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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面临抉择 ...

  •   柳秀兰瞳孔骤缩,指甲深深掐进韩大祝的袖口,拽着他猛地转身。

      鞋子在结冰的路面上打滑,却硬是拖着儿子拐进旁边的布庄后街。

      “娘!”韩大祝甩开母亲的手,反手握住腰间弯刀,“怕他们作甚!”

      柳秀兰压低声音,额头抵着儿子的肩膀喘气,“那董老二当初见过我们的逃犯刺青,别招惹他们!”

      她拽着韩大祝钻进挂着“浆洗坊”幌子的窄巷,脚下的碎冰被踩得咔嚓作响。

      另一边,董老二撞了撞哥哥的胳膊,“哥,是那姓韩的!当年在逃荒路上就跟我作对,后面去修逞强更是和咱兄弟两过不去,我断不会认错!”

      董老大盯着韩家母子消失的巷口,喉结滚动着:“都过去多久了,别惹事……”

      “惹事?”董老二啐了下,“你没见他们刚才大包小包的,肯定发了财!”

      他拽着哥哥的袖子就往巷子里钻,“追上问问,要是真发了财,怎么也得借几两花花!当初我可是亲眼看到他们脸上的流犯刺青的,那身份背景肯定有猫腻!”

      兄弟俩踩着泥泞追进巷子,却只见晾晒的布匹在风中晃荡,哪还有人影。

      董老二踢翻墙角的泔水桶,骂骂咧咧:“肯定从前面岔路跑了!”

      两人追到岔路口左右张望,雪地里只有杂乱脚印延伸向不同方向,哪还有韩家母子踪迹。

      董老大拽住还想往前追的弟弟,低声道:“算了,最近消停点。”

      董老二对着空巷骂了句脏话,终究跟着哥哥悻悻离去。

      要说董家兄弟俩近来可谓霉运缠身。董老大原本靠着些许手段在修城墙的差事里谋了个小头目,可因平日里嚣张跋扈,没少克扣民夫口粮、强占他人工具,早被众人记恨。

      终于在一次克扣军粮时被人抓了现行,不仅丢了差事,还被杖责二十,成了无业流民。

      更倒霉的是,前段时间他们冲撞了府城一位贵人的轿子,差点被抓进大牢,只得东躲西藏了好一阵子,直到最近见风头稍过,才敢灰溜溜地冒头。

      此刻两人囊中羞涩,连顿饱饭都成问题,正是急需钱财的时候,这才盯上了看似“发了财”的韩家。

      这边韩大祝跟着母亲柳秀兰一路狂奔,两人喘着粗气推开门,正撞见韩有福带着韩夕从农官署回来。

      韩有福见妻儿脸色煞白,额角还挂着汗珠,连忙放下手中的农书手稿:“怎么跑成这样?出什么事了?”

      柳秀兰扶着门框喘气,韩大祝抢先开口:“爹,刚才在西市碰到董老二和他哥了!那混蛋还想追上来!”

      韩有福脸色一沉,韩夕也紧张地望向父亲。

      柳秀兰定了定神,将相遇的经过说了一遍,末了叹道:“那董老二当年见过咱们脸上的刺青,如今看咱们还在府城,怕是动了歪心思。”

      韩有福沉默片刻,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渐渐停了的大雪。

      如今他们虽有了正式的户籍文书,可那段流放的过往就像一根刺,始终扎在心底。

      虽说律法上既往不咎,可在这人情社会里,一旦被人翻出旧账,谁也说不清会惹来什么麻烦。

      “咱们有正经户籍,不怕他们。”韩夕道。

      柳秀兰想起董老二眼中的贪婪,不由得握紧了茶杯,“这府城虽好,却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慌,还是大庄村的土坯墙踏实。”

      “那要不咱们还是回大庄村吧?”韩夕轻声提议,“黄小泥和陈铁蛋也都正着急呢,他们总惦记着家里人。”

      韩大祝立刻附和:“对!回村里踏实,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遇见董家那俩混蛋。”

      柳秀兰看着丈夫紧锁的眉头,低声道:“我也觉得回去好。这新房子虽好,可住得不安心。大庄村邻里知根知底,总比在府城人生地不熟强。”

      韩有福转过身,看着妻儿期盼的眼神,点了点头:“也好。”

      大雪初晴,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新糊的桑皮纸上。

      这处新买的宅院他们才住了五日,如今却要匆匆离去。

      但一家人收拾行囊时,脸上却多了几分释然。比起府城的繁华,那份潜藏的不安更让他们向往大庄村的踏实。

      韩夕将买的书仔细收好,韩大祝则检查着弯刀是否锋利,柳秀兰把刚买的蓝花瓷碗小心翼翼地包进布包。

      韩有福望着院外那堆还未完全融化的积雪,想起在大庄村的日子,虽清冷,却有着乡里乡亲和土地给予的踏实。

      “走吧,”韩有福扛起最后一个包袱,“给李大人留封信,就说家中有事,先回村里了。”

      边上传来黄小泥和陈铁蛋的动静,两个少年早把布包甩在肩头,催得急切:“韩叔快点!再不走天就黑了!”

      这俩小子在府城憋了半月,初来乍到时盯着酒楼烧鸡流口水的模样,此刻早被想回家的急切冲得无影无踪。

      韩有福在府城车马行租了辆带篷的骡车,车老板摸着冻裂的嘴唇报价:“车钱三两银子,另外押金二十两,回去小单县退回。”

      柳秀兰打开钱袋的手没有犹豫,“该花的钱不能省。”

      水路早被冰凌封死,官道上积雪没踝,车轮碾过发出咯吱闷响。

      车厢里堆着从府城采买的菜籽、铁犁铧,还有韩夕买的几十本书,还有柳秀兰心爱的一套蓝花瓷碗用厚布裹着,在颠簸中发出细碎碰撞声。

      新买的房子落了锁,铜锁在雪光里晃出冷意,韩有福最后回望一眼青砖院墙,把房契又往皮袄夹层掖了掖,权当在府城埋下颗籽,等开春风化了再看能不能抽芽。

      整整十日车程,车厢里的六个人闻着菜籽和铁犁的铁锈味,恍惚又回到逃荒那年的雪路。

      好在这回有油纸包着的热饼子分着吃,骡车篷布缝得密不透风,还能住驿站的暖炕,比起逃荒时啃冻硬的黍米饼、在破庙蹲一宿,这趟回程轻松得像走亲戚。

      小单县车店的老板接过马车的时候直嘬牙花子:“韩老哥这趟采买可真不少,光这铁犁就得二两银子吧?”

      县城十字街的老槐树还挂着熟悉的冰棱,米铺掌柜隔着街喊“老韩回来啦”,肉案前的屠户挥着砍刀打招呼。

      这些熟面孔让柳秀兰攥紧钱袋的手松快不少,不像在府城总怕踩错地砖得罪人。

      韩有福含糊应着离开车马店,鞋底蹭着熟悉的青石板,心里盘算着县城到村里还有三十里山路,得赶在天黑前回去。

      而另一边,董家兄弟在府城街巷里晃荡了三日,逢人就打听“姓韩的外来户”,却连韩家宅院在哪条街都摸不清。

      “肯定是躲起来了!”董老二用脚尖踢着结冰石头,“那娘们穿的皮袄都带毛领,准是发了财怕咱们讹钱!”

      董老大拽住弟弟后领往巷口拖,棉鞋在结冰的石板上打滑:“别在这儿犯浑了,再折腾下去连西北风都喝不上。走,找西街那几个兄弟借点过冬钱去。”

      兄弟俩缩着脖子钻进胡同,没注意到不远处一个院门的铜环上还挂着韩家留的信,墨字在雪光里写着“已回乡下”。

      而农官署的书吏找到韩家宅院时,只看见门板上的积雪。敲开隔壁浆洗坊的门,才知道韩家五口天不亮就雇车走了,还托邻居转交一封桑皮纸信。

      李适之看了信,不由得捻着胡须惋惜,“可惜了,正是琢磨培育新种的节骨眼......”

      他转身吩咐书吏把苜蓿种子收好,“等开春再派人去北边看看,那丫头提的培育新的苜蓿种,若真能成可是件大功。”

      恰在此时,衙门谯楼的冬假锣声镗镗响起,铜音撞在结冰的城河里,营州城的喧嚣像被冻住的河面渐渐凝固,整个营州从南至北都开始慢慢安静下来。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到了腊月底。

      雪粒子敲在窗棂上时,韩家三合院里正飘着新麦面的甜香。

      柳秀兰坐在热炕边纳鞋底,针脚穿过千层布底时发出嗤嗤声响,身旁藤筐里堆着给全家人做的新鞋。

      韩有福在堂屋拨弄算盘,算珠碰撞声混着灶间蒸年糕的咕嘟响。账本上记着水泥工坊全年的账目,需要好好再全面盘整一番。

      他时不时抬头望眼窗外,儿子正给鸡棚铺新草,十多只母鸡在雪地里刨食,鸡毛上凝着白霜。

      “爹,开春后得给鸡棚搭个暖阁。”韩大祝跺着脚进屋,“上次在县城见着个老把式,说骟过的鸡能长到五斤重,卖相好得很。”

      他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骟鸡工具草图,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

      韩夕缩在东厢房帐子里,鼻尖凑近陶瓮口。瓮里的苜蓿种子在空间恒温下冒出嫩白芽尖,比去年同期长了三分。

      手边摊开的册子里,朱笔圈出的“紫花变种耐寒性”段落被指腹摩挲得纸页发毛,边角处甚至磨出了棉絮般的毛边。

      “韩夕!”院门外突然传来杨明琛的喊声。

      韩夕掀开帐子,见少年顶着一头雪粒冲进屋,怀里抱着的一摞书册,全是从杨县令的书房里找来的各种杂书,里面不少是韩夕在外面压根儿买不到的农书。

      这已经是他这冬不知道第几次来了,少年脸上红扑扑的,比去年冬天长高了半个头。

      杨明远则在堂屋与韩有福说话,铜火盆里的炭块爆出火星。

      “我爹和大伯正在商量,想在府城边上开新工坊。那里有座石山,石质正适合烧水泥,又挨着湟水河,不仅能够搭建水力磨盘,漕运还能直通护城河。”杨明远道。

      韩有福捻着算盘珠子的手顿了顿,府城附近的石山确实诱人,能省下很多路途运输费用,并且进一步打开市场,韩家水泥便能卖到更远处。

      时间很快来到开春后的二月底,冰河开裂的轰鸣惊醒了大庄村。

      工坊的石碾重新转动时,韩夕正蹲在苜蓿试验田边。

      冻土已化开三寸,她用竹片拨开腐叶,指尖拂过紫花变种的嫩芽,经冬的改良种比寻常苜蓿早萌发十日,叶片上凝着的露珠在晨光里折射出虹彩。

      村东头的打谷场渐渐热闹起来。农妇们背着竹筐分拣苜蓿种,男人们用新制的犁头翻地,犁铧切开土层时带出去年的根须。

      韩大祝正指挥给鸡棚里的暖阁抹水泥,二十只骟鸡在新圈里刨食,鸡毛在春阳下泛着油光。

      北边四县如被惊蛰雷响催动,苜蓿种植热潮卷过田野。

      杨县令连日带着人驱马穿梭其间,腰间鱼袋随颠簸晃出亮色,既要指点四县农户耕作,又需联络各州粮商敲定夏收销路。

      毕竟这桩农事成败,直接系着他兄长杨启辉在州府的政绩。

      半月后,杨明远的喊声从河坝传来。少年靴底春泥簌簌落在工坊水泥路上,显然是连夜策马归来。

      他牵着汗湿的驿马闯进窑群,展开的舆图上朱砂标记的卧龙坡漕运码头还透着墨香:“韩叔!卧龙坡青石层厚达三丈!”

      说罢掏出怀中青石标本,断面细密如瓷,“窑工头看过,比大庄村原料烧出的水泥标号高两成!”

      “一起去开新工坊吧!”杨明远看着韩有福,少年人眼中燃着开拓的火焰,“大庄村工坊已入正轨,新坊咱仍按二八分利!”

      他清楚,若无韩有福这水泥技艺的奠基人掌舵,单凭自己难在府城近郊扎稳根基,毕竟大庄村的水泥工坊可以说是韩有福一手打造出来的。

      韩有福摩挲着青石标本,冰凉触感从指尖渗进掌心。

      去府城近郊开新坊,意味着要带熟手窑工离开安稳的大庄村,在府城近郊扎下新根。

      可那里毕竟是董家兄弟晃荡的地界,不由得有些犹豫,生怕惹出乱子。

      可那三丈厚的青石与直通州港的漕运线,又像磁石般吸着他。

      是守着三十座工坊的安稳,还是去闯一条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险路?

      都到了这个年纪,还是会面临这样的抉择,他望着河里顺流而下的冰排不由得陷入沉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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