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第 92 章 大雪封路 ...

  •   府城的城门在暮色中缓缓闭合时,韩大祝三人跟着押送队踉跄着挤进粮秣司衙门前的空场,袄子上凝结的泥点被寒风冻成硬壳,每走一步都咔咔作响。

      陈铁蛋的布鞋前头早磨穿了窟窿,脚趾头在冰碴子里冻得发紫,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黄小泥的裤腿被辽东篝火燎出蜂窝似的破洞,西北风吹过就顺着窟窿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缩着脖子直打摆子。

      韩大祝身上虽是柳秀兰亲手缝制的细棉布袄,却也被沿途风沙磨得到处是破洞,肩头还留着搬运粮草时被麻绳勒出的深痕和毛边,指尖更是冻得麻木。

      “后生,拿着。”队正将一摞铜板拍在出来,铜锈味混着汗酸气,“这趟路险,没让你们白跑。”

      六百文铜板摞在掌心不过半寸高,却压得少年指节发白,这是十来天风餐露宿的血汗钱,算下来日均六十文,在这苦寒之地已是难得的进项。

      韩大祝盯着钱串上模糊的“显庆通宝”字样,指腹蹭过币面凹痕,只觉得这沉甸甸的铜板比他贴身藏着的六十两银票还要烫手。

      陈铁蛋哆嗦着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冻裂的嘴唇翕动两下,终究没挤出一个字。

      黄小泥却吸着鼻子,目光黏在远处醉仙楼晃动的灯笼上,喉结滚动时,能听见吞咽口水的声响。

      “下趟押送后天卯时出发,你们还来不来?”队正的西北腔在寒风里打了个旋。

      “不了不了!”少年后退半步,脚后跟碾碎一块冰棱,“家里人还等着呢……”

      他含糊其辞地搪塞,耳尖却因想起柳秀兰鬓角新添的白发而泛起潮红。

      陈铁蛋与黄小泥也忙不迭点头,前者搓着皴裂的手背嘟囔:“我娘该骂我野了。”

      黄小泥则死死盯着酒楼飘出的肉香,喉结又重重滚动了一下。

      队正见状,也不勉强,只拍了拍韩大祝的肩膀:“行,路上当心。以后想挣硬钱,还来粮秣司找我。”

      说罢转身走向营房,甲叶碰撞的声响在寒夜里传得很远。

      三个少年刚要抬脚往醉仙楼走,鞋底碾过冰棱时发出咔嚓脆响。

      他们早就在路上合计好了,要用这趟差得的铜板狠狠搓一顿热乎的涮羊肉。

      忽然间身后传来熟悉的唤声:“大祝!”

      韩大祝浑身一僵,转身时只见韩有福裹着厚厚的羊皮袄,柳秀兰拽着韩夕的手,三人站在粮秣司衙门前的石狮子旁。

      雪花扑簌簌落在他们肩头,柳秀兰鬓角的白发上凝着冰晶,韩夕棉帽边缘垂落的红绒球,在暮色里晃出一点晃眼的红。

      柳秀兰看见儿子鼻尖的冻疮和袄子上的血渍,喉头猛地一哽,眼泪先滚了下来。

      韩有福则沉着脸,上前一把揪住韩大祝的耳朵:“好你个混小子!谁让你跑去当军差的?!”

      耳尖传来的剧痛让韩大祝咧嘴,却不敢挣扎。

      陈铁蛋与黄小泥吓得缩在一旁,黄小泥甚至想往石狮子后面躲。

      “爹……疼……”韩大祝瓮声瓮气地喊。

      “疼?你知道我们找你找得多着急吗?”柳秀兰抹着眼泪,上前推开韩有福的手,颤抖着去摸儿子冻硬的衣领,“你富贵叔回来说你们跟着押送队走了,我们连夜雇车赶来,路上颠得骨头都散了架,就怕你……”

      话未说完,韩大祝的喉结已狠狠滚动起来。

      他望着母亲冻得通红的鼻尖,父亲鬓角新添的白霜在雪光下泛着亮,十天来路上的风沙与惊险忽然都成了过眼云烟,唯有此刻爹娘眼底的惊惶与怒意,烫得他心口发疼。

      柳秀兰见儿子这样子,更加是又急又气,指尖悬在儿子耳尖上打转,恨不得再拧一把才解气。

      韩大祝趁机朝妹妹递眼色求救,却只换来韩夕一记白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活该”。

      不过到底是不忍心二哥在这大马路上挨揍,韩夕拽住柳秀兰的袖子晃了晃:“娘,先回客栈吧,你看他们衣服都冻硬了。”

      这才将柳秀兰的目光引到三个少年身上,只见陈铁蛋露在鞋外的脚趾冻得发紫,黄小泥裤腿上的焦洞还沾着血痂,韩大祝肩头麻绳勒出的红痕透过单衣清晰可见。

      “造孽哟......”柳秀兰心疼得直抹泪,“身上没少挨冻吧?走,先去客栈换身干衣服。”

      韩大祝咧嘴一笑,“不算啥,比当初逃荒时强多了!路上还有军灶的热汤喝呢......”

      话未说完,后颈就挨了韩有福一巴掌。

      “还敢犟嘴!”韩有福的手掌落得重,声音却发颤。

      黄小泥从石狮子后面探出脏兮兮的脑袋,鼻尖挂着清涕小声嘀咕:“婶子,我们本打算去醉仙楼吃两盘涮羊肉,吃完就找个歇脚店凑合一晚,那地方便宜......”

      “还惦记吃!”柳秀兰又气又笑,“你娘和你奶奶在家都快急疯了。这客栈钱婶子出,跟着我们去睡!”

      黄小泥顿时眉开眼笑,不过摸着咕咕叫的肚子直喊饿。陈铁蛋和韩大祝也跟着咽口水,喉结滚动的声响在寒风里格外清晰。

      韩有福看着三个少年饿得发瘪的肚子,终于松口:“行了行了,刚好我们也没吃晚饭,今天大叔请客,去醉仙楼管够!”

      柳秀兰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到底还是牵着韩夕往酒楼走。

      刚踏进修葺一新的醉仙楼,黄小泥就被大堂中央铜锅里腾起的热气勾住了魂,馋得直咽口水。

      韩有福索性要了间暖融融的雅间,当店小二端着大盘的鲜切羊肉片走进来时,三个少年畏缩的神色早被蒸腾的肉香驱散得一干二净。

      “我跟你们说,薛将军的白马跟雪堆似的!”陈铁蛋嚼着肥羊片,唾沫星子直飞,“银甲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韩大祝扒拉着碗里的肉片,含糊不清地接话:“我还看见他点将时,那嗓门跟打雷似的......”

      黄小泥顾不上说话,只顾着往嘴里塞烫嘴的羊肉,油渍顺着嘴角往下淌。

      柳秀兰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刚想开口教训,却被韩有福用眼神止住,这顿热乎饭,权当给孩子们压惊了。

      这顿热乎饭吃得三个人额头冒汗,足足下了十盘手切羊肉,连韩夕都捧着肚子直喊香:“这草原羊果然不一样,说不定吃的还是咱们村晒的苜蓿干草呢!”

      “那当然!”韩大祝接话道,“我们押送那批干草可派上大用场了,听说战马都饿得啃树皮了!”

      陈铁蛋立刻接话:“可不是嘛,薛将军点兵时,那白马跟雪堆似的,我还看见他银甲反光呢!”黄小泥边往嘴里塞肉边点头。

      三个少年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从押送路上遇见的冻僵野兔,到吹嘘自己如何在土山上偶遇薛仁贵的白马,越说越忘形,韩夕托着腮听得入神。

      聊到辽东局势时,韩有福的筷子顿在半空:“你们说高句丽那边......”

      三个少年瞬间没了吹牛的劲头,黄小泥小声嘀咕:“听说攻城时死了好多人,担架队抬回来的伤兵血都冻成冰了。”

      韩夕听得手指绞紧裙角,忽然抬头问:“看见我大哥了吗?”

      韩大祝的动作僵在那里,摇摇头从怀里摸出那封未拆的银票:“营里五步一岗,根本摸不到王都尉营帐......"”

      柳秀兰接过银票时,指尖触到纸面的冰凉,想起韩大庆离家时磨破的靴子,眼泪又落进汤里。

      韩有福重重拍了拍儿子肩膀:“你们平安回来就好。”

      话音刚落,三个少年忽然打了个寒噤,方才吹牛的兴奋劲散了,才想起押送路上看见的伤兵担架,那些冻在布单上的血迹像墨点般在眼前晃。

      直吃到肚子滚圆如鼓,柳秀兰才催着他们去歇脚,径直拉着众人走进不远处的悦来客栈。

      黄小泥望着门楣上烫金的匾额直咂舌:“婶子,这地儿一宿得五十文呢!”

      “你奶和你爹娘在家搓着手念叨你,还有心思算房钱?”柳秀兰戳了戳他沾着羊肉沫的脸颊,“你娘托我捎话,说你再敢瞒着家里乱跑,回来就拿笤帚疙瘩追着打。”

      客栈的炭火盆烧得通红,韩大祝扒下结冰的外袄,汗渍发黄的中衣黏在背上。

      小二端来热水时,三个少年才想起一路风尘,赶紧抢着洗漱。

      等他们围坐在炭火盆旁时,柳秀兰忽然指着陈铁蛋后颈惊呼:“这孩子脖子怎么回事?”

      少年慌忙缩着脖子想遮掩,后颈那道未结痂的勒痕却在火光下泛着暗红,麻绳摩擦出的血印绕着脖颈半圈,新肉翻卷着,显然是押送路上长时间扛粮袋磨出来的伤。

      “这是路上扛粮袋勒的。”陈铁蛋声音发虚,耳朵却红透了。

      柳秀兰不由分说按住他后颈,从随身布包里掏出金疮药轻轻涂抹:“你娘要是见了,得心疼得掉眼泪。”

      药膏的清凉气息混着炭火暖意,陈铁蛋忽然没了声响,只觉得后颈被婶子的指尖碰得发烫。

      夜里四个男人挤在一间上房,韩有福和韩大祝共睡一张雕花大床,陈铁蛋与黄小泥缩在另一张床上。

      期初三个少年还在继续说话,不过随着逐渐夜深人静时,说着说着就打起了呼噜。

      韩有福却和隔壁的柳秀兰一样,心里直叹气,“也不知道大庆在前锋营怎么样......”

      炭火爆出火星时,听见少年们均匀的呼吸声,像三只吃饱了的小兽。

      韩有福替韩大祝掖好被角,忽闻窗外落雪声细碎如沙,恍惚间竟似辽东战场上士兵踩碎薄冰的声响。

      他披衣走到窗边,见铅灰色天幕正倾洒鹅毛大雪,转眼间便将客栈前的青石板染成素白。

      次日拂晓,雪霁初晴。

      韩家一行人踩着半尺厚的新雪往绸缎庄去,靴底碾过冰棱发出咔嚓脆响。

      街边酒肆的幌子在寒风中翻飞,胡商的驼队踏碎薄冰行过,货囊里的狐裘与毡帽在雪光下泛着异邦光泽。

      府城的冬日商业依旧繁盛,突厥商队的帐篷扎在十字街口,熏马肠的香气混着雪粒飘来,比县城的土腥味多了几分膻香与异域的甜腻。

      韩有福在布庄称了十斤新弹的丝绵,又去铁匠铺打了两把带防滑纹的新锄头,铁砧敲击声在寒空里传得老远。

      布庄柜台上还堆着刚到的皮毛,狐狸红与羊羔白在烛火下泛着柔光,旁边还摆着突厥商人带来的狼皮褥子,毛色油亮得能映出人影。

      韩有福粗糙的手掌抚过那截羊羔皮滚边,绒毛柔软得像春溪边初生的嫩草,痒得指尖微微发颤。

      “这羊羔皮给夕儿做个围脖,再给你裁件坎肩,”他把皮毛往柜上推,“剩下的边角料给大祝拼个护耳帽。”

      掌柜拨弄算盘的当口,他低头瞥见自己袖口磨出的毛边,那是去年修窑炉时被火星燎出的破洞。

      他下意识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指腹却蹭到腰间暗袋里硬挺的银票。

      如今水泥工坊的窑炉日夜不歇,进项流水般涌进账房,这点皮毛钱确实算不得什么。

      可他望着柜台后悬挂的狐裘大衣,想到自己那件穿了三年的羊皮袄,毛领早被风雪啃得稀疏,终究还是没舍得开口添新。

      到底是从逃荒路上熬过来的人,见着银钱就想攒进陶罐,仿佛听见窖底铜钱碰撞的声响,心里才踏实。

      韩夕却一头扎进街角的文墨斋,书店狭小的铺面里堆满九经注疏,杂书仅占一格书架。

      吐蕃商人的经卷与西域的星象图混在其间,她踮脚够下《舆地志》和几本残存的农桑手记,私房钱哗啦一下去了大半。

      柳秀兰见她鼻尖冻得通红却捧着书册不放,只笑着问:“钱够不够?娘再给你点儿。”

      “够了够了!”韩夕把书册紧紧抱在怀里,“县城连个书铺都难寻,这些够我看一冬天了。”

      柳秀兰转身扎进隔壁杂货铺,出来时全家人手里都提着沉甸甸的篮子:靛青布料、绣花绷子、青铜剪刀,甚至还有两包长安运来的玫瑰酥糖。

      “这算入冬采买了,”她往韩夕手里塞了块糖,“试试甜不甜,是不是你小时候那个味儿。”

      买好东西后,众人往车马行走去,黄小泥舔着糖块嘟囔:“婶子,这天儿雇车得花不少钱吧?”

      柳秀兰拍了下他后脑勺:“这会儿知道省钱了!”

      刚谈妥一辆带厚帘的骡车,天空忽然又飘起雪粒子。

      韩有福望着铅灰色的云层皱眉,车夫却笑道:“这雪一时半刻停不了,您几位不如再住一日,等雪势小点再走。”

      雪花越飘越密,次日清晨推开窗,整条街已堆了齐膝深的雪,雪还没停,显然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被困在这府城了。

      雪花越飘越密,次日清晨推开窗,整条街已堆了齐膝深的雪,鹅毛般的雪片仍簌簌落下,显然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

      韩家一家人都在一起,倒是不慌。唯有陈狗蛋抓耳挠腮,他惦记着家里人担心,可雪封了官道,急也无用,只能等雪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第 92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