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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买买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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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雪幕整整垂落三日,府城的街巷被齐膝深的积雪覆盖,驿道上的车辙早被新雪填平,连最擅长走雪路的驼队也蜷缩在货栈里不敢动弹。
韩家一行人被困在悦来客栈,上房的雕花窗棂糊着三层桑皮纸,仍挡不住穿堂风卷着雪沫子往衣领里钻。
东厢房里两张窄床挨得几乎贴在一起,韩有福与韩大祝蜷在里侧床榻,陈铁蛋和黄小泥挤在外床,翻身时膝盖总撞得床柱咚咚响。
被褥上蒙着层薄薄的霜花,夜里冻得人骨头缝发疼,陈铁蛋缩在被角打颤,牙齿磕碰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西厢房稍显宽敞,韩夕与柳秀兰母女俩合住,却也冷得像冰窖。
墙角炭盆早熄了火,添炭得另加五文钱,可客栈伙计忙得脚不沾地,喊了半日也没人来续。
柳秀兰把女儿往怀里揽,触到韩夕冻得发僵的指尖时,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雪片还在簌簌飘落,远山早已白茫茫一片。
“这屋子比大庄村柴房还差。”韩夕呵着白气搓手,“没火炕不说,喝口热汤得去前堂求。昨儿胡饼硬得能砸核桃,六个人两餐耗了三十文,还是掌柜看熟客打折的价。”
“去借厨房更麻烦。想给你们炖点热乎汤得等到后半夜,伙计总说灶间被商队占满了。”柳秀兰叹气道。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伙计不耐烦的吆喝,显然又有住客催添炭。
柳秀兰望着女儿鼻尖的红痕,又想起东厢房里四个男人缩成一团的模样,不由得叹气:这客栈住得实在糟心。
韩夕把手上的《舆地志》往桌上一磕,“阿娘,要不咱们买个房子吧?咱家现在手里有钱。”
她指尖点着地图上“西市坊”的标记,“昨儿问过掌柜,客栈后头就有牙人挂牌卖房,去瞧瞧呗。”
柳秀兰闻言一惊:“买房?咱大庄村的三合院敞亮着呢,在这儿不过是困几日罢了……”
她不是没买过房,当年在长安的时候经她手置办的产业还不少。只是现如今压根儿没往这方面想,仍未从“过客”的思路里转出来。
韩大祝从怀里掏出所有银钱,“我这趟押送挣了六百文,加上之前卖蛋的六十两,花出去一两多,剩余的都在这儿!”少年的鼻尖也冻得通红,却笑得眼睛发亮。
韩有福蹲在炭盆前拨弄火钳,火星溅在他磨破的鞋底上。他想起水泥工坊停工前,杨明远塞来的分红银票,足足八十两,此刻正缝在贴身衣袋里。
逃荒那年,全家在漏风山洞缩成一团,靠啃冻硬的野菜根续命,哪敢想有朝一日能在府城置产?
可是如今若能在府城置产,往后送水泥粉、采买货物也有个落脚处。更何况眼下雪封官道,谁也说不准何时能回,总不能让妻儿挤在这漏风的客栈里挨冻。
“夕儿提得对,走,瞧瞧去。”他猛地起身,羊皮袄上的雪沫子簌簌掉落。
柳秀兰看着丈夫默许的眼神,又瞧瞧女儿地图上划出的痕,终于将针线别在衣襟上,从衣服暗袋摸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的银锭与韩大祝的钱袋相碰,发出清越的“叮当”声。这声音混着窗外落雪的沙沙响,像是给这突如其来的置业计划,敲了记启程的锣。
一家人裹紧袄子出了客栈,往西市坊走去。
大路上的积雪已被衙役清出条窄道,青石板上结着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街边摊贩的铺子大多落着门板,唯有几家酒楼的厚棉帘后透出暖光,隐约传来猜拳行令的声响。
前日那顿涮羊肉花去一两多银子,如今想起来都让柳秀兰心疼,若能置下房子自己开伙,少说能省下半数开销。
越往坊内走,人声渐稠。
牙所前搭着简陋的木棚,檐下挂着各色幌子:卖牲口的红布幡、雇劳力的竹牌,还有几方褪色的麻布写着“宅院急售”。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牙人斜倚在廊柱上,见韩家一行人裹着粗布袄子过来,眼皮抬了抬:“买房?”
韩有福上前一步:“听说有带院子的宅子。”
牙人懒洋洋地指了指巷尾:“最里头那院,三间土坯房带个菜畦,要价三十五两。”
“三十五两倒是不贵,比长安便宜得多。”柳秀兰望着远处覆雪的屋檐低声嘀咕。
边上的牙人不由得嗤笑,“这价在府城已是顶便宜,长安?怕不是把土坯房当金砖卖呢。”
韩大祝听得眉头一皱,正要发作,被韩有福攥住手腕往后一拉。少年挣了挣没挣脱,只气得直瞪那牙人。
韩夕突然开口道,“我昨儿在绸缎庄听人说,北里坊有个独院急售。”
她记得《舆地志》上标注,北里坊靠近驿馆,虽偏些,却挨着运粮水道,日后交通便利。
那牙人不由得挑眉,目光里有几分意外,看向这个扎着大辫子的女娃,“小娘子倒是有眼光。那院原是个书生的,急着归乡奔丧。”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语调,“只是那地儿靠驿馆,临河渠,作价五十两。”
这价格让韩有福暗自松了口气,原以为靠近水道的宅院至少要七八十两,没想到比预估便宜不少。
柳秀兰捏着袖中银包的手指也松快了些,五十两虽不是小数,却刚好能从工坊分红里支应,他们家现有的银钱足够应付。
韩有福大手一挥,羊皮袄上的雪沫子簌簌掉落:“看看去!”
牙人见这家人非但没被吓退,反而眼神发亮,语气顿时热络起来,搓着手引路:“您几位随我来!那院儿虽偏,可水脉旺得很,开春淘开井眼,打出的水比这巷尾的死水洼甜百倍!”
牙人搓着手在前引路,鞋子踩在未完全清理的积雪上咯吱作响。
他口中不停念叨着北里坊宅院的好处,哈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雾团:“您几位瞧好了,这地界看着偏,实则是府城往后的旺地。驿馆就在街口,运粮渠开春一化冻,商船能直接泊到院后水埠头……”
绕过两道弯,积雪渐厚,两侧的民居也稀疏起来。
巷子里面果然有座独院,青灰色的砖墙被积雪压得矮了半截,歪斜的木门上还挂着褪色的孝幡。
牙人掏出钥匙捅锁孔,冻僵的手指哆嗦了半天:“您看这院墙,全是夯土掺了石灰,比寻常土坯房结实。”
推开院门,三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坠满积雪,踩进去便听见“咔嚓”的断枝声。
正房三间坐北朝南,东厢房歪歪扭扭搭着柴棚,西墙根的菜畦冻成冰坨,角落里一口枯井覆着厚雪。
牙人用木棍戳了戳井台:“瞧见这双鱼纹没?老辈人说这井通着活水脉,开春淘开准保够用。”
韩有福绕着院子走了三圈,蹲下身抠起墙根的泥土,果然是掺了石灰的夯土,指腹碾过能摸到细密的颗粒。
他推了推厨房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声,屋内光线昏暗,却能看见土炕的烟道走向。
柳秀兰踩着积雪走到西墙根,扒开菜畦上的冰层,底下竟露出几株冻死的菜苗。
她又掀开柴棚的草帘,里面还堆着半垛去年的枯柴。再摸了摸窗棂,虽有裂缝,却比客栈的糊窗纸严实得多。
“这房梁得换,”韩有福戳了戳主屋的椽子,上面盘踞着几处蛀虫洞。
不过他没说出口的便是墙体还算结实,修修补补就能住。
想起在客栈挤窄床的憋屈,看着这空旷的院子,眼里有了几分满意,不过藏着没有显漏出来。
牙人见韩家几人各顾各查看,却没一个露出嫌弃之色,赶紧趁热打铁:“五十两是急售价,若不是书生奔丧,这院少说要六十两。您看这位置,这水脉,往后府城扩修,指定能涨价……”
接下来就是韩有福和柳秀兰的表演了,两个做买卖多年,最擅长就是各种讲价搞心态了,韩夕和韩大祝默契地退后一步。
只见韩有福用指关节敲了敲主屋的房梁,蛀虫蛀出的孔洞里簌簌落下木屑:“你看这椽子,十根里倒有三根是空的,换木料就得花去五两。”
他又抬脚踢了踢灶台,裂缝里漏出的冷风直往裤管里钻,“这灶膛得重砌,烟道也得疏通,没三两银子下不来。”
柳秀兰掀开东厢房的草帘,柴棚角落结着蛛网,“这柴棚摇摇欲坠,开春得推倒重搭。还有这菜畦,冻土层下全是石块,翻地就得耗半个月功夫。”
她蹲下身扒开井台的积雪,双鱼纹石栏上缺了个角,“这井要是淘不出水,还得另寻水源,又是一笔开销。”
牙人搓着手赔笑:“您二位说的都是小毛病,墙体结实才是根本。这夯土墙掺了三成石灰,比别家土坯房多抗十年风雪……”
“五十两?”韩有福打断他,掏出怀里的钱袋晃了晃,铜板碰撞声在雪地里格外清晰,“修房得花十两,算下来总共得六十两,这价我们可承受不起。”
他作势要走,“不如再去西市坊瞧瞧那三十五两的院子。”
牙人见韩家真要转身,慌忙拉住韩有福的袖子:“哎哎哎!有话好说!”
他心里清楚,这独院虽位置好,但房梁蛀坏、井眼枯涸,寻常人家根本不敢接手。
书生急着奔丧,三十两就把地契押给了牙所,如今卖三十五两已是赚了五两。
“最低四十两!”牙人咬着牙松口,“少一文都不行!”
柳秀兰却摇了摇头:“三十两。你看这房梁得全换,井要是淘不出水,这院子就废了一半。”
她指了指墙角的裂缝,“这墙根都泛潮了,再不修补开春就得渗水。”
韩有福接口道:“我们最多出三十五两。行,就当场立契;不行,我们就去看别家。”
牙人盯着韩家几人笃定的眼神,又想起库房里积压的其他宅院,终于跺了跺脚:“三十五两就三十五两!算我赔本赚吆喝!”
他从袖袋里掏出地契,“今儿就去衙门过契,银子一手交一手接!”
一行人跟着牙人直奔府城衙门,积雪在靴底被踩得咯吱作响。
衙门西跨院的签押房里,司户参军正对着铜火盆打盹,听见动静才揉着眼睛翻出鱼鳞册。
“营州土断新制,买宅需验户籍。”参军用朱砂笔敲了敲桌案,“把你们的手实、户籍递上来。”
韩有福赶紧从怀里掏出户籍文书,那是大庄村保正盖了印的农籍凭证。
牙人则捧着地契躬身递上,文书上还留着书生奔丧前仓促按下的指印。
参军核对了地亩四至,又比对了韩家户籍上的丁口信息,这才慢条斯理地取来官印。
“契税三分,三十五两的宅子,交一两五钱。”参军拨弄着算盘,“钱缴了,契才能过。”
柳秀兰有些心疼,不过却还是从钱袋里摸出银锭。
当“韩有福”三个字被朱笔写进鱼鳞册时,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暮色漫进窗棂,将签押房染成昏黄。
回到客栈时,黄小泥和陈铁蛋正扒着门缝张望,见韩家一行人回来,立刻扑了上来。
“叔婶!你们去哪了?一整个下午没见到人,我们还以为……”陈铁蛋话没说完,就被韩大祝拍了下后脑勺。
“小瞧人了是不?咱还能让雪埋了不成!”韩大祝甩开他的手,抖了抖羊皮袄上的雪沫,“饿坏了吧?走,吃饭去。”
黄小泥搂着他脖子往饭堂蹭,嘟囔道:“就知道你们厉害,可这大雪天的……到底去干嘛了?”
“买了个院子。”韩大祝语气轻松,像在说买了斤白菜。
“买、买房子了?在府城?”黄小泥猛地停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陈铁蛋也凑过来,耳朵竖得老高。
韩大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把砍价的经过说了一遍。黄小泥越听越咋舌,末了忍不住嘀咕:“你们都没多看几家?就这么买了?”
“这院子临着运粮渠,位置好着呢。”韩大祝插了句。
黄小泥没再接话,心里却直犯嘀咕:难怪娘和奶奶总念叨韩家日子过得旺,敢情真攒下了硬货,府城的宅子说买就买,这得是多大的气派!
简单吃了点热汤面,客栈油灯亮起时,韩家四人围在炕上,对着油渍斑斑的钥匙商量:“明早去买些木料修补房梁,后天应该就能搬进去。”
柳秀兰数着剩下的银钱,盘算着雇几个短工。
次日清晨,一家人和黄小泥、陈铁蛋刚收拾好包袱准备出门,客栈大堂突然传来喧哗声。
两个穿皂衣的差役拨开人群,径直走到韩家面前,“哪位是韩夕?府衙传讯,跟我们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