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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收到请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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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有福握着门环的手猛地一紧。这处小院在巷子最尾,后墙就贴着护城河,平日里连猫狗都懒得绕过来。
他下意识往墙角摸,指尖触到根挑水的桑木扁担,前几天韩大祝嫌它太沉,随手靠在墙根没拿走。
堂屋的窗纸透着昏黄烛光,窗棂上映出个低头忙碌的影子。
韩有福屏住呼吸,攥着扁担往门缝里蹭。
门板“吱呀”一声裂开条缝,只见柳秀兰正坐在炕桌前,针线在一件靛蓝布衫上穿梭,那是他昨天干活时磨破袖口的旧衣。
“你拿扁担做什么?”柳秀兰抬头问道,针尖挑着线头绕了个圈,“莫不是把我当偷米的耗子了?”
韩有福手一松,扁担“哐当”砸在门槛上。
他盯着妻子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喉结滚动着说:“巷口王屠户家前天进了贼,我……”
柳秀兰把布衫叠好,从篮里拿出个油纸包,“咱家这四壁光得能照见人影,难不成贼还惦记你那件破洞的汗衫?”
油纸包打开是半块酱牛肉,油汪汪的卤汁浸着葱段。
韩有福的肚子“咕噜”叫了声,才想起从工坊回来就没顾上吃饭。
柳秀兰早备好了碗筷,青瓷碗里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碟子里码着腌黄瓜条,全是他爱吃的。
“大祝和夕儿那边都安顿妥当了?”韩有福扒拉着粥,眼角余光瞥见妻子袖口磨出的毛边。
“不然呢?”柳秀兰替他夹了块牛肉,“你个大掌柜的连袜子都能穿反,没个人盯着,怕是要把水泥当面粉下锅里煮。”
这话逗得韩有福呛了口粥。他想起上个月在工坊,杨明远笑话他把工牌挂反了,当时还嘴硬说是新式戴法。
柳秀兰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一些草药:“还有你去年说腰疼,我找郎中抓了透骨草,过来给你好好调理调理……”
烛光摇曳,映着柳秀兰说话时眯起的眼角。
韩有福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两人在长安布庄后院偷藏的那坛梅子酒,也是这样的烛光,她红着脸说“往后你的账房我来管”。
“其实你不用赶来的,”他捻起一大片牛肉嚼着,麻味窜得鼻尖发酸,“往返一趟得走好几天。”
柳秀兰把他碗里的花椒拨到一边,“从长安逃荒到这里,我们走了三千里,我都跟着你一路过来了。”
韩有福低头喝粥,没再接话。粥里放了红糖,甜丝丝的暖到心口。
柳秀兰收拾碗筷时,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指腹触到掌心里的老茧,那是当年逃荒路上、后来在大庄村干活磨出来的。
“你来了也好,好好歇歇,家里那些地就别管了,反正现在饿不到了,”他环顾四周继续说道,“就是这房子得再好好规整规整,现在早晚还是有凉气,尤其挨着这河湿气重,对你身子骨没那么好。”
柳秀兰点点头,“我就是想着过来把这房子规整下,你也好住得更舒服些。”
说着又往他怀里塞了个暖手炉,暖手炉是新做的水泥壳子,里面灌了热水,烫得韩有福往回缩了缩。
他看着柳秀兰把晒干的艾叶挂在房梁上,忽然觉得这处小院的烛光,比工坊里上千袋水泥还要实在。
“其实……”他清了清嗓子,“刚才那扁担,我是想试试能不能挑动两袋水泥……”
“是吗?”柳秀兰背对着他偷笑,烛光照着她鬓角的银白发丝,也照着围裙上那片水渍,在青砖地上投出个晃悠悠的影子。
柳秀兰来了后,韩有福果然省心不少。
每日天不亮就往卧龙坡跑,盯着高炉窑点火,看水力磨盘轧青石,指挥着工棚一间间盖起来。
那水力磨盘借河水冲得轮轴飞转,碾石灰的效率比二十个壮劳力还高。
工棚用水泥砌墙,顶上铺着新烧的水泥瓦。
百余名工人在坡下荒地上忙活,叮当的施工声响传出二里地。
起初府城人路过时隔着河瞧稀奇,后来才知是建水泥工坊。
去年李都尉家砌院墙用了半吨水泥,光运费就花了二十两,如今府城谁要是院墙没抹上道水泥,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体面人。
这水泥贵在烧制和运输。大庄村工坊离府城远,牛车拉一趟水泥粉得走四五天,运费比水泥本身还高。
如今卧龙坡工坊就地取石灰石,又通湟水河漕运,杨明远算过,等正式投产,运费能省下九成。
消息传开,府城的石匠、瓦工都往卧龙坡跑,连幽州来的商人都在码头租了仓库,就等着囤水泥。
五月初,城外的工坊已初具规模,城里的韩家小院也整葺一新。
院外看着还是那座普通民宅,内里却变了模样,横梁换成了坚实的柏木,地面全用水泥抹得平整光亮。
隔壁卖豆腐的王阿婆串门时见了,手里的豆腐梆子“当啷”掉在地上:“我的天爷,这地面光得能照见人影!你们家真的是有钱人啊!”
柳秀兰正往窗台上摆晒干的草药,闻言忙摆手:“王阿婆说笑了,这是自家产的水泥,成本价弄的,不算啥。”
王阿婆瞪大了眼睛,指着地面:“这就是那能砌城墙的水泥?听说李都尉家买一斤水泥,够我卖三十斤豆腐的!”
她这才知道城外在卧龙坡建水泥工坊的就是韩家,握着柳秀兰的手直晃,“想不到您家掌柜的这么大本事!”
柳秀兰笑了笑,给王阿婆装了罐刚腌的酸菜。
自她来了后,常给邻里送些自家做的吃食,如今街坊们见了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敬重,再没人把她当普通乡下来的妇人。
这日,柳秀兰正蹲在院里整理药材。
如今家境好转,她买得最多的便是各类草药,既为韩有福调理身体,也借着药材的气味缓解思乡之情。
只是当年为救急当掉的那根人参再没找回来,去了几趟当铺都被告知早已易主。
她正对着一捆当归出神,门外竟然有下人模样的人敲门,送来封烫金帖子。
“韩夫人亲启”的字样印在洒金红帖上,柳秀兰粗糙的手指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有些发愣。
恰逢韩有福从工坊回来,满脸水泥灰,接过帖子扫了眼:“是杨县令夫人请你赴宴,说是探春宴。”
这杨黄氏前几日刚从小单县赶回府城,对外称照料婆母旧疾。
柳秀兰早有耳闻,两人虽在小单县因为几个孩子有过几次照面,却从没想过主动登门。
杨家如今风头正盛,杨大伯已是府城二把手,杨二伯在长安更是炙手可热,哪里轮得到她这乡下来的妇人高攀?
眼下这探春宴明着是赏苜蓿、吃春菜,柳秀兰心里清楚,怕是杨黄氏想借宴会推广杨大伯主抓的苜蓿政务。
可怎么也没想到,这帖子竟会送到自家小院来。
“我去凑什么热闹?”柳秀兰把帖子往桌上一放,“那些夫人小姐穿的绫罗绸缎,我这粗布衣裳往人堆里一站,不是给你丢人吗?”
“丢什么人?”韩有福说道,“你当年在长安布庄,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再说杨夫人就是客气,你去坐半个时辰,吃两口菜就回来。”
“那时候是那时候,”柳秀兰低头绞着围裙角,“现在手上全是老茧,说话也糙……”
“糙什么?”韩有福抹了把脸,灰扑扑的手掌在脸上划出几道白印,“你跟那些夫人说,这苜蓿种植手册是咱姑娘主导写的,里面的一些细节,保准她们爱听。再说起衣料经纬,长安布庄的老掌柜都服你,还怕宴会上没话说?”
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站起来:“对了!得给你置几身像样衣裳。如今在府城立足,总不能让人瞧着寒酸。”
说着从钱袋里倒出所有银子,拉着柳秀兰就往外走,“走,去东街最大的锦云绸庄,咱也买几匹好料子和几套好成衣。”
柳秀兰本能想拽住他,指尖却被韩有福攥得发紧,到底跟着出了门。
绸庄老板见两人进门,虽瞧着他们衣着朴素却眼神明亮,赶紧笑脸相迎。
柳秀兰摸了摸一匹月白缎子,又捏了捏湖蓝的云锦,闭眼就能说出织法:“这云锦用的是金线,织的时候得注意纬线松紧,不然容易起皱。”
韩有福在一旁直点头,当场选了两匹贡缎、两套时新襦裙样式,又挑了副银镶玉头面,几乎花光了前三月的工坊分红,脸上却没半分心疼。
回家路上,柳秀兰抱着包袱忽然笑了:“你这花钱的架势,倒像当年在长安布庄当掌柜的时候了。”
韩有福拍了拍空钱袋:“现家现在产业多多,还怕置不起几身衣裳?”
三日后便是探春宴。柳秀兰对着铜镜系上银镶玉头面,看着镜中新做的湖蓝襦裙,心里默默盘算。
大儿子韩大庆已经二十出头,虽然人在战场归期不定,但早该说亲了,可以先相看着。
小儿子韩大庆也十八岁,管着诺大的养鸡场,总不能一直打光棍。
她并非嫌弃乡下姑娘,只是在附近几个村寻摸了几年,实在难遇识文断字的好姑娘。
早年韩大祝的未婚妻原是秀才之女,能写会算,可惜家道中落才断了姻缘。
府城小户人家的姑娘,哪怕是商贾之女,只要识文断字、知书达理,总比乡下姑娘更合儿子们心意。
这次赴宴,正好借着杨家的场子,悄悄留意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烫金帖子,迈着步子往杨府走去,粗粝的掌心在绸缎衣袖上蹭出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