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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登门诚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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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有福晚上躺在热炕上,头枕着胳膊翻来覆去,身边的柳秀兰醒了。
“还在想府城的事?”她压着声音,生怕惊醒两侧厢房的孩子,“咱在大庄村守着几十亩地、一个山头,还有水泥工坊和养鸡场,进项足够家用。人人都喊你韩掌柜,杨县令又与咱家交好,日子过得踏实,别再折腾了。”
韩有福低低应了声。这日子确实是当年逃荒时不敢想的,那时啃着冻饼躲在山洞,只道这辈子要埋进土里。
可杨明远的话总在耳边打转:府城城郊卧龙坡的青石层有三丈厚,湟水河漕运直通州港,水泥能卖到全国各地。
“我都快五十了……”他喃喃道。
柳秀兰接着劝:“我知道你有本事,当年在长安管着几家大布店,全凭自己打拼。可那时有韩家招牌撑着,旁人不敢轻易招惹。如今去营州府城人生地不熟,还有董家兄弟还在城里晃荡……再说,咱和杨家说到底是利益牵扯,真遇事靠不靠得住?”
“别这么说,”韩有福打断她,“杨家人厚道。不管是上面的杨启辉、杨启程,还是底下的杨明远、杨明琛,本性都正。”
“那刘家呢?”柳秀兰追问,“不也被赶尽杀绝,妇孺都流放岭南了?”
“是刘家先得罪了他们……”韩有福顿了顿,“只要利益在,就不至于翻脸。何况咱和杨家也算是共过患难的。”
柳秀兰没再说话。她知道男人心里有倾向,只是强压着念头。
夜色里,两人的呼吸声混着窗外的风声,各自的心思在黑暗中纷飞,一边是安稳的当下,一边是未卜的前路。
而那份潜藏的不甘,正像炕下未熄的炭火,隐隐发烫。
第二天清晨,韩夕端着苜蓿种芽进堂屋时,见韩有福正对着青石标本发呆。
陶瓮里的嫩芽沾着露水,她把瓮往灶台上一放,脆生生开口:“爹,你盯着石头犯什么愁呀?”
韩有福看着女儿额角沾的草屑,笑了笑:“爹愁我家夕儿转眼就长成大姑娘了。”
父女俩对视着笑起来,灶间柳秀兰揉面的手顿了顿,没作声。
韩夕收起笑容,正经说道:“我听杨明琛说,他家想在府城边上建新水泥工坊,想请阿爹去做大掌柜筹建。阿爹是不敢去?怕做不好嘛?”
“我怎么会怕,”韩有福手指敲了敲标本,“大庄村工坊是我一手建起来的,杨明远只管琢磨水力磨盘和一些大事,细节是不怎么沾手的。”
“那不就得了,”韩夕把陶瓮往前推了推,“阿爹去开更大的工坊,给家里多挣钱,也让更多人用水泥,算是全了我当初鼓捣水泥配方的心愿。”
韩有福叹了口气:“去府城要应付各方人,万一遇到熟人,扯出当年的事怎么办?”
“怕什么,咱有正经文书,和长安韩家早没关系了。就算有人嚷嚷,衙门也得看户帖说话。”韩夕坦然道。
“我还担心杨家,”韩有福声音低下来,“他们要是知道咱们身份,还能真心合作吗?”
“你以为杨家不知道?”韩夕也压低声音,“我去府城听说,旧势力早被铲除了,现在新势力忙着新政,谁有功夫管咱们这种被牵连的。说不定杨家早知道,还替咱们瞒着呢。”
此时县城官署内,杨县令看着家仆递来的信件,是府城大哥寄来的,上面详细记着韩家的过往。
他摩挲着案头的青瓷笔洗,良久才对家仆说:“去库房取两坛二十年的杜康,明日我要去大庄村一趟。”
家仆应声退下,杨启程望着窗外初升的太阳,手指轻轻叩着文书上“韩守信”三个字,嘴角慢慢扬起。
次日辰时,杨县令的暖轿停在韩家院门外。轿帘掀开时,二十年的杜康酒香先飘了进来,惊得后坡的母鸡扑棱着翅膀往草垛里钻。
韩有福正在院里劈柴,见杨县令踩着水泥地走进来,慌忙丢下斧头上前作揖。
杨启程却摆摆手,目光扫过青灰色的水泥院墙、磨得发亮的桑皮纸窗,最后落在堂屋正中那张榫卯结构的檀木桌上。
桌上摆着柳秀兰插的野菊,青瓷瓶釉色温润,配套的茶具亦是上次从府城背回的细瓷。
“韩掌柜这日子过得雅致。”杨启程摸了摸桌沿的木纹,“这檀木成色难得。”
“县令大人谬赞,不过是东拼西凑淘来的零碎,不成套。”韩有福谦声道。
柳秀兰端茶出来时,见杨县令正盯着墙角的藤编书架。架上摞着农书与杂册,部分典籍显然是杨明琛送来的。另有不少生僻书卷,则是韩夕陆陆续续特意购置的。
“粗茶淡饭,让大人见笑了。”韩有福引着人往堂屋走,心里却打鼓,不知道这杨县令所来为何。
酒坛开封时,琥珀色的酒液在陶碗里晃出柔光。
杨启程呷了口酒,忽然开口:“我家当年下狱时,全家二十五口挤在五尺见方的牢房,明琛夜里发烧,连口热水都讨不到。”
韩有福捏着酒碗的手一抖,酒液溅在粗布袖口。
他想起流放路上家人高烧时,韩夕急得通红的眼眶,喉头骤然发紧。
“你这院子看着普通,”杨启程指了指窗台上晒的苜蓿籽,“可这水泥地铺得平,书架摆得齐整,野花插得雅致,连劈柴都码成四方垛。没经受过富贵日子的人,做不出这般讲究。”
韩有福低头盯着碗底的酒涡,二十年前在长安布庄,账房先生写错一个数字,他都要让对方磨墨重写。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讲究,终究藏不住。
“我大哥在府城查过,”杨启程忽然压低声音,指尖轻叩桌案,“长安韩家论起来是宰相韩瑗的九族旁支吧?当年受王家牵连流放,实在是城门失火。”
他顿了顿,见韩有福握碗的手骤然收紧,又放缓语气,“你这一脉其实早就分了家,没有进过朝堂,底子是干净的。”
他指节敲了敲桌案:“如今武后新政,首要清理的是勾连契丹的王家党羽,韩家这桩旧案早定了性。你瞧——”
杨启程抬手指向窗外,“连幽州士族都拆了府邸修粮仓,朝廷哪还有空翻陈年旧账?”
酒液在碗中晃出涟漪,杨启程的声音压得更低:“结党的士族旧骨早被挫成灰了,如今朝堂盯着的是劝农桑、兴工商。像您这样能烧水泥、种苜蓿的手艺人,正是新政要抬举的。”
韩有福猛地抬头,见杨启程眼里没有鄙夷,只有了然。他想起年前被董老二遇见时心底的惊慌,想起每每夜深人精担心身份问题的辗转反侧,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你能带着妻儿一路顺利活下来,又在这塞北扎下根,”杨启程又斟了碗酒,“换作是我,早垮了。韩掌柜这份韧劲儿,杨某佩服。”
酒过三巡,韩有福望着院外新抽芽的苜蓿,忽然觉得堵在胸口好几年的石头松了缝。
杨启程说的没错,长安的韩记布庄早成了过眼云烟,如今他是大庄村的韩掌柜,是能让妻儿睡暖炕、吃细粮的男人。
“府城卧龙坡的青石,”杨启程擦了擦嘴,“我们找人算过,够烧二十年水泥。湟水河的漕运,能把货卖到洛阳甚至长安。你要是去,工坊两成干股,杨家绝不食言。”
“明远那小子性子跳脱,”他叹了口气,“琢磨水力磨盘是把好手,可管工坊缺了章法。你去了,既能盯着窑火,又能替他压阵立规矩。”
韩有福捏着茶杯的手慢慢松开,心念微动。
杨启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蔓延的苜蓿田上,“杨家这几年过得不易,煤矿越挖越薄,水泥工坊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这营生是全族的金碗,须得找个靠得住的人帮忙捧着。”
他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工坊烟囱腾起的青烟,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实不相瞒,年前我回府城述职时,偶然发现有人在打探韩家旧事。原以为是寻常商战伎俩,没想到顺藤摸瓜竟牵扯出不少往事。董家兄弟在酒肆吹嘘见过流放犯刺青,又提修城墙时换城门的关节,零碎线索拼起来才查清楚。”
杨启程的一番话语坦诚如剖心,既点明查身份属意外,又强调杨家确需臂助,更直言不介意过往:“事已至此,说这些并非要挟,只是不想你心里存疑。如今旧事已了,杨家只看重你烧水泥和管理的本事。”
韩有福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是缓缓舒展。他想起韩大庆信中“铠甲在身,不辱家门”的墨迹,想起韩大祝拍胸要扩三百只鸡场的憨态,更想起韩夕蹲在试验田边,指着泛青嫩芽说“新种能铺满营州山岗”时,眼里亮如星辰的光。
“容我……想想。”他望向杨启程坦荡的眼睛,年近五十岁的骨血里,沉寂多年的热意正丝丝缕缕升腾。
杨启程点点头,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三日内若有决断,到县衙寻我便好。”
一个月后,北边四县的苜蓿在官府推动下种满山野。
熟地新开荒几千亩,府衙不仅发种子、派农官指导,还定下苜蓿可抵赋税的规矩。
漫山遍野的嫩芽拱破土层,青绿色的波浪在风中起伏,给塞北荒原镀上层生机。
北边战局传来捷报,高句丽投降,薛仁贵大军全胜,东北边患遂解。
可韩大庆仍未归乡,随部转赴西北剿寇。他从校尉升了职,仍在王德全麾下。
因再次救过王德全性命,两人在军队里彼此照拂,韩大庆也算在队伍里站稳了脚跟。
当年大庄村征走的三十七人,除了继续从军的韩大庆,这一年只剩十九人归乡。
回来的人多带了伤,袁大武丢了条胳膊,抱着妻女哭红了眼,见家里鸡舍兴旺、女儿能识文断字,才渐渐宽心。
杨青山断了条腿,坐在轮椅上翻着阵亡名单,哽咽着说没把人全带回来,村里人轮番劝慰。
小单县摆了三天流水席接退伍兵。伤残的领了遣散赏赐,阵亡的家属得赐帛粟,杨家煤矿和韩家水泥工坊还给伤兵留了活计。
袁大武重回煤矿,如今工钱涨到每日四十文,虽只能单手刨煤,却能供女儿继续念书和养家。
杨青山做回村正,兼着工坊账房,算盘打得噼啪响。
四月初,冻土已经全部划开。
韩有福挑了二十个大庄村熟手矿工,扛着铺盖卷往府城走。
车轮碾过新修的水泥路,身后是漫山苜蓿和冒青烟的老工坊。
他摸了摸腰间契约,上面写着“营州城卧龙坡工坊二成干股”,墨迹在晨光里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