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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见识与成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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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秋时节,营州刺史府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杨启辉进去时汪刺史正在读公文。
“大人,小单县今岁苜蓿大熟,干草存量足有万担,草籽亦有千斛。若以府衙名义收购,既能解边军燃眉之急,亦可稳住突厥互市的筹码。”杨启辉说道。
汪刺史正为这事发愁,上面催要边军粮草的红印格外刺眼,高句丽局势吃紧更让营州防务压力陡增。
听闻杨启辉提及小单县苜蓿大熟,刺史指尖叩了叩案头空瘪的粮册,目光忽然亮起来。
他捻须沉吟,“收购需银上千两,府库如今……”
杨启辉默立一旁,看着刺史指尖在账册上划过,“流民赈灾的钱不能少,护城河和城墙的修缮也得保证,还有……”
窗外秋阳斜照,将两人影子投在满桌公文上。
汪刺史忽然抬头,“城墙修缮款先挪六百两吧,余下的从我养廉银里补。”
他特意加重语气:“记住,必须按市价收购,一毫不能压农户的价。”
见杨启辉点头应下,这才拿起笔伏案拟写公文。
十日后,盖着刺史府朱印的文书抵达小单县。
杨县令当即点齐衙役,在县衙前院支起收粮棚。
一时间,各村的晒谷场顿时喧闹起来。
黄大娘赶着骡车送来三十担干草,验粮官按册过秤时,她盯着戥子刻度直念叨“官家没压价”。
袁大兵家的草籽装了五袋,每袋都过筛三遍。
又过了十日,干草垛被拆成捆,草籽装袋封条,百余辆骡车在官道列成长龙,车轮碾过新修的水泥路面,朝着府城方向浩浩荡荡行进。
突厥商队首领阿依古丽带着驼队赶到时,只见到空荡荡的粮仓和满地草屑。
“杨县令!我家驼队走了六日,为何一粒草籽都没留下?”阿依古丽的马鞭重重砸在水泥地上,惊得附近的鸟雀四散。
这位梳着辫发的女商人杏眼圆睁,头巾下的脸庞因赶路而泛红。
杨县令堆起笑脸,“阿依古丽姑娘莫急,今岁北疆遭了早霜,牧草欠收,府衙也是无奈。但您瞧这水泥,拌了黄沙能筑羊圈,灌了水可修水渠,先供您二十石,算我赔个不是。您也不算空手而归。”
他又指向墙上的苜蓿种植图,“开春后营州四县将推广种植,明年此时,保您驼队满载而归。”
洛阳商队的游掌柜也连连叹气,杨县令便拉着他看工坊新制的水泥砖:“游老哥您瞧,这砖比青砖省三成黏土,砌墙又快又结实。洛阳城如今兴修宅院,这砖准能卖上价。等北边四县苜蓿种开了,草籽管够供应,您先带些样品回去探探销路?”
送走满脸不甘的商队,杨县令立刻修书杨启辉:“突厥与洛阳商队已应承明年收草,北边四县推广章程需早定。”
杨启辉回信附来数十封商队联络函,皆是西域、关中的粮商与皮货贩子。
信中写道,“已与商队言明,苜蓿可换牛羊、皮毛。如今大唐百姓手头宽裕,这些货物不愁销路,双方都有利可图。先在北边四县试种,勿急于全营州铺开,恐供过于求压价。”
府衙行动倒是迅速,韩夕与杨明琛整理的《苜蓿种植手册修订版》很快被抄录上百册,分发到其余三县。
拿到手册的各县县令,都被要求仔细研读,还让农学官务必提前掌握各种种植诀窍,到时下村指导农户。
这是明年考核的重要事项,各县都不敢马虎。
杨县令甚至成了农学专家,常有隔壁县令前来取经。
其实各县早就见小单县苜蓿种得多卖得好,心里早就跃跃欲试。
如今有了府衙推动,正是顺理成章的时候,各县纷纷开始筹备开春种植事宜。
随着秋收结束,天气日渐转冷。
韩大祝望着鸡舍里缩成一团的母鸡直皱眉,入冬后二百只鸡日耗饲料五斗,下蛋却不足五十枚,再养下去怕是要赔本。
他琢磨几日,决定去府城卖鸡。
韩夕听闻后也想去见见世面,却被爹娘以"年纪小、路途远"为由拦住。她看着父母担忧的神情,摸摸自己尚显稚嫩的肩膀,终究点点头作罢。
韩大祝雇了两个村里的青年,将鸡逐一捆好装车。
恰逢水泥工坊要往府城送货,他便跟着送水泥的队伍一同出发。
骡车吱呀呀驶离村口时,他回头望了眼妹妹站在院墙下的身影,扬鞭赶上车队。
车队沿着水泥路先到大单县,再转走水路,赶在河水封冻前向府城行进。
五日后驶进府城时,府城正热闹。主干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的五彩布匹在风中飘动,粮栈的伙计正忙着搬运新到的粟米,铁匠铺的叮当声混着酒香从酒楼飘来。
街边货摊一个挨着一个,卖胡饼的大爷掀开笼屉,热气裹着芝麻香扑面而来;耍把式的汉子在空场吆喝,围观的孩童挤得水泄不通。
韩大祝带来的二百只鸡,两天就全卖完了,整整六十两换成了银票塞进了贴身的暗袋里。
要说这养鸡的收入真不错,卖蛋旺季每个月还有十多两,算下来一年能有上百两。
他一个人忙前忙后挣这么多,抵得上别人好几家全家一年的收入了。
可看着府城繁华热闹的景象,韩大祝心底还是有些遗憾,总觉得每天守着鸡舍过日子有些枯燥。
前两年因为有流放的阴影,他还对外面的世界心存畏惧,甘愿守在乡下。
但随着年纪增长,年轻人对外面世界的渴望渐渐显露出来。
卖完鸡,往客栈走的时候,正赶上军队征集粮草后勤。
韩大祝见几个军汉对着花名册发愁:“三百辆粮车,缺五十个押运民夫,十日就能来回。”
他心头一动,凑上前说道:“军爷,我能押车吗?我家有骡车,走山路熟。”
领头的队正上下打量他:“你这年轻小伙子,能吃得了苦?”
“我能行!”韩大祝撸起袖子,露出晒黑的结实胳膊。
他身后四个同村帮工都愣住了,陈铁蛋挠着头直嘀咕:“韩家日子过得比咱都滋润,犯得着去当军差?”
黄小山搓着皴裂的手直摇头,当年他堂兄在军队当差被砸断腿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韩大祝把钱袋往腰间一勒:“就十天!押送粮草走官道,来回误不了事。”
他指着远处城楼上的旌旗,“我爹常说脚走四方眼界宽,咱总不能守着鸡窝过一辈子。”他还扯上韩有福的大旗了。
这话像把火点着了陈铁蛋的心思,这少年正愁没机会见世面,立刻拍着胸脯:“我跟你去!我娘常骂我是笼中雀。”
黄小泥也跟着嚷嚷:“算我一个!我哥都去前线了,我也得出去见见世面。”
黄小山急得直跺脚:“你们爹娘要是问起来,我咋说?”
韩大祝从怀里掏出碎银塞给他:“帮我捎个信,就说在府城贪玩耽误了,晚十来日准回。”
他又压低声音,“押送队有军汉护着,比走商道还安全。”
两个少年当即跟着队正去营房登记,黄小山与刘大头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叹气,转身想找王富贵拿主意,却发现那伙人早跟着水泥车去了邻县,只留话后日才能返程。
次日清晨,押送队在府衙门前集合。
队正简单交待了纪律,便挥鞭示意出发。百余辆骡车与板车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向东北方向行进。
韩大祝三人挤在车帮间,直到看见前路越来越荒凉,才从老兵口中得知是往高句丽方向运送粮草。
“高句丽是什么地方,在打仗?”陈铁蛋攥紧车栏,指节发白。
“少问!”队正呵斥道,“管好粮草就行。”
三个少年对视一眼,虽对前方局势懵懂,却压不住心底的好奇与期盼。
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里,少年们的目光望向地平线尽头,那里有他们从未见过的世界。
车队行进三日后,路面渐渐浮现焦黑的车辙与散落的甲片。
陈铁蛋蹲身捡起半块带血的甲片,铁片边缘还凝着冻硬的血块。
“别碰!”队正劈手夺过铁片甩进草丛,“前日军前探马回报,高句丽军在辽东坳设了埋伏。”
他指向远处山峦间的隘口,“再走三十里就是唐军前锋营,薛将军的大旗就插在那里。”
“薛将军?是不是那个三箭定天山的薛仁贵将军?”韩大祝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
他想起大哥信里提过在幽州见过阅兵,“我哥在王都尉麾下,说不定就在前锋营!”
少年的心脏怦怦直跳,两年未见的兄长身影突然清晰起来,这正是他瞒着家人应下押送的隐秘念头。
队正没接话,只是摸了摸腰间横刀。这柄刀跟着他从漠北打到辽东,刀鞘上嵌着的狼牙已被血锈糊住。
又行两日,官道两侧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土灶。数百名民夫正往麻袋里装炒熟的粟米,空气中飘着焦糊味与汗酸气。
一个满脸炭灰的伙夫凑过来,用木勺敲着韩大祝的车帮:“后生仔,知道为啥送苜蓿草吗?薛将军的战马快饿死了!”
这话惊得三人对视。陈铁蛋扒着车栏往营地深处望,只见无数马厩里,战马瘦得能看见肋骨,啃食苜蓿草时连草根都刨出来。
“高句丽人断了咱的粮道。”队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得他脸上的刀疤通红,“上个月咱们送的三车粟米,全在黑风口被劫了。”
深夜扎营时,黄小泥听见远处传来号角声。
他扒开帐篷缝隙,看见火把连成的光带在山坳里移动,隐约能听见“高句丽”“攻城”的字眼。
“别瞅了!”韩大祝拽住他的袖子,“队正说薛将军把高句丽军堵在安市城半年了,谁也攻不动谁。”
次日拂晓,车队抵达前锋营。
韩大祝跳下车时,正看见一群伤兵被抬进帐篷,其中一人断腿上还插着箭杆。
一个老兵指着远处的城楼骂骂咧咧:“瞧见没?那城墙全是石头砌的,咱们的投石机砸上去跟挠痒痒似的!上个月薛将军下令堆土山,到现在才堆到城楼一半高!”
韩大祝的心猛地揪紧,趁队正不注意时拽住老兵的衣袖:“军爷,您知道王德全都尉吗,他们在哪个营帐?”
老兵眯着眼打量他:“王都尉在左翼攻城营,不过新兵蛋子别乱跑,营里规矩严,擅闯营帐者斩!”
恰在此时,营地响起铜锣声。韩大祝跟着人流跑到辕门,只见薛仁贵骑着白马立在点将台前,银甲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明日卯时攻城!”将军的声音穿透晨雾,“辎重兵听令,把粮草全喂战马,明日天亮前要让每匹马都吃饱!”
士兵们扛着草捆冲向马厩时,韩大祝望着密密麻麻的营帐方阵,心里反复念叨着大哥的名字。
他想顺着老兵指的方向去找,刚跑出两步就被队正一把揪住后领:“想找死?营里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再敢乱跑就把你绑在辕门上!”
少年望着远处飘扬的“王”字将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离大哥不过几里地,却像隔着万重山。
他反复琢磨着溜出辎重兵营地的路径,目光扫过辕门处立着的“擅离者斩”木牌,心底泛起一阵发慌。
马厩里传来战马咀嚼苜蓿的沙沙声,混着伤兵的呻吟,在晨雾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当晚,营地忽然骚动起来。韩大祝跟着队正跑出后勤营帐,只见数百名唐军正往城墙上吊沙袋。
月光照亮他们汗湿的脊背,肌肉在麻绳勒扯下绷成铁线。
一个校尉擦着汗解释:“薛将军下令堆土山攻城,等土坡堆到城楼高,就能居高临下砸开城门!”
“看见没?高句丽人在垛口插满了稻草人,还绑着破旗吓唬人!”校尉冷笑一声,指向城头晃动的草人,“等土山堆成,咱们的投石机就能直接砸进他们的粮仓!”
陈铁蛋与黄小泥听得心潮澎湃,搓着手念叨“明天就能破城”。
可次日卯时的攻城号角吹响后,韩大祝却看见担架队源源不断抬回伤兵。
断腿的士兵咬着布巾呻吟,箭头从肩胛穿出的伤兵抓着他的裤脚喊水喝,鲜血在冻土上洇出暗红的花。
黄小泥拽着韩大祝的袖子直发抖,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
少年们歇脚的帐篷后方,新挖的尸坑已添了两排白布包裹,风过时掀起布角,露出半截染血的绑腿。
“咱啥时候能走?我想家了。”黄小泥的声音发颤,鼻尖冻得通红。
韩大祝望着远处“王”字将旗的方向,心里像堵了块冰。
这几日他借着送草料的由头四处打转,却连王都尉营帐的边都没摸着。
营地里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每个路口都立着“擅闯者斩”的木牌,连递个水袋都得对三遍口令。
他不甘心就这么回去,可昨夜亲眼看见巡哨砍了个溜营士兵的脑袋,那血珠溅在他鞋面上时,温热的触感让他彻骨发寒。
“后勤队明日就返程。”队正突然掀开帐篷帘,扔来三个硬饼,“这次只送部分粮草,就怕被高句丽人截道,过几天还得再送一趟。”
韩大祝捏着硬饼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左翼营帐区。那里的炊烟混着尘土,连飘起来都带着肃杀气。
他知道大哥或许正在某顶帐篷里擦拭甲胄,或许正顶着箭雨往城墙上扛沙袋,可营垒里层层叠叠的哨卡像道铁闸,把所有探问都挡在辕门之外。
次日清晨,空车队启程时,韩大祝回头望了眼越来越小的前锋营。
将军们的银甲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土山上的士兵还在往城头吊运沙袋,号子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摸了摸怀里没送出去的银票,那是他卖鸡所得,本打算全给大哥让他手头能宽裕点,却始终没机会塞进大哥手里。
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里,少年们谁也没说话。黄小泥把脸埋在车帮间,陈铁蛋攥着捡到的箭镞发呆。
韩大祝望着天边流云,忽然觉得这十天像过了一年。
鸡舍里的母鸡或许又下了新蛋,可他心里空了一块,像是被辽东的风吹走了什么。
“回去得把鸡舍扩扩。”他忽然对陈铁蛋说,“等明年苜蓿种开了,咱给鸡再多拌点草籽,保准下蛋更多。”
陈铁蛋望着远处烽烟,使劲点头。他袖口还沾着前夜帮伤兵包扎时蹭的血渍,此刻却觉得那点腥气比任何时候都真切。
车队转过山坳时,背后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也不知是唐军攻上了城头,还是高句丽人又杀出了城门。
但这都与他们无关了,少年们的目光早已投向家乡。
他们没再回头。只是当骡车碾过熟悉的水泥路面时,韩大祝发现陈铁蛋不再摆弄那枚箭镞,黄小泥也抬起了头。
风吹乱少年们的头发,却把辽东的尘土留在了身后。
这一趟没见到大哥,却让他们忽然懂得:鸡舍之外有更广阔的天地,而那些杀声与血痕,终会让他们在某个清晨,忽然发现自己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