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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消除阻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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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韩有福带着二十个大庄村熟手工人抵达卧龙坡。
这片百亩地基是府衙批给他们建水泥工坊的,位于营州府城西北三十里,恰是燕山余脉与大凌河交汇处。
上游鹰嘴岩的山泉汇成主河道,在此冲刷出宽约十丈的河滩,河床铺满青黑色鹅卵石,春汛时水势湍急,秋冬则露出大片沙砾地,如今却遍生着没膝的蒺藜与芨芨草。
只是草皮下,近半数土地已被上下游村民偷偷垦成菜地。
坡后丘陵连绵,一条被行人踩出的蜿蜒小径穿滩而过,是上游青石村猎户去下游河湾寨的必经之路。
韩有福用石灰在坡脚撒出界线时,河滩的沙土地泛着黑黄相间的纹理,被马蹄踏平的蒺藜残株间,还能看见菜根露在外面,那些是村民去年种的芜菁留下的痕迹。
那道蜿蜒的白线是工坊围墙的基址,却在次日清晨被犁铧犁得七零八落,新翻的土沟里还留着牲口粪蛋。
下游河湾寨的村正王老头拄着枣木杖站在界线上,杖尖戳着新撒的石灰:“韩掌柜,这坡脚的沙地我们种了三年菜!你看这百亩地,少说有六十亩被我们刨出来种菜,你划条线就占了”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挎着藤筐的妇人,篮子里不是菜蔬,是掺着碎石的湿泥,专往工人刚砌的地基上泼。
上游青石村的猎户李三带着七八个后生赶来,肩上扛的不是猎枪,是砍断界桩的柴刀。
“这坡后的山路是我们下府城的唯一道!”他用刀背敲着新立的木桩,“你圈了地,我们扛着猎物绕路得多走十里!”
韩有福展开府衙批的地契,朱红官印在阳光下晃眼:“按律,官田私垦三年未报备,当没收入官。现在这一大片府衙已经批给我们修建水泥工坊了,念你们不易,愿意每亩补两贯钱。”
“两贯?”河湾寨的赵寡妇尖声打断,“我这五分沙地去年收了上百斤菜蔬,卖到城里至少能得五两!你这补偿连一个月的菜钱都不够!”
她扬手将一篮湿泥砸在刚拌好的水泥浆里,灰浆瞬间泛起白色泡沫。
有人用木勺舀起水泥浆捻了捻,立刻甩着手喊:“这玩意儿跟灶灰似的,沾手上洗不掉!”
有人凑到浆桶边闻味,皱着眉后退:“有股石灰窑的怪味,怕是有毒!”
赵寡妇又将一筐湿泥砸在窑炉基址上,泥浆混着水泥浆流成浑浊的滩,“我们没见过啥水泥,只知道这地种了菜能换米!要占我们的活命田,先把十年的菜钱算清楚!”
正吵嚷间,下游杨家峪村的陶工头领着二十多人赶来,手里提着裂开的陶坯。
“韩掌柜!”陶工头把陶坯摔在地上,“你们把河水弄成泥浆,我们和的泥全裂了!这两天烧的陶坯没一件成的!”
杨家峪村世代制陶,村口的龙窑依山而建,陶工们取河水和泥,烧制的陶瓦供府城官署使用。
此刻陶工头指着河水:“你看这水!从前清得能照见人影,就你们这几天就搞得跟灌了石灰似的,和出的泥烧出来全是裂纹!”
韩有福往河边走,见河水确实泛着灰白,却不是水泥浆的颜色。
韩夕蹲在岸边,用竹筒舀了水静置,半个时辰后,筒底沉淀出细密的粉末,上面的水清澈见底。
“大叔,”她端着竹筒给陶工头看,“水泥粉不溶于水,沉底后水还是清的。你们和泥的水要是浑,怕是上游冲下来的沙土。”
陶工头甩开她的手:“少哄我们!不是你们拌水泥弄的,河水咋会突然变浑?”
他身后的陶工们举起裂开的陶坯,七嘴八舌喊:“赔我们陶坯钱!”
“停工!等水变清了再说!”
还有下游柳树营的农人们也扛着锄头赶来,嚷嚷着说水泥浆会流进田里,黍米苗都会发黄。
河滩上乱成一团,河湾寨的妇人泼着湿泥,青石村的猎户吵着绕路钱,杨家峪的陶工与柳树营的农人举着锄头阻拦。
水泥工坊的地基刚刨开浅沟,就被碎石与泥浆填满,窑炉基址堆着半人高的菜根残株。
韩有福捏着地契的手指发紧,羊皮纸边缘被汗渍浸得发软。
韩夕拽了拽父亲衣角,低声道:“爹,他们人太多,先回府城找杨家商议。”
一行人退回府城时,杨明远听后不由气得摔茶盏。“岂有此理!”
他踢翻矮凳,“拿着府衙批文还被刁难,当官府的印是画的?”
不顾韩有福与韩夕劝阻,第二天杨明远一大早,便点了二十个家仆、十个衙役,又带上二十个工人直奔卧龙坡。
他要当场划界砌墙,一人多高的石头围墙基脚刚撒下石灰,上游三村百余名村民就举着农具冲来。
“官府草菅人命!”赵寡妇的藤筐砸在水泥袋上,白灰腾起呛人烟雾。
青石村李三的柴刀砍在界桩上,刀刃崩出火星:“占了地还要抓人,还有王法吗!”
杨明远挥手让衙役驱赶:“退开!这是官地!”
衙役的水火棍刚举起,就被陶工头用陶坯砸中手腕。
冲突瞬间失控,湿泥混着柴刀、陶片飞向工人,铁锨拍在泥地溅起的水泥浆,糊满了双方衣襟。
冲突以五人重伤、二十余人轻伤告终,河滩上的血痕混着水泥浆渗入沙土地。
上下游四个村子本因水源、地界素有嫌隙,此刻却因共同的对抗目标空前团结,甚至联合写下状纸,声称“韩家仗势欺民,杨司马纵奴行凶”。
状纸递到刺史案头时,杨启辉刚从下面的县巡查归来。
他看着衙役呈上的血衣与断裂的水火棍,当场掀翻了茶案:“混账!谁让你动武的?”
杨明远梗着脖子:“他们先动手的!”
“动手?”杨启辉指着状纸上“草菅人命”四字,“你带衙役持械驱赶,不是给人把柄?”
韩有福垂手站在一旁,看着杨启辉额角暴起的青筋,低声道:“暂停施工吧。逐个村子沟通,总比硬来强。”
杨启辉猛地转头瞪他,目光如刀刮过韩有福肩头:“你就是这么辅助明远的?眼睁睁看着冲突闹大?”他心底暗忖弟弟识人眼光,真如信中所言,这韩有福是能担事的人?
韩有福喉头滚动,杨明远犯起少年脾气时,十个衙役都拉不住,何况他一个外姓人。
但此刻不是争辩时候,只拱手应下:“我去解决。”
杨启辉捻着胡须冷笑:“给你一月时间。理不清这滩浑水,就带着你的工坊滚回小单县。”
韩有福默记这话,转身时瞥见杨明远缩在柱后,少年人耳尖通红,终究没再多言,径直往河滩方向去了。
他决意先从下游的杨家峪与柳树营破局,制陶的杨家峪与种田的柳树营属后续才加入纷争,利益牵绊稍弱。
但让村民坐下来谈的前提,是先卸下他们的戒心。
在杨家峪村中心高地,韩有福带着工人掘开三丈深井,以水泥砌就光滑井壁。
三日后井水自涌,清冽甘甜。
起初陶工们忌惮“水泥有毒”,直到村正孙子捧水痛饮无恙,才敢陆续上前。
当桶绳摩擦井壁发出清响时,陶工头摩挲着井沿喃喃:“这玩意儿……比山岩还瓷实。”
此井解了村民雨季挑浑浊河水、旱季河床见底的困局,对水泥的抗拒便随着井水的甘甜消了大半。
在柳树营,韩有福同样带人砌了两口井,更在村上游挨着水泥工坊地界上挖筑了一个大型沉淀池。
河水经此沉淀,泥沙尽落,流出的水清亮见底,彻底洗清“污染农田”的疑虑。
农人们见黍米苗在清水灌溉下抽穗,握着锄头的手渐渐松了力道。
接下来是上游的青石村,韩有福带人预制了水泥桥板。
此地村民往常沿河道穿行荒地至府城,雨季河水暴涨需脱鞋蹚水,冬日寒冽常冻裂脚面,只有一座摇摇欲坠的木桥苦苦支撑。
他带着工人半日便架起新桥,桥面平整防滑,比旧木桥坚固十倍。
李三背着猎物踩上桥面,跺脚试了试,桥身纹丝不动。
他又摸出猎刀在桥面磨刀,见水泥面未留丝毫痕迹,终于松口:“留条路让我们过,绕路钱就不计较了。”
韩有福当即应下在工坊内留宽道通行,本就需为骡马运输留路。
青石村后生们见状,开始打听工坊招工,李三还拽着黄大勇悄声问:“拌水泥粉累不累?日结六十文可作数?”
解决了这三个村,只剩河湾寨的村民们还在顽抗。
韩有福带着账簿挨家算账,首先便来到赵寡妇家。
“赵大姐,你五分菜地年入五两。来工坊做三等工筛粉,日结三十文,年挣近十两,比种菜多赚一倍,还省了摸黑去府城卖菜的辛苦。”
转至隔壁刘大户家又道:“刘大哥,你家三亩地需三个壮劳力操持,若全来做工,一年能挣五六十两,足够置十亩好地。”
村民们看着账簿上的数字,渐渐动心。
赵寡妇第一个报名:“我去筛粉!但得保证日结工钱。”
就在众人陆续点头时,王老头突然带着十余个村民推倒了刚砌至一人高的围墙。
“都别信他!”他拄着枣木杖大喊,“做工是卖力气,种菜是守着土地!”
韩有福看着倒塌的墙垣,发现这人动机没那么简单。
杨明远暗查两日,果然探得王老头收了杨家对头的五两银子,专司搅黄工坊营建。
虽工坊挂着韩家招牌,府衙的人都知这是杨家在新政中押注的实业。
韩有福示意杨明远噤声,转身让工人抬来一筐锃亮的铜钱,往村口石桌上一倒。
叮当声响里,他指着新贴的告示朗声道:“一等工日结六十文,二等工四十文,三等工三十文!晌午管饭,先到先得,头批招满百人就停!”
铜钱在日光下泛着暖光,与告示上的墨字相映刺眼。
河湾寨的赵寡妇拨开人群,指尖蹭过铜钱边缘:“当真是日结?”
韩有福抓起一把铜钱塞进她掌心:“现在砌墙就记工,收工就领钱。”
白纸黑字的价目与满筐铜钱的分量砸在村民心头,眨眼间,报名的人挤破石桌,王老头的吆喝彻底被淹没在“我报一等工”“给我记个名”的吵嚷里。
某日清晨,他儿子悄悄来找韩有福:“我爹老糊涂了,我明儿就来上工。”
四月底,卧龙坡工坊破土动工,耗时未足一月。
杨启辉立于坡顶,见大凌河清流如练,平地上人声鼎沸,终于抬手拍向韩有福肩头:“你这软法子,比明远那硬脾气强百倍。姜,还是老的辣。这个工坊就拜托你了。”
韩有福应下差事,入夜返回府城小院。
石板路在月下泛着冷光,院内寂静无声,韩夕与韩大祝前日回了大庄村,此刻空荡的院落只剩他一人。
他脚步微沉,推开斑驳的木门,却见堂屋门缝泄出一线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