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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农官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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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光透过客栈窗棂,映着韩夕微挺的鼻尖,那上面还留着昨日冻出的淡红痕,衬得那截鼻梁越发秀挺。
她刚满十一岁,身上裹着厚厚的半旧羊皮袄,虽瞧不出纤细身形,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却垂到腰际,发尾用褪色红绳松松系着,每走一步便活泼地晃荡。
头上那顶灰白相间的毛帽子歪戴着,露出的脸颊因常年田间劳作透着健康的蜜色麦光,两颊苹果肌圆鼓鼓的,笑起来时会漾开浅浅梨涡。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突然出现的差役,瞳仁像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亮得惊人。
任谁看,这小丫头都不像是能惹上差役的人。
周围住客确认她就是韩夕后,纷纷面露讶异,交头接耳的嘀咕声里满是好奇。
韩有福喉头滚动,下意识攥紧了女儿的手,掌心的老茧蹭过她手背:“我是她爹,这是出了何事?”
柳秀兰几乎是同时扑上前,挡在女儿身前,“官爷,我们家安分守己,从没做过……”
话没说完,就被差役抬手打断。
“别紧张。”差役难得笑了笑,冻裂的嘴唇牵出细缝,“不是坏事,是农官署的人找。具体啥事小的们也不清楚,只知是州府新派的差事。”
他晃了晃文书,朱红印泥在雪光下泛着暗纹,“您二位要是不放心,可一同去趟衙门。”
韩家四口对视一眼,柳秀兰攥着韩夕的手仍在发颤。
韩大祝则把拳头塞进袖袋里,指节捏得发白,袖口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一行四人跟着差役踏雪往府衙走,两名皂衣官差虽腰间悬着铁锁链,步伐却不急促,甚至在路过结冰的石板桥时,还特意提醒柳秀兰“当心滑”。
韩夕攥着母亲的手,忽然想起之前编制的《苜蓿种植手册修订版》。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与农官署扯上关系的由头,可直到踩上府衙西跨院的青石板,仍不敢确信那个册子能引来府城的官差。
农官署设在府衙西跨院,三开间的青砖瓦房前堆着半人高的干草垛,墙根下斜靠着几把铁犁,空气中混着草木灰与泥土的气息。
穿绿袍的中年官吏迎到门口,腰间鱼袋晃出一抹亮色,见了韩家四口先是一愣,目光尤其在韩夕身上多停了两秒。
眼前这个扎着辫子、戴着毛帽子的的女娃,竟能写出让州府传阅的农书?眼神里不由得满是“这就是献书人”的审视与疑惑。
“你就是大庄村献《苜蓿种植法》的韩夕?”官吏捻着胡须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温和,“本官是营州司农参军李适之。”
他身后书吏捧着的文书还透着新墨香,纸页边缘被手指捻得发毛,显然是连夜翻阅的痕迹。
韩夕依着父亲教的礼节拱手称是,瞥见书吏手上摊开的手册,正是她与杨明琛合写的那本,纸页间夹着几枚干枯的苜蓿叶,某页蚯蚓养殖法的段落旁,用朱砂画了波浪线。
李适之点点头,引着人进去。边上书吏欲拦韩有福等人时,他挥手笑道:“一并进来吧。”
踏过廊下积雪时,他侧身解释:“杨司马说献书的韩姑娘正在府城客栈,本官恰有几处农法不解,便冒昧相请。”
韩夕这才明白,原来是杨明远的大伯杨启辉,收到官方驿站传来的家书,提及韩家全家被困府城避雪。
恰逢李参军为手册细节犯难,这才按着信中地址差人来“请”。
李适之见韩家人虽着粗布衣裳,眼神却透着沉稳。男人打量梁柱时目光锐利,女人攥着衣角却脊背挺直,就连那女娃韩夕也直视自己,全然不见乡野人家的瑟缩,不由得暗自颔首,忖度许是没落耕读世家出身。
一行人入了办公房,仆役奉茶毕,李适之立刻推开茶盏,径直翻开案头手册。
“这手册里提到蚯蚓粪需拌三次草木灰,”他指了指那段文字,“本官按法试了,可粪肥总发酸,是何缘故?”
他身后的书吏立刻铺开新纸,准备记录。
韩有福瞥见女儿眼中闪过的亮光,悬着的心陡然落定,那是她讲解农法时特有的神采。
柳秀兰松开泛白的指节,听见韩夕清朗的声音响起:“大人,拌灰时需用冷灰,热灰会烫死虫卵。另需覆潮土捂盖,如同捂豆芽般留透气缝隙,若密封过严,粪肥便会因厌氧发酵发酸。”
李适之虽然有一些词听不明白,但是大致意思动了,不由得恍然大悟,抚掌笑道:“原来如此!杨司马前日修书到府,说你家在府城,本官还以为是何等人物,不想竟是个小娘子。”
他指着书吏新抄的改良法,眼中精光闪烁,“杨司马下令本署研究此书,往后营州推广苜蓿,少不得要常请教。”
说完意识到人家只是暂时被困在这里,雪化了后会离开,不由得面露遗憾。
韩夕则连忙谦虚:“大人谬赞,书中法子都是各村农户琢磨的,民女不过是走村串户收集整理。”
“哦?”李适之推了推滑落的幞头,书呆子气发作,索性离座踱步,“走访了多少村落?遇着过哪些难处?”
听闻韩家遍访三十余村、百余农户,甚至为记蚯蚓习性在泥坑蹲守三日,他突然抚须长叹:“此等实证精神,胜过十车农书!”
接下来半个时辰,李适之如遇知音,从苜蓿越冬到蚯蚓分坑养殖,连珠炮般发问。
那些在田埂上记录的蚯蚓进食时间、苜蓿根系深度数据,此刻都在韩夕脑海中汇成清晰图谱。
当李适之追问“苜蓿越冬如何防霜”时,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可在霜降前七日,用碾碎的艾草混细土覆盖根部,既能保温又可驱虫,此乃大庄村张老汉的法子,去年他家用此法,苜蓿越冬存活率达七成。”
接下来的交流中,韩夕的思路越发清晰,讲到苜蓿与粟米轮作时,她会描绘出田间布局图。
说到蚯蚓分坑养殖,便拆解出“种蚓坑、繁殖坑、育成坑”的三阶体系。
边上的书吏不断提笔记,写得速度不由得越来越快,都觉得跟不上二人的交谈思路。
而韩夕只觉得恍惚回到前世的答辩现场,只是此刻面对的不是教授,而是古代的一位司农参军。
当她越讲越激动,说到“用蚯蚓粪改良盐碱地”的设想时,连指尖都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李适之同样激动,时而揪着胡须踱步沉吟,时而比划粪堆形状,全然不顾别人在场。
韩有福坐在板凳上,只觉臀骨发麻,眼看日头偏高,案头炭火烧成了红灰,这位司农参军仍指着舆图追问河渠灌溉的细节,不由得与柳秀兰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
原以为是场寻常问话,竟成了农法研讨会。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案头的茶水换了三遭,炭盆里的红灰积了厚厚一层。
李适之终于放下手中的书册,恍然惊觉日头已经正中了,连忙拱手致歉:“哎呀,本官只顾着琢磨农法,倒忘了时辰,让诸位久等了。”
见韩夕鬓角沁着薄汗,眼中却亮得惊人,那是沉浸于农法世界的炽热光芒。
韩有福揉着发麻的膝盖起身,听见女儿仍在低声补充:“大人若需具体数据,民女明日可将各村记录整理成册送来。”
柳秀兰趁机给女儿理了理被坐皱的衣角,韩大祝更是揉着眼皮站起来,差点睡过去了。
李适之见状更觉过意不去,连声道:“都是本官迂腐,一门心思扑在农书上,倒失了待客之道。”
韩有福摆摆手,粗粝的手掌在袖中蹭了蹭:“大人心系农事,是百姓之福。我等山野村夫,能为营州农桑尽绵薄之力,也是本分。”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拔高的嗓门:“我倒要瞧瞧,是哪路高人写的那本劳什子农书!”
话音未落,一个穿紫袍的中年官吏大步流星闯了进来,腰间鱼袋晃得叮当作响。
他先是扫了眼韩家四口的粗布衣裳,目光落在韩有福布满老茧的手上时,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你就是写书的人?”紫袍官吏上下打量着韩有福,语气里满是不屑,“瞧这手茧子,倒像是个泥腿子。我还以为是哪位饱学鸿儒,不想竟是乡野村夫信口胡诌。”
他扬了扬手中的《苜蓿种植手册》,哗啦翻到插图页:“你瞧瞧这遣词造句,俚语村言通篇都是,哪有半分文气?还有这些插图,歪歪扭扭如同孩童涂鸦,毫无美感可言!”
韩夕皱着眉往前半步,却被柳秀兰悄悄拉住。
紫袍官吏并未注意到她,只顾着对着韩有福唾沫横飞:“本官看这书不过是拾人牙慧,竟还被李参军捧若珍宝,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适之的脸色沉了下来,刚想开口辩解,紫袍官吏却转向他,语气更冲:“李参军,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怎会对这种旁门左道如此痴迷?我大唐以农为本,当以五谷种植为重,搞这些苜蓿、蚯蚓的旁门左道,成何体统!”
韩夕这才看清,紫袍官吏腰间鱼袋上绣着“司户参军”的字样,看来也是这农署的官员。
此人显然刚从外头回来,连写书的是男是女都没弄清楚,便急着跑来贬损,还喷错了人,足见其自大傲慢。
“王参军慎言!”李适之终于忍不住开口,“此书虽出自乡野,却皆是实证所得,其中蚯蚓粪肥、苜蓿养地之法,于营州农桑大有裨益,怎能说是旁门左道?”
王参军冷笑一声,将书狠狠拍在桌上:“裨益?我看是误人子弟!若都去种苜蓿养蚯蚓,谁来种粟米麦子?难不成让百姓拿苜蓿叶子充饥?”
韩有福默默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柳秀兰挡在女儿身前,生怕王参军的唾沫溅到孩子身上。
韩大祝则气得脸色发白,若不是父亲暗中拽住他,早已冲上去理论。
王参军还在喋喋不休:“本官劝李参军还是醒醒吧,莫要被这些旁门左道迷了眼。真有功夫,不如多研究研究《齐民要术》,莫要在阴沟里翻了船!”
李适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王参军若对农法有高见,不妨拿出实证来探讨。若只会坐而论道,怕是难以服众。”
王参军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韩家四口一眼,甩袖而去。
临走前还丢下一句:“本官倒要看看,这苜蓿能种出什么花来!”
房门被摔得震天响,办公房里一片寂静。
李适之尴尬地咳了两声,对韩家四口拱手道:“让诸位见笑了,王参军素来如此,还望海涵。”
韩有福摇摇头,看着桌上被拍得散乱的书页,沉声道:“大人不必介怀。农法好不好,不是靠嘴说的,是靠土地验的。等苜蓿丰收时,想必王参军会看到成效。”
“爹爹说得是。”韩夕忽而接过话头,“苜蓿种植虽暂占五谷耕地,可如今商队往来如织,干草能换突厥的牛羊,草籽可抵胡商的盐茶,这些活计换回来的,可是实实在在能让百姓过活的粮肉。”
她的目光扫过窗外翻卷的雪浪,语气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笃定,“就像大庄村去年种的苜蓿,换的银钱够全村人添骡马。”
李适之猛地抬头,望着韩夕清澈眼眸里跳动的火光,忽然觉得掌心这本粗布装订的农书重若千钧。
这丫头不仅懂农法,更看得透民生利弊,当其他官吏还在纸上争论“五谷为本”时,她早已用脚丈量出“以商补农”的生路。
此刻衙门外的风雪越发凛冽,卷着碎雪扑在窗棂上,却映得屋内炭火越发通红。
或许这场由一本农书引发的争论,真能如破土的苜蓿芽般,在冰封的营州土地上,掀起一场关乎民生的变革。
只是农官署内如王参军般固守陈规的官吏不在少数,这也是杨启辉为何定下明年只在营州北边四县试点的缘故,新政推行向来如逆水行舟,需步步为营。
接下来几日继续大雪封路,韩家人困在府城客栈动弹不得。
李适之却如获至宝,每日差人请韩夕到农官署论道。
尽管同僚们私下议论他与乡野丫头热聊失了体统,但有杨司马撑腰,众人也只敢窃窃私语。
这日杨启辉竟亲自到访农官署,恰逢韩有福送女儿前来。
他握着韩有福的手笑道:“明琛信中总提韩姑娘聪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说罢又与韩有福谈起水泥工坊,当听闻河滩工坊已能日产五百斤水泥时,眼中精光一闪:“好!好!若能在府城近郊再开一坊,省去运输损耗,这水泥怕不是能卖到长安去!”
韩有福听着这开疆拓土的规划,掌心不由得沁出热汗。
杨启辉得知韩家刚在府城买下一处小院,立刻派管家前来打点。
杨管家带着工匠三日内便将漏风的窗棂换作樟木,坍塌的院墙砌上青砖。
柳秀兰握着新钥匙推开院门时,见厢房已糊好雪白窗纸,灶间垒起新砌的水泥灶台,不由得红了眼眶。
趁着雪停的间隙,她带着韩大祝穿梭于府城集市,将樟木箱、蓝花瓷碗一件件搬回新家,在这塞北府城,他们竟真的扎下了第二个根。
可这日柳秀兰带着韩大祝买炭归来,路过西市布庄时,突然拽住儿子的胳膊。
街对面晃悠的正是董老大与董老二,那对曾在城门口刁难他们的差役。
董老大手里转着铜钱,董老二肩膀上搭着皂衣,二人正勾肩搭背往酒楼走,靴底的泥点溅在青石板上。
四目相撞的瞬间,董老大的铜钱当啷落地。韩大祝已横身挡在母亲身前,手按在腰间弯刀上,指节因用力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