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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县令进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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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学诸生返回后,县学书房看似如常,实则悄然生变。
李修远常对着砚台发呆,眼前总浮现工坊巨大的炉窑。
张仲文扔掉折扇,笔尖不自觉偏向“五文钱”的红圈。
这两人年近三十还没考上童生,家里条件不好,听说水泥工坊里识字多的人每天能拿六七十文工钱,心里便动了念头。
三日后,两人到水泥工坊找杨明远。
当时杨明远正在窑炉前核账,听了他们的来意,大笑着扔下算盘:“来得正好!先跟着老周头学记账,三天内要是能算清石灰石三进二出的账目,就给你们每天结六十文工钱。”
他还亲自领着二人穿过料区,看筛子与传送带如何咬合,“瞧见没?这比背书更需琢磨。”
这消息传开后,县学有七名生员陆续到工坊做事。
陈博士见讲堂空了许多,并不生气,反而称赞:“以前孔子弟子三千,也有冉有理财、子贡经商的。如今诸生能把圣贤书的知识用到实际中,是好事。”
这次县学学生弃学投工坊的转变,正是源于上次参观大庄村的经历。
那些曾经只知死读书的生员,亲眼见到工坊里井然有序的生产场景、靠识字就能获得的实在收益,才明白书本知识之外,还有另一种安身立命的方式。
杨县令得知心中满是复杂,既担忧县学的教学秩序受影响,又隐约觉得这种“务实”的转变,或许能为这些寒门学子寻到更切实的出路。
好在十二岁的小儿子杨明琛带来了惊喜,让他在忧虑中多了些宽慰。
原来韩夕与杨明琛耗费三个月心血,终于将苜蓿手册修订完毕。
杨明琛以俊逸正楷在宣纸上题写选种篇、灌溉篇等七章标题,韩夕则用炭笔绘制插图,从苜蓿芽的锯齿叶缘到蚯蚓粪的颗粒形态一一呈现,旁注以朱砂笔标注“留茬三寸,二茬苗旺”、“粪土拌种,虫咬减半”等要点。
全书封面,杨明琛郑重写下“营州小单县苜蓿种植手册?修订版”,并排署上两人姓名。
韩夕摩挲着纸页上清晰的字迹,忽然想起现代苦熬而成的毕业论文,眼眶微热。
杨县令接过册子时正在批阅公文,指尖划过内页时猛地站起:“这、这是你们做的?”
原本他只当两个孩子是闲着玩闹,却没想到册子中从选种、育苗到灌溉、防虫,乃至蚯蚓养殖与粪肥使用的方法都归拢齐全,俨然塞北苜蓿种植的实用指南。
翻到“虫灾防治”篇,见韩夕用炭笔画出三种虫类图谱,旁注“苦楝叶煮水,三日一喷”的土法,他不禁拍案:“明琛的字、韩丫头的图,合起来就是一部实打实的农学书!”
三日后,杨县令揣着册子快马赶赴府城。鞍马劳顿未消,他便径直闯入大哥杨启辉的书房。
此时杨启辉正对着案头两摞文书愁眉不展,上首是朝廷军报,薛仁贵征高句丽久攻未下,军前粮草告急。
下首是节度使转来的筹粮指令,红笔圈注着“营州需筹一万石粮草,三十日内起运”。
案头舆图上,从营州到高句丽的运粮路线被朱砂画得密密麻麻,像一张绷紧的蛛网。
见弟弟风尘仆仆而来,他头也未抬:“又来告穷?府库上个月刚给你们小单县拨了五百两买粮嘛。”
杨启程甩了甩马鞭,袍角扫过书案时带起一阵风:“大哥这算盘打得精,那五百两分明是府衙欠小单县的水泥银!您倒好,拿欠款当赈济款使唤。”
他故意拖长语调,靴尖踢着炭盆沿,火星子溅得青砖上星星点点。
“蠢蛋!”杨启辉突然抬头,墨笔在舆图边缘划出粗线,“推行新政哪有不垫资的?咱们杨家要往上爬,就得拿工坊当棋子。你倒好,总盯着蝇头小利,当心明远将来嫌你抠门。”
“凭什么就你和二哥在前头冲?”杨启程踢开炭盆,自己却先笑出声,“我在小单县苦熬十年,好不容易把水泥工坊做起来,如今还要给府城当提款机?”
他拉开椅子重重坐下,木腿擦过青砖发出刺耳声响,“明远和明琛都到了子承父业的年纪,总不能让他们守着个小县衙混日子。”
“小单县不好?”杨启辉笑着起身,绕过书案拍弟弟肩膀,“你治下人口翻了两番,税银比三年前涨了三倍,商贸通着突厥和幽州,这是杨家的根基!我和你二哥在府城、在长安冲锋陷阵,你得守好这退路。”
杨启程被夸得嘴角翘了翘,又故意板起脸:“那是我拿十年心血堆出来的。你当在塞北挖水泥、种苜蓿是玩泥巴?上个月病死了上百头羊,我连最后一点库银都垫进去给牧民了,回头你得让府库再拨点草料钱。”
“所以更要守好。”杨启辉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关陇士族谱系》晃了晃,“王家倒台后,朝廷正缺能搞实业的新贵。你把小单县做成样板,我把营州做成样板,杨家将来在新政里站稳脚跟。”
“话虽好听,实际的一点没有。”杨启程往椅背上一靠。
杨启辉权当没听见,绕过书案往铜盆里洗手,水流声混着他的轻笑:“我还不知道你?小单县的煤矿和水泥工坊日进斗金,哪回给老娘请安不是拎着整箱的银锭?快说,这次闯府衙不看老娘,又憋着什么主意?”
杨启程这才从袖中掏出苜蓿种植手册,精装封皮上“营州小单县苜蓿种植手册”几个大字格外醒目:“瞧这个!”
杨启辉擦干净手接过来,当看到册子上“亩产干草千斤,草籽百斤”的测算,激动得掀翻茶盏:“若能推广这本册子,营州至少能多养万头牛羊!”
他忽然顿住,目光落在封面上“韩夕、杨明琛执笔”的落款上,眉头紧锁:“明琛那小子?他连《论语》都背不全,能懂什么农艺?”
“大哥这话说得没道理!”杨启程霍然起身,指着册中工整的蝇头小楷:“您好好看看这是不是明琛的笔记?为了搞清楚各种种植要诀,他可是整整忙了三个月,手指头都磨出了茧子。您府城农官可有这股子钻劲?”
“您且说说,您手下可有能人做出这册子?反正我治下找不出第二个。“他叉着腰反问道。
杨启辉将信将疑,“这韩夕是哪位大才?”
“啥大才呀,”杨启程摆摆手,“我治下大庄村的一个十岁乡野丫头。要说特殊,咱家水泥配方最初就是从她家买的。这丫头灵气得很,册子实打实是她带着明琛一点点抠出来的。”
杨启辉皱眉:“你自己听听你都说的什么话,一个十岁丫头带着不愿上学的混小子,鼓捣出一本农学册子?”
“哎呀您爱信不信!”杨启程不耐烦地挥挥手,“直接看书里内容,管他是谁写的呢!”
杨启辉不再多言,扬声唤来亲随:“去把陈农官请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片刻后,须发皆白的陈农官捧着册子细读,指尖在“苦楝叶防虫”图示上停留良久:“这法子看似土气,实则暗合《齐民要术》里的生物相克之理。尤其这蚯蚓粪肥的肥力测算,比老朽在江南试过的踏粪法更省工省时。”
杨启辉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想起公文上那触目惊心的“筹一万石粮草”指令,猛地追问:“早听说你们县苜蓿种得好,如今到底能收多少?”
杨启程心头一紧,警觉地捻着胡须:“大哥又想打什么主意?今年小单县光是荒地就拓出一千亩,加上原先的熟地一千亩,总共约两千亩。按亩产干草八百斤、草籽百斤算,干草能收一百六十万斤,草籽二十万斤。”
如今一石约合现代一百二十斤,这一百六十万斤干草足可折算成一万三千三百余石,草籽二十万斤亦合一千六百余石。
“什么?”杨启辉惊得从椅上站起,“两千亩地收这么多?这如何卖得出去?”
“洛阳商队和突厥商队抢着收呢!”杨启程挑眉,“干草如今涨到二文钱一斤,单是卖草一年全县就能进三千多两银子,不然你以为小单县的税银为何比三年前涨了三倍?大半都是从商队关税里来的。”
这数字惊得杨启辉半晌说不出话,直到陈农官轻咳一声才回过神:“马上就到秋收割第二茬了吧?”
杨启程点头:“可不,再过半月就能开镰。”
“那好!”杨启辉突然拍案,“我要收购三千石干草、一千石草籽!”
他屈指快速盘算,四千石牧草折算成马料足够支撑薛仁贵大军半月用度,“如此再凑些粟米,总能解北疆一半急难。”
他推开窗扇,望着暮色中府衙飞檐上的铜铃,语气陡然沉重:“东北边高句丽战事胶着,薛将军先平契丹、再征西突厥,如今又领兵攻高句丽,谁承想久攻不下。朝廷一面推行新政劝农兴商,一面要拓土开疆,哪料今年南边大旱,粮草转运不及,才把筹粮差事摊到营州。”
杨启程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如此大动干戈,可别扰了营州安稳。”
“若拿下高句丽,营州能享十年太平!”杨启辉道,“因此李节度使和刺史都力挺薛将军,朝廷也从幽州、洛阳调兵二十万,光粮草就运了三万石。只是今年江南漕运减半,这才轮到咱们边塞凑数。”
他指着舆图上小单县的标记:“营州这几年大批引入流民,扩大与突厥经商,倒是算还发展不错,只是府衙虽能拿出些银钱,却苦无渠道买粮,不想你这秋收牧草倒解了燃眉。”
杨启程摩挲着册页边缘,不置可否:“卖给谁都是卖,府衙若有需要,小单县自当优先支持,只要银钱到位。”
“这个......”杨启辉突然咳嗽两声,指尖在案几上划出蜿蜒痕迹,“州府税银要秋收后才能入库,你看能否先发货,银钱稍后再结?我以印信作保。”
“作保?”杨启程猛地将册子拍在案上,“大哥作保的次数还少吗?府衙欠小单县的水泥款至今还挂着账,如今又要赊欠苜蓿?水泥好歹是杨家产业,可这苜蓿是全县百姓的过冬钱!没钱就想拿货?没门!”
杨启辉被噎得面色涨红,望着弟弟因动怒而发颤的胡须,终究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先回府看老娘,我自去找刺史商议。”
与此同时,大庄村韩家的窗棂被暮色浸透。
韩有福拆开封蜡时,信纸还带着北疆的寒气。
韩大庆的字迹比去年更显遒劲:“今冬恐难返乡,随薛家大军开赴高句丽,仍在王德全麾下效力。已升为校尉,麾下弟兄皆为大庄村同乡,黄小勇、袁小兵等皆安好,勿念。”
柳秀兰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颤,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鬓角新添的白发在光晕里明明灭灭。
她张了张嘴,喉间却像卡着冻土,只能望着信纸上“校尉”二字发怔,那是儿子用多少血泡和伤疤换来的称谓。
韩大祝突然将柴刀剁在木墩上,刀刃嵌进纹理的声响惊得鸡舍里的母鸡扑棱翅膀:“我要去找大哥!他在前线拼命,我却在这儿喂鸡?这算什么男子汉!”
“混账!”韩有福重重拍在炕沿,“你大哥在军营九死一生,是让你守好这个家!不是让你跑去添乱!”
柳秀兰猛地拽住小儿子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你大哥带着全村三十多个叔伯弟兄在前线,你敢踏出村口一步,我就当没生过你这儿子!”
韩夕听着父母的怒斥,指尖无意识绞着围裙角。
她望着灶膛里跃动的火苗,忽然想起历史课本里模糊的记载,薛仁贵征高句丽时确有败绩,尤其是那场在大非川的惨败,喉头不由得发紧,却不敢将这忧虑说出口。
只能把脸埋进膝盖,任由发辫垂落遮住泛红的眼眶。
夜风穿过窗缝,吹得油灯芯滋滋作响。韩家堂屋里,只有信纸在韩有福掌心轻微的颤动声,混着柳秀兰压抑的啜泣。