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几毫升

2、「温如樾」 她的瞳孔是

　　“3月2日20时47分，台风白鸽确认正面袭港，最大风力可达十三级……”酒店套房的75寸液晶屏播报着双语台风预告，三十层阳台外的强风吹得落地窗有些细微的颤动。

　　温如樾斜倚在栏杆上，缎面裙摆被气流掀起危险的弧度，她朝空中掸落烟灰，半截星火融进雨里即刻被汽化。

　　伸手，雨水很快在她掌心聚成一团。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散了那捧雨，然后溢出，摔碎在最底层的地面。

　　“温姐，我进来了。”助理刷房卡开了门，身后站着浑身湿透的郁蓝，像只流浪猫，“您的客人到了。”

　　门被关上，温如樾没有动作，她身上还穿着晚宴的酒红色开背长裙，勾勒出完美的腰线，白皙的皮肤上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疤痕，那里已经长出了新的纹身，爬满了玫瑰藤蔓，缠绕成莫比乌斯环。

　　这道疤，郁蓝再熟悉不过。

　　探照灯光从对面写字楼斜切进来，将她脊椎处的光影分割成冷暖两色，恍若初遇那晚仙本那街头的霓虹穿透地下室的百叶窗，她在肌肤之亲中随着对方的力度起起伏伏，甚至失手抓伤了她的后背。

　　温如樾像是故意卖惨的猎人，许久才转身同她的猎物对视，烟雾笼罩她的脸，那双勾人的眼睛在郁蓝身上流连。

　　迷离，忧郁，又尚存几分明媚，她的瞳孔是世界上最小的矛盾体，此时那里溢满了同情。

　　这种裹着怜悯的审视让人生理性反胃。

　　郁蓝最讨厌她这样看自己。

　　“过来。”她把烟蒂按灭在水渍未干的烟灰缸底，一分钟的等待让她的语气多了几分不悦，“我让你过来。”

　　郁蓝走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烟味，烟灰缸已经快满了，横七竖八地躺着香烟尸体。

　　她抬眼，温如樾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维港就在这，可惜你来的不是时候。”

　　——你来晚了，如果当年愿意同我一起，维港的烟花早就看过无数次。

　　郁蓝洞悉她的的言外之意，她把那张透支的卡放在一旁台面上，没有接话：“年底我会还清的。”

　　早些时候接到她的电话，温如樾又往那张卡里打进了一百多万，总共两百万港元。

　　“你怎么还？你当我是不收利息的ATM？”她终归还是笑出了声，“凭你收几百个客户提成都还不起，还是再找一个像我这样的？”

　　像我这样当初只见了一面就为你散尽钱财的蠢货。

　　“我知道你会来。”她清楚那笔钱远远不够，所以这个落魄的女人会再次敲响她的房门，“郁惊蛰，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你故意的？”

　　故意出现在医院，故意留下六十万，故意沉默很久才接起电话，故意在暴雨天为她留一扇正对维港的门。

　　郁蓝看穿了她下三滥的手段，却没办法怪她，任凭她如何报复自己都情有可原。

　　“我的条件很简单，留在香港。”

　　——哪怕这里连郁蓝的立足之地都没有，她也要强行让这个当初不愿同她离开的女人以另一种方式留下。

　　她拿起桌上的名片，上面是她在浅水湾别墅区的地址和管家联系方式：“和我一起住，不会委屈你吧？”

　　「浅水湾道74H号」

　　温如樾曾说自己会在这里买下一套别墅送她，她可以随时去海边散步。

　　那时候郁蓝只当是吹嘘，没想到陈旧的诺言在此刻形成了闭环。

　　“我会找到工作，尽快还钱。”她不想揣测温如樾的心思，此时自己已是瓮中之鳖，再挣扎也无用，从她拨通电话那一刻起，就变成了署上温如樾名字的物品。

　　她没有半分犹豫地接过了那张名片，转身要走时被拽住了衣角，她借着惯性往后退了两步，正好跌在温如樾跟前。

　　发丝被身后的人轻轻撩起。

　　“原来你可以放弃仙本那的一切啊，只是我还不值得你牺牲。”

　　温如樾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心情，三年前她求着郁蓝一起走时得到的拒绝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可笑，那个哀求最终还是得到了回应，只是她等了太久太久。

　　维港的烟花可以等台风过境，但有些东西过期了就再点不燃了。

　　-

　　昨夜手术室的红灯转为绿色，病床被护士推出，外婆安静地躺在上面，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露出的笑容让郁蓝卡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

　　住院部走廊，郁蓝坐在椅子上拆解账单，卡里剩余的钱足够覆盖未来几个月的靶向治疗，医保报销后也能还上部分欠款。

　　她不想再欠温如樾了。

　　积雨云正在吞噬白昼，天色渐暗。

　　“蓝蓝！”樊繁拖着行李箱一路小跑着赶来，羊毛短靴踏破了走廊的静谧，“怎么样了？我刚出差回来，还差多少钱？”

　　郁蓝把脸埋进挚友的驼色风衣，囤积了几日的泪腺终于决堤，签病危通知书时没哭，四处借不到钱没哭，遇见温如樾也没哭，直到现在，在这座冰冷的城市见到了唯一的好友。

　　“没事，会好起来的。”樊繁的手轻轻落在她肩背，任她垂着头无声发泄。

　　眼泪滴在本就生了锈的铁皮椅上。

　　温如樾的脚步停在走廊尽头，离她十米处，帽檐阴影罩着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助理抱着保温桶，术后流食分三格储存，底层是用锡纸包裹的话梅排骨，那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超模起了个大早亲手做的，她任职以来从没见过那人下厨。

　　稀奇。

　　她时不时看向黑着脸的温如樾，良久才敢开口：“温姐，咱还送饭吗？”

　　温如樾的脸色难辨喜怒，然而颈间凸起的青筋显而易见。

　　那些饭菜后来被倒在医院门口某个厨余垃圾桶，连同她那些说不出口的关心。

　　“樊繁，有什么我能做的工作吗？”郁蓝擦干了脸上的泪渍，很快平复了心情，“我听说西贡潜水点不少，应该有潜店招人吧？”

　　樊繁叹了口气：“你还是想潜水？不考虑换份工作吗？”

　　对她来说，海是噩梦，那里埋葬着双亲。

　　十八岁，父母带客出海遇到意外，存款尽数用来赔付，她连读大学的费用都凑不出，自此困在仙本那一亩三分地，守着小镇和那片海过活。

　　“除了潜水，我……我还能做什么呢？”她把头靠在冰冷的墙面上，被困在海里太久，她已经快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好吧，香港的工资其实不低，但房租……”

　　“没事，我有地方住。”她不敢提及温如樾这几个字，否则樊繁一定会掀桌子，甚至帮她偿还债务，“去看看外婆吧。”

　　温如樾，这个名字太危险。

　　老人见到樊繁有些激动，吃力地伸出手：“好孩子，你也来看我……”

　　“阿婆，还有谁来看你呀？我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呢，等你好起来了就能吃了。”樊繁把那一大袋保健品放到了桌上，转头问郁蓝，“你去上班，打算请护工吗？”

　　“也只能这样了，晚上下班我就过来。”隔壁尚有一张空床，住病房里，总比在温如樾身边要好得多吧。

　　“蓝蓝，外婆是不是拖累你们了？我早就说了不要治了……”

　　“外婆，别说胡话，咱们要治。”她抚摸着那双粗糙的手，视线又被水汽包裹，“你没有拖累我。”

　　老人还有些虚弱，手抬不起来，只能动着手指回应她。

　　她想起那张名片不知被藏在哪个口袋，行李箱还存放在病房某处角落，至于浅水湾的别墅，她真的不想去。

　　午后，台风开始发力，短短几个小时已经从九级飙升到十二级，一些地区已经出现交通和电力系统瘫痪。

　　温如樾趁着拍摄前夕跑到了棚外，她正踩着一双红底高跟碾碎地上的烟蒂，吹冷风和尼古丁能保持头脑清醒。

　　“心情不好？”陈最端着两杯拿铁走来，那杯标准糖被温如樾拿起。

　　温如樾踏入时尚圈时二十五岁，已经不是模特的黄金年龄，甚至有点老了，好在陈最花重金栽培，给了她M&H所有资源，她也争气，没日没夜的忙，饭局的酒喝到吐，大小秀场走遍，飞了几十个国家，才终于小有起色。

　　可以说，陈最是她难得一遇的伯乐，而她是陈最最骄傲的作品，这种各取所需的交易也一直在持续，后来逐渐发展成朋友关系。

　　“我见到她了。”

　　“谁？那个小你五岁的……郁蓝？”陈最的语气似乎在猜测到这个名字时出现了波动，像咖啡杯里摇晃的冰块。

　　“她过得很不好，”温如樾喝了一口，冰得冻人，“我本来应该高兴。”

　　“当然了，你恨她，怎么会不高兴？”

　　温如樾没有回答，把拿铁随意放到了一旁：“不喝了，太冰。”

　　杂志封面的拍摄一直持续到夜晚十点，她坐在商务车内赶回十公里外的浅水湾，风把雨吹成接近90度打在车窗玻璃上，十几米的树禁不住强风折弯了腰，路上车流甚少。

　　「220305」

　　她按响的密码锁发出了欢迎回家的机械女声，进门是一片空旷，一切还像她离开时那样，只是多了保洁阿姨刚打扫过的痕迹。

　　郁蓝没来。

　　她脱了鞋，坐在换鞋凳上久久未起。

　　整套别墅都是按照郁蓝喜好的风格设计的，大到开放式厨房和意式家具、花园泳池，小到主卧那张悬空的床，就好像这间房子真正的女主人一直是郁蓝。

　　温如樾推开衣帽间其中一扇滑动柜门，灯带自动开启，满墙的潜水服瞬间被点亮。

　　各种牌子，各种款式，各种颜色。

　　她记得那时候郁蓝常常穿着一件泡得发白的黑色泳衣，说她总有一天要拥有世界上所有漂亮的潜水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