯和抱枕间,试图用体温焐热梦里的的怀抱,让它变得有据可依。
她宁愿这不是梦,至少能质问她,为什么不去巴黎。
那是一个至今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电话铃比闹铃更早响起,她又等到快挂断时才接听,助理试探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出:“温姐,醒了吗?”
“什么事?”温如樾起身往浴室走去,然后又折返,因为洗手台上连牙刷和漱口杯的影子都看不到。
她忘了,这里几乎什么都没有。
“医院说郁小姐在病房睡了一夜,刚刚已经走了,请了护工。”
“嗯,知道了。”温如樾赤足踩过客厅镜面般的大理石,她翻遍了储物柜都找不到牙膏,某种莫名的恼怒攥住了她的咽喉,挂断电话,只剩那把牙刷被丢进水池的声音空荡荡地在回响。
这里始终保持着样板间般的冷清,像座被施了冰封咒的现代美术馆。
怎么都不像家。
指尖点进微信唯一的置顶,备注是蝴蝶图案,她仿佛还能透过满屏的红色感叹号触摸到对方拉黑时的力度。
再点开朋友圈,封面不知何时换成了一汪海水,下方仍是一条横线,把她硬生生拦在了她的世界外。
俨然是一种沉默的拒绝。
郁惊蛰好像讨厌我。
她盯着水龙头出水,想起第一次在马达京深潜。
二十米处的海底悬崖旁,温如樾瞥见对方面镜里倒映着一条正在上方盘旋的灰礁鲨。
氧气瓶碰撞声惊动它张开血盆大口,郁蓝抽出潜水刃反手挥向袭击者,腥血爆开的瞬间,温如樾的呼吸管因剧烈颤抖而脱落。
趁它吃痛回头,郁蓝打出憋气手势,并将人拽到了珊瑚洞穴,温如樾也因慌张持续挣扎导致备用调节器无法顺利运转。
郁蓝试图拿自己的二级头替代,却发现输气管早已被利齿咬穿。
那条灰礁鲨仍在周围盘旋。
共生呼吸——这个想法瞬间在她脑海中蹦出,30米内紧急上升时,共生呼吸是国际潜水协会公认的应急方案。
在海里,一秒之差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她来不及多想,搂在温如樾腰间的手抬起扣住了她的后脑,在翻涌的气泡中贴上了她的唇。
渡气必须精准如机械,每五秒一次短促供氧,同时用左手按压对方胸腔防止逆流。
温如樾的上牙磕破了她的下唇,铁锈味在纠缠的唇舌间弥漫,这个危险的动作却因求生的本能变得如同最亲密的亵渎。
她们共享的不止氧气,还有濒死时刻疯狂跳动的心跳频率。
那一刻温如樾好像读懂了电影里的台词——共生呼吸是绝望的浪漫。
后来郁蓝因为多次屏息渡气循环引发肺泡毛细血管破裂,深夜的垃圾桶纸巾上全是咳出来的血。
风拍打落地窗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白鸽已经过境,好在风力不算太强,没有造成什么人员伤亡,基建损坏也很快修复,只是还有些残存气流在作祟。
手机弹出了值机提醒——您的航班将于四小时后起飞,请合理安排时间。
她要赶往上海参加Chanel早春秀,至于那只叛逆的猫,让它再流浪几天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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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蓝在西贡一家潜店找到了工作——初级潜水指导,工资比在仙本那时高很多,但人流不多,提成也会随之减少。
秦斐是这家潜店的主理人,她的直属领导,负责管理她的客户对接和提成,那是个披着大波浪的成熟女人,皮肤是冷调的白,大概率是没怎么下过水的。
“做乜住到咁远啫?返工要几耐车程?”她翻着郁蓝的资料,流利的粤语脱口而出,转头才发现对方一头雾水,“听不懂?”
“我不是本地人。”她如实回答。
严格来说她是祖籍在广东的大马华人,从小跟着父母在仙本那生活,偶尔回老家几次,父母死后唯一的亲人搬到了香港,她便没再回国。
“你的通勤时间至少要一个小时,考虑清楚。”
“我需要这份工作。”
“Ok,聽日就嚟返工啦。”秦斐说完又啧了一声,把桌上还没贴证件照的工牌递给了她,“Sorry啊,习惯了,明天准时来上班,我尽量给你安排外国客户,毕竟你不会粤语。”
工牌上写着“Lan”,秦斐解释道:“简单好读,如果你不喜欢就改掉咯,也可以用你在国外的名字。”
这是郁蓝在香港第一个英文名。
她好像挺喜欢的,指腹反复摩挲着这几个字母,露出了久违的笑:“冇问题,聽日即到。”
“哇,你很有天赋啊!”秦斐看着这块木头,竟然不自觉跟着她笑了起来,她原本以为郁蓝会是个很无趣的人,“你以前在哪个城市?”
“嗯……仙本那。”
“What?那里才是真正的潜水胜地,为什么要想不开来香港?”
郁蓝收起了工牌,应道:“个人原因。”
她一点都不想来香港,这座寸土寸金的小岛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她就像活在阴沟的老鼠,害怕走在繁华的街头,害怕抬头周围都是西装笔挺的白领。
辗转回到这间四人病房,裴以桉正巧在。
“郁蓝,找到工作了?”他手中的苹果皮螺旋状落进垃圾桶里。
“嗯,在西贡。”
“这么远?”苹果被放下,他把郁蓝拉到一旁,“你可以住我们家的,睡外婆的房间,就是我老婆……”
郁蓝知道他也怕外婆听见她无处可去,被人当作皮球踢来踢去,外婆会自责。
“表嫂介意陌生人,我也不想给你们添麻烦,没事的,我就住病房挺好的,方便照顾外婆。”她扯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裴以桉叹气:“真是辛苦你了!不过,等老人家痊愈,你还回大马吗?”
还回去吗?她不知道。
她总是在失去身边的人。
如果这次不走,会不会不一样?
她握住老人枯槁的手,抬眼看见温如樾代言的香水广告在电视上播出,这世上明明没有香味传感器,她却清晰地闻到了白松香前调混着麝香的香气。
原来有些人的气味比记忆更顽固。
上海也在下雨,到处都是潮湿的,糟透了。
温如樾刚下飞机就打了个喷嚏:“点解咁冻?”她平时很少说粤语,只有能更加生动表达她的意思时会来两句。
陈最把身上的LV丝巾围到了她脖子:“大小姐,着多件衫啊。”
“温姐,今晚档期是空的,纪小姐想要约您晚饭。”助理把平板递过来,上面登着温如樾的私人微信,她看到了纪语棠的邀约信息,回助理道:“行,那我们酒店见,我先走了。”
她在上客点随便拦了辆车,直达外滩。
“系好安全带……”司机习惯性往后视镜瞄了一眼,顿时激动起来,“温如樾?你是温如樾!我女儿床头贴满了你的海报!”
“哦……谢谢。”温如樾在心里头暗自腹诽,她总是抱着侥幸心理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出名,但现实每次都会提醒她:你可是温如樾。
她对着司机的镜头礼貌微笑,在他递来的本子上签下大名,他时不时和她搭话,甚至录起了视频。
这一段路变得极其漫长。
“如樾,在这!”马路对面的纪语棠潮她招手,红灯还剩三十多秒,温如樾点头回应,站在风里等待。
港大金融系研究生毕业后,纪语棠回到了家乡,在上海知名投行当分析师,典型的高薪就业方向,二人同一专业,温如樾却走了一条全然不同的路。
不远处的屏幕闪过她代言的广告,她下意识用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刚好能挡点风。
那幅巨幕广告下写着:全球代言人温如樾。
她发觉自己走到这一步用了很久。
她也时常会问自己是什么样的前程,需要用这样的代价来换,值吗?
值吧。
“我一听说你要来上海立马约了你最喜欢的餐厅!”纪语棠挽起她的手,像大学时一样,“你太忙了,大名模,想见到你不容易呢。”
“走吧,我请客。”
蟹黄拌面——她来上海最想念这一口,菜端上来时她想起一千多公里外的那人,不知道她吃了什么,有地方避雨吗。
想着想着,碗里的面就被分成了两份。
“你干嘛?”纪语棠不解。
“……晾一下。”她愣神,最终还是把那两份面倒在了一起。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它会在你们分开很久后的某天突然往心头扎一把刀,扎得你猝不及防,连同那些记忆一起,反复撕裂的旧伤叠加新伤,把空落落的心堵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